第432章 虛虛實實
“我等皆是經朝廷選出,進士及第的官員,卻不想官職還不如那些貌醜兇惡之徒。”
“若非科考糊名,那些單寒之人,如何能與你我共處?”
“小聲些,來人了……”
“小聲什麼?某就是要讓某些人聽到,莫以為得了官職便能與你我平起平坐。”
“且不瞧瞧其人相貌,漢王如此儀望風表,迥然獨秀之人,如何會甘願麾下有醜惡之徒行走?”
昔大唐戶部衙門內,十數名官員明目張膽的說著自家不甘。
在他們冷嘲熱諷時,不少埋頭理政的官員紛紛皺眉,但並未說什麼。
但從戶部衙門內裡的情況來看,這些官員各自有著自己的小圈子。
名望世家齊聚一處,庶族豪強齊聚一處,耕讀之家齊聚一處,單寒平民之家齊聚一處。
各個圈子,涇渭分明。
羅隱回到戶部衙門的時候,正好與那些庶族豪強出身的官員碰面,不免被人嘲諷其醜惡。
若是放在此前,羅隱定然會忍氣吞聲,畢竟他好不容易漢王府糊名制的科考得到官位,他還是十分珍惜這官位的。
只是今日親自見到那位後,他只覺得那位似乎對他們這些單寒平民出身的官員十分友好,也並不似他昔年求見的那些官員般以貌取人,自然有了底氣。
“佔得佳名繞樹芳,依依相伴向秋光。若教此物堪收貯,應被豪門盡劚將。”
羅隱個頭矮小,長得醜惡,但性格卻十分孤傲。
哪怕是罵人,也以詩詞回應。
“羅昭諫!汝狂妄!!”
“好個醜惡之徒,汝不過單寒之家,也敢譏諷我等!”
“好個醜惡的田舍郎!”
面對羅隱的這首詩,眾人如何聽不出其中譏諷?
他將金錢花比作世家子弟,暗示豪門子弟如這花般虛有其表,若真能變現早被權貴們掘根而盡。
看似只是說眾人虛有其表,但別忘了,被朝廷倚重的那些大臣,早就連夜跟著至尊逃亡東都了。
其他被留下來的官員,基本都是被朝廷拋棄的人。
倘若他們真的有才能,怎麼可能被朝廷所拋棄?
能被拋棄,這說明他們虛有其表,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正因如此,羅隱這首詩結束之後,不僅是嘲諷他的那些庶族豪強出身之人,便是沉默的權貴世家出身之人,也被嘲諷了個遍。
眾人看他目光不善,卻又不敢做些什麼。
他們雖然看不上出身低微的劉繼隆和那些漢王府官員將領,但他們也看得出漢王府到來後,整個關中煥然一新。
哪怕他們不願意承認,這群泥腿子出身的漢王府官員在治理天下上,比他們更有才能和手段,但他們仍舊需要面對現實。
現實就是,漢王府從劉繼隆到普通兵卒,都在傳遞著一個道理。
單寒之家,乃至更為卑微的奴婢,並不輸於他們這群世家豪強,甚至遠遠超過……
正是因為漢王府表現得完全不需要他們,他們才會打心底的感覺到憋屈。
只是讓他們對漢王府的官員冷嘲熱諷,他們可不敢這麼做,因此才會嘲諷羅隱等單寒之人。
借羅隱等人身份低微而諷刺漢王府官員,這也算他們尋找心理平衡的手段了。
只是如今羅隱這一首詩將他們諷刺的體無完膚,饒是性子再好的人,也受不了羅隱這般嘲諷。
這些世家豪強的子弟聚集起來,將羅隱包圍。
眼見羅隱受挫,雖說單寒平民出身的科考官員在平日裡也不待見羅隱,但眼下牽扯的並非是羅隱和出言嘲諷這幾人,而是世家豪強和白衣平民。
霎時間,數十名官員爭鋒相對,而此時負責戶部的高進達也從外走來,身後跟著數十名漢王府的官員。
眼見這群人針尖對麥芒,高進達不免皺眉:“汝等手中政務解決了嗎?!”
