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南賊北叛
“嗚吼!嗚吼!嗚吼!”
鹹通九年臘月初十,在李漼莫名心慌的同時。
身為江南諸道討擊使的康承訓,卻已經率領兩萬七千余天平、淮南、宣武、這些等鎮官兵進入了袁州,並將黃巢他們所藏身的宜春縣包圍。
袁州地處贛西的低山丘陵地帶,地勢南、西、北三面較高,中部較低,故此有河流從此經過。
袁州治所的宜春縣,北傍袁河,西、南有丘陵和低矮山丘,唯有縣城東邊較為平坦。
康承訓將大軍營壘設定在宜春縣東南方向,那裡有座十餘丈高的土丘,康承訓將自己的牙帳設在土丘之上,可以更好的俯瞰整個宜春地勢。
“唏律律……”
此時此刻,五百唏律的披甲精騎跟在康承訓身後,而他身旁則是王仙芝的老熟人,當初煽動王仙芝逃跑的平盧軍宋威。
不過此時的宋威,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都將,而是成了平盧軍的左兵馬使,麾下節制七千平盧軍。
兩萬七千大軍陳兵宜春縣外,而城墻周長不過四里,高不過二丈,通體以夯土夯實而成的宜春縣,無疑顯得格外脆弱。
只因為西邊的戰事催生了唐軍的攻城手段,配重式投石車已經從西北戰場,漸漸流傳到了關東。
盡管他們用的是昔年索勛帶給高駢等人的老式配重投石機,但這種投石機也比唐軍昔年所用的投石機要好太多了。
這次康承訓之所以能這麼快平定浙西叛亂,全憑投石機犀利。
蘇常都被他攻下,更不用提這城池規模還不如蘇常治所的宜春了。
“宋兵馬使,賊軍盡數在城內,只要攻破此城,我軍便能進入湖南。”
“待湖南賊寇被討平,老夫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功!”
康承訓撫須開口,而宋威也咧嘴笑道:“那某便提前謝過使君了!”
二人談笑,根本不把被他們打得抱頭鼠竄的黃巢放在眼裡。
不止是他們,而是兩萬七千多大軍,以及此刻在營盤內休整的四萬多民夫,都沒有將黃巢他們這群人放在眼裡。
他們和黃巢打了大半年,黃巢除了跑就是跑,他們現在即便想重視黃巢,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出城!”
面對康承訓的輕視,這時宜春縣東門突然開啟,身披扎甲的兵卒開始成批湧出甬道,並在城墻根下開始列陣。
宜春縣久不經戰事,護城河也修建了石橋,故此黃巢麾下兵馬從容走過護城河,在護城河對岸結陣,彷彿要與康承訓真刀真槍打一場。
“這黃賊、莫不是轉了性子?”
突然見到黃巢如此硬氣的一面,康承訓還有些舉棋不定,但隨著黃巢麾下兵馬在渡河過後,仍舊亂糟糟結陣後時,康承訓便放下了心來。
他不由得在心底暗罵自己嚇自己,同時又生出幾分輕視之心。
他沒有選擇突擊,更沒有利用投石機進攻,而是就這樣等待,準備正面擊敗這敢於與自己對陣的黃巢。
時間不斷推移,兩刻鐘的時間過去,黃巢所部仍舊亂糟糟的。
“呵呵、兩刻鐘的時間,竟然連自己麾下列陣都還未操辦好。”
“如此蟲豸,怎配與老夫為敵?”
康承訓沒了興趣,正準備揮舞令旗,指揮三軍進擊時,卻見黃巢大纛出現在了戰場上。
大纛下是三千餘名整然有序的甲兵,比起身後那群披甲的烏合之眾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看來這就是這便是這黃賊的手段,是想以這數千精銳與老夫麾下兩萬餘精銳交鋒嗎?”
康承訓的目光冷掃戰場,輕笑說道:“不過萬餘披甲兵馬,也敢與我軍堂堂對峙?”