“高相……”
見到高進達,眾人紛紛朝他作揖。
高進達雖說在漢王府內是長史、都督的官職,但私下已經有不少人將他這位漢王府的‘大管家’視作未來的宰相了。
高進達也樂見其成,但並非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日後方便勸進自家漢王。
“發生何事了?”
他質問眾人,眾人盡皆沉默,他們之中許多人,畢竟都是唐廷轉投而來的,若是有人主動提及此事,觸怒了高進達,那就不好了。
高進達也知道這樣是問不出什麼,故此冷哼道:“好好理政,關內道與京畿道的圖籍不可出現任何問題……”
“是……”眾人紛紛躬身作揖,高進達也走入了戶部衙門之中。
眾人見狀,雖說仍舊氣憤,卻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頭處理起了政務。
待日落西斜時,高進達便透過自己留在這群人中的耳目,得知了羅隱等人爆發沖突的原因。
他眉頭微皺,想了想後便令人準備了馬車,前往了距離諸司衙門最近的永興坊。
自劉繼隆落腳長安後,雖說他自己可以住在宣陽坊衙門對付日子,但他若是長期如此,那他麾下的那群人,又有什麼臉面去住他賞賜的宅邸呢。
正因如此,劉繼隆還是令人在永興坊挑選了一處宅院,掛上了漢王府的牌匾後,成為了他的居所。
高進達乘車進入了永興坊後,但見永興坊的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巡防兵卒。
一條街上,少說四五十名全副武裝的披甲兵卒,而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永興坊街道上有不少百姓在出行,他們盡皆穿著絹帛錦衣,可見其家底殷實富庶。
雖說對比那些權貴來說,這些百姓的財富不算什麼,但比起長安城外的百姓,這群人卻是妥妥的富戶了。
貧富差距,自古皆存,這是難以改變的局面。
高進達有小半個月沒有走出諸司衙門了,故此也想看看街道上的變化。
此時的街道上,除了漢軍與左右金吾衛的巡邏兵卒,還有就是百姓,以及胳膊上系著紅布,年齡五六十歲,手持簸箕與掃帚,不斷清理街道垃圾的清潔工。
街道上幹凈整潔,高進達看後滿意頷首。
不多時,馬車來到了漢王府前停下,而來到漢王府後,四周巡邏的漢軍也肉眼可見的變多了。
“都督!”
聽到熟悉的聲音,高進達錯愕看向漢王府門口,但見他次子高淮身穿別將甲冑,笑呵呵的伸出手要攙扶他。
“混廝,來了長安卻不與阿耶相見!”
見到高淮,高進達先是高興,接著便開始數落起了他。
高淮聞言,頓時露出無奈的表情道:“阿耶,某在府中待了好幾日,卻是您不回府上,都快住在諸司衙門了。”
“殿下有軍令,軍將不得因私前往南衙,某亦是無奈啊……”
高進達倒是忘記這件事了,不過他也不可能承認自己錯,而是吹鬍子瞪眼道:“少說這些,回去再收拾你。”
“嘿嘿……”高淮也不以為意,扶著高進達走下馬車後,便將他送到了漢王府門口,目送他走入了府內。
高進達走入漢王府不久後,劉繼隆便得知了他到來的事情,當即將其召入中堂。
“殿下……”
“有急事?”
高進達走入中堂,這才發現自家殿下已經脫下了袍子,估計準備用膳過後便休息。
劉繼隆則是清楚高進達肯定有事前來,但他也好奇發生了什麼事,畢竟二人前面幾個時辰聊了不少,幾乎把能聊的都聊了。
他坐在中堂主位,高進達坐在左首位,隨即將戶部衙門今日發生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解釋清楚前因後果後,高進達接著又補充道:
“這些官員不同於我軍出身的官員,這些日子也鬧出了不少事情。”
“某以為,這些苗頭若是不能遏制,日後必然會影響我軍出身的官員。”
高進達雖然推著劉繼隆做皇帝,可他從未忘記昔年他在山丹時,劉繼隆與他所說的那些事情。
他們是為了想讓百姓吃飽飯,孩童讀得起書,還天下百姓太平才起兵的。
這些苗頭不遏制,那與曾經的大唐又有什麼區別?