他不再猶豫,舉起令旗揮舞起來:“傳令,都將領人,居後立督戰,觀不入者便斬。”
“若戰隊等隊有人不同入,同隊人能斬其首者,賞物五十段。”
“別隊見不入人,能斬其首者,準前賞物。”
“諸隊頭共賊相殺,左右謙旗急須前進相救。”
“若左右謙被賊纏繞,以次行人急須前進相救。”
“其進救人又被賊纏繞,以次後行人準前急須進救。”
“其前行人被賊殺,後行不救者,仰押官及隊副使便斬。”
“但有隊被賊纏繞,比隊亦須速救,臨陣不救者,皆斬。”
康承訓雖然驕傲自大,但該吩咐的軍令,卻一條不漏的都吩咐了下去。
在他軍令下達後,身後旗兵開始揮舞令旗,而軍中看得懂旗鼓號令的列校們也開始來回走動,拔高聲音下達軍令。
半刻鐘過去,康承訓麾下唐軍開始列陣,而對陣的黃巢麾下兵馬也開始列陣。
只是他們列陣很慢,故此康承訓揮下令旗,頓時兩萬餘唐軍開始挺進。
雙方距離裡許,康承訓率先進軍,自然是對己方很有自信。
唐軍開始列陣靠近,陣腳十分穩固,而彼時大纛下的黃巢,此刻卻瞇著眼睛,緊張看向了唐軍方向。
隨著唐軍漸漸到來,黃巢當即看向身旁尚讓,尚讓頷首,隨即拿起手中牛角吹響。
“嗚嗚嗚——”
號角吹響,來到袁州之後,操訓不足三個月的義軍開始進軍,而黃巢身旁的三千精銳則是紋絲不動。
一炷香過去,當兩軍正面碰撞後,唐軍以穩固的陣腳,幾乎是一邊倒的碾壓向義軍而去。
“不過如此!”
眼看義軍的戰鋒隊開始扭扭曲曲,康承訓已經勝券在握。
見他這般,宋威也連忙道;“某願意親往戰鋒,率軍擊破此賊!”
“去吧!”康承訓沒有阻攔,乾脆利落的派出了宋威。
宋威得令後,立馬來到前軍戰鋒處,振臂高呼道:“破陣者,賞萬錢,拔擢兩級!!”
“嗚吼!嗚吼!嗚吼……”
宋威的話,被列校們拔高聲音傳播開來,兩萬多唐軍高呼“嗚吼”,不斷前壓。
康承訓見狀,當即抬起手來,單臂麾下:“中軍大纛前壓,讓前軍一鼓作氣擊破他們!”
“是!”
在康承訓的軍令下,大纛開始移動,而這也給足了前軍勇氣。
畢竟主帥都前壓來到前軍了,他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想到這裡,他們宛若打了雞血般激動起來,不斷四殺。
霎時間,宜春縣外金戈鐵馬,長短兵不斷碰撞,但整體局勢,仍舊是官軍壓著義軍在打。
義軍死傷漸漸變多,而那些眼看同袍倒下的義軍,心裡也不免生出了幾分畏懼。
漸漸地,他們的陣腳被官軍攻破,大批官軍順著豁口湧入義軍之中,開始快速拼殺,割斷義軍各隊的交流,並且著重對付執旗的旗兵。
“穩住!穩住!!”
頭戴紅巾的義軍將領高聲叫嚷,不等他呼喚幾次,便見箭矢貫穿他面部,一頭栽倒。
宋威緩緩放下手中強弓,而這時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張都將死了!!”
“張都將死了!逃啊!”
霎時間,本就接近崩潰的義軍前軍開始潰亂,而戰鋒隊的義軍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的同袍便轉身逃亡而去。
“直娘賊!!”
他們只來得及怒罵幾句,隨後便被唐軍的“兵潮”吞沒。
“撤!”
大纛下,黃巢調轉馬頭,率領三千精銳後撤石橋而去。
與此同時,唐軍也漸漸無法保持陣腳,官軍們開始追殺這些潰逃的叛軍,宜春城前的整個戰場變得如煉獄般,盡是血肉廝殺。
“殺!”
“一個不留!”
宋威冷眼掃視戰場,旁邊的旗兵聞言,當即開始揮舞旗語,而前軍萬餘唐軍已經盡數殺了出去。
潰逃的義軍如潮水般四散奔逃,暴露的後背被長槍刺中,無數潰逃的義軍栽倒,隨後被唐軍圍作一團。
抬頭時,義軍眼底只有絕望,而唐軍的官兵卻舉起了金瓜錘……
“砰!”
“某要投降,某要投降……”
“阿孃……”
潰逃的義軍在官軍的屠刀下,如麥子般成片倒下。
哀嚎聲、求饒聲、怒罵聲混作一團,近萬義軍丟盔棄甲,瘋狂湧向石橋。
只是當他們沖到石橋前時,石橋的義軍精銳卻擋住了這群潰兵。
“讓開!讓老子過去!”
“找死!!”