高進達雖然不如昔年健壯,可提起這些事情時,他的目光總會讓人覺得他不過二三十歲。
哪怕劉繼隆他自己也清楚高進達忠心耿耿,但他卻沒想到高進達還記得這些事情。
他表情不免露出幾分惆悵及遺憾,嘆氣道:“你還記得這些?”
“自不敢忘!”高進達鄭重作揖,他現在都還能記得,劉繼隆向他述說這番景象時,他心中是何等震撼。
“你還記得,可不少人已經忘記了……”
劉繼隆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許多人,但他很快又回過神來,對高進達說道:
“這些世家豪強出身的子弟,自小嬌生慣養,並不懂得百姓疾苦,自然不會共情百姓的苦難。”
劉繼隆站起身來,在高進達面前來回踱步,好似在思考。
高進達見狀,忍不住說道:“不如將他們下派鄉村如何?”
劉繼隆聞言停下腳步,片刻後卻又嘆氣道:“沒用的……”
“為何?”高進達不解。
在他看來,隴右十餘所大學組織的學子下鄉,無疑讓這些學子很好體驗到了百姓的不容易,所以他覺得世家豪強的子弟也會如此。
劉繼隆自然無法告訴他,已經有前輩為他們實驗過了,並且也得出了結果。
事實證明,這些人即便接受了教育,面上表現得平易近人,但骨子裡仍舊是用上位者的視角來俯瞰眾人。
下鄉只是治標,而非治本……
唯有平民官員越來越多,將這群人孤立為少數派,以時間來磨滅他們,才有可能暫緩這些問題。
之所以是暫緩,那是因為他們不管怎麼做,這群人始終會換著名稱的出現。
他們可以是貴族,也可以是世家,更可以是門閥,乃至於士大夫……
“鬥爭只有開始,沒有結束。”
劉繼隆憂心忡忡的說出這番話,高進達似乎聽懂了,卻又沒有聽懂。
看著他似懂非懂的樣子,劉繼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到最後,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其實想說,哪怕他們這代人努力了,甚至管好了下一代人,但階級這種東西是消滅不了的。
只要有人,它們便會從血肉滋生出來,哪怕人都死光了,也會有動物繼承這種傳統。
只是話到嘴邊,劉繼隆卻說不出來。
其實這些道理,那些人都明白,可結果他們還是前僕後繼的沖了上去。
他們都沒有認輸,自己又怎麼可以認輸呢?
“暫且觀察他們,這次我們擴張太快,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再過兩個月,應該又有新的官吏進入廟堂,始終能將他們徹底稀釋的。”
劉繼隆給出了一個充滿希望的回答,高進達聽後輕笑頷首:“確實,隴右出身的孩子,倒是沒有這些邋遢東西。”
“既然如此,那某便先回衙門了。”
高進達作勢就要起身,劉繼隆聞言卻攔住道:“先等等。”
他走向書房,不多時拿出一卷圖紙走了出來。
他將圖紙鋪在桌上,同時說道:“本欲明日再與你一同看看,如今你既然來了,稍後便回府好好休息,今日將此事敲定。”
圖紙展開,高進達一眼便認出了這是長安城的圖紙。
他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劉繼隆,劉繼隆則是說道:“這是某與工部許多官員和工匠商討過後,從而定下的長安地下管道,以便排除汙水,不再使百姓飲鹵水而疾病。”
長安地下水鹵化,這是從漢代就開始的問題。
漢代長安城位於渭河階地,地下水位隨渭河的下蝕而上升,導致鹽分不斷滲透,汙染了地下水。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隋唐兩代決定遷都至龍首原南麓,但隨著長安人口聚集,加上地下排汙管道不足,故此龍首原的淺層地下水也開始漸漸鹵化。
從盛唐開始,長安百姓為了喝上淡水,便開始了各顯神通的時代。
皇室及世家豪強選擇開鑿深井,避開淺層的鹵水。
富戶承擔不起那麼高成本,故此選擇使用陶管井來過濾鹵水之中鹽分。
最慘的平民,則是隻能依賴運水車從城外取水,出錢採買,平白支出費用。
劉繼隆雖然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他可以防止問題繼續嚴重,所以重新修建長安城的地下排汙系統,便是他想出來的主意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在長安城中各坊,由衙門出錢來挖掘深井,並從城外修築水壩,截留一些小河流的水,並修建暗渠,引入長安城內。
這些辦法雖然無法改變長安淺層水源鹵化的問題,但起碼能讓長安百姓喝上正常的水。
除此之外,長安百姓的糞便,也該效仿隴右那般,設定糞使來收集各坊糞便,運往遠離長安的地區堆肥處理。
只要百姓知道人糞堆肥的辦法,估計人糞也將如牛羊糞那般金貴。
劉繼隆說完了他的想法,高進達聽後頷首:
“殿下此舉,實屬利國利民之舉,但如此龐大的工程,恐怕非一兩年之功,所耗也不下百萬。”
劉繼隆聞言輕笑,將這張地圖收起來的同時說道:“這件事始終要有人做,我們現在不做,便只有留給子孫做了。”
“你知道某,某從不將自己能做的事情,留給後人來做……”
高進達見他如此,只能頷首道:“某知道了,待工部算出修建其所需,某便看看,能否動用錢糧慢慢修建吧。”
劉繼隆頷首:“此事事重,這幾日你且回府,好生休息,後面便有得忙了。”
“是……”高進達應下,接著退出了中堂。
當然,回府之前,他也沒忘教訓高淮這廝。
待他走後,漢王府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只是在劉繼隆休息的同時,那些已經被拋棄的官員卻私下聚到了一處。
當油燈被點亮,漆黑屋內也露出了三張面孔。
東眷裴氏、擔任戶部員外郎的裴澈,官宦豆氏、擔任兵部侍郎的豆盧瑑(zhuàn),蘭陵蕭氏、擔任吏部侍郎的蕭遘(gòu)。
三人各自看見對方後,臉色都有些詫異,顯然沒想到是對方,但又很快恢復鎮定。
對視之間,擔任禮部侍郎的蕭溝率先開口道:
“戶部、兵部、吏部,皆與朝廷安危有關。”
“雖說漢軍眼下並未有東進的表現,但不可不防。”
見蕭溝開場,裴澈也頷首附和,隨即說道:“劉牧之殘暴,竟讓百姓納糧什三五,以五道疲弱之地,徵稅賦千萬之多。”
“好在其所部好用亦不淺,今日所見戶部諸司文冊,其錢糧不足以東侵朝廷。”
裴澈說罷,主管兵部的豆盧瑑臉色微變,有些底氣不足道:“兵部本就勢弱,而漢軍皆由漢王府排程。”
“眼下兵部就是個空殼子,只能節制左右金吾衛,維持各地驛站。”
“不過就漢軍調走將作監、軍器監的工匠前往隴右來看,漢軍軍械盡皆在隴右打造,若是能從中獲得漢軍手中方術,朝廷定能反敗為勝。”
這三人說出了各自的心裡話及所掌握的情報,裴澈看向蕭溝:“得聖,能否安排忠誠之士前往隴右擔任要職?”
蕭溝搖搖頭:“隴右官額皆滿,且崔恕緊盯,不易安排。”
“若是貿然出手,恐怕會暴露我等,屆時牽連太廣,恐數千人遭難……”
見他這麼說,豆盧瑑和裴澈也沉默了下來,而蕭溝也道:“漢軍雖盤剝百姓,但其軍紀嚴明,暫時維持當下局面也無不可。”
“我等手中情報,若是能安全送往東都,至少能讓朝廷所處局勢穩定些。”
“不過漢軍沿途設關卡,情報不易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