一名滿臉血汙的義軍揮刀砍向擋路的同袍,可鄣刀還未落下,便被冷著臉的黃巢一箭射中面門,斃命栽倒。
逃下來的義軍紛紛錯愕看向黃巢,黃巢卻道:“想要活命,便往南、北門逃去,東門不通!”
“殺——”
官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這些潰逃的義軍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咬牙往北門和南門分別逃去。
正在率領兵馬追殺潰兵的宋威見狀,當即下令道:“平盧軍、淮南軍追殺潰兵,餘下諸鎮官兵結陣,準備破陣!”
“嗚嗚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前軍數千人追殺義軍潰兵往北門和南門而去,而宋威則是指揮五千餘人結陣,準備與黃巢在石橋上硬碰硬。
康承訓也時刻關注著戰場上的情況,眼見宋威分兵,他還是覺得宋威有些託大,故此對身旁將領道:“曾散騎,你親率三千人馳援宋兵馬使。”
“末將領命!”
此人沒有耽誤,當即提領三千步卒朝石橋馳援而去。
“嗶嗶——”
喊殺再次響起,宋威率領的五千步卒與黃巢所率三千步卒開始交鋒。
雙方長槍碰撞,受限於石橋太窄,而宜春城護城河又寬又三丈,故此能交鋒的人不過十來人罷了。
原本宋威還不以為意,可隨著時間推移,當唐軍陣腳始終無法推進,且跌落護城河內的屍體越來越多後,他這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黃巢麾下的這支精銳,絲毫不遜色於平盧軍和淮南軍。
“混賬,速速破陣,破陣者擢升三級,賞十萬錢!!”
宋威額頭滲出冷汗,只能不斷催促前軍戰鋒隊壓上去。
當曾元裕率軍抵達此處時,他立馬變看到了石橋上焦灼的戰況,眉頭不免皺緊。
在他看來黃巢主力已經被擊潰,按照黃巢以前的做法,此刻應該是拋棄宜春,帶著精銳突圍,尋求東山再起才對,可為何……
“嗶嗶——”
曾元裕的思緒還未得出結果,卻見無數哨聲從遠方傳來,曾元裕與宋威臉色皆變。
“黃巢小兒,混賬!!”
馬背上的康承訓也反應了過來,他急忙調轉馬頭,左顧右看間,果然見到了南邊丘陵、東邊山丘盡皆有塘騎快馬疾馳而來。
“不要戀戰,結陣備敵!!”
康承訓急忙下令,旗兵用力揮舞旗語。
面對如此情況,已經與黃巢交戰大半個時辰,且還追擊好幾裡的數千官兵,早已沒了力氣。
宋威此刻不敢挪動陣腳,只因為黃巢在哨聲響起時,便對他們發起了反攻。
黃巢表情陰冷,嘴角流露幾分殘忍。
不待官軍塘騎抵達康承訓身旁,東、南兩個方向開始出現上萬披甲義軍,高舉旌旗而來。
“嗚嗚嗚——”
“撤軍結陣,準備突圍!!”
康承訓只得交代兩句,隨即開始率領兵馬靠近宋威、曾元裕所部。
那些追擊潰軍,沒了力氣的官軍正在朝這邊趕,只是當他們趕回本陣時,渾身力氣已經去了六七成。
兩萬七千餘官軍結陣,一邊對付身後石橋的黃巢,一邊對付距離他們不過二里的義軍精銳。
此時此刻,哪怕就算是不通兵略之人,也知道了黃巢到底耍的什麼手段。
無非就是用訓練不足的兵馬吸引唐軍追殺,待唐軍追殺並將體力消耗七七八八時,早早隱藏起來的兵馬便發起進攻。
“這才幾個月時間,這黃巢竟然能拉出這麼多老卒精銳?!”
眼看那先不斷逼近的義軍陣腳穩固,哪怕康承訓不想承認,但他此刻也確實著了黃巢的道。
義軍包夾而來,康承訓見狀,當即揮舞令旗,指揮兵馬率先向東方強攻而去,試圖走東方突圍。
只是兩萬餘人的軍陣,如何能從容突圍而去,更何況黃巢好不容易佈置下這局面,怎麼可能讓康承訓不付出點什麼就突圍。
霎時間,自東南兩個方向的義軍朝唐軍夾擊而來,每個方向的兵力都超過萬人。
此時兩軍兵力相當,故此交鋒開始後,康承訓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穩住陣腳,不必驚慌!”
“區區賊寇,饒是經過幾日操訓,亦不是我軍對手!”
“宋兵馬使、曹散騎,勞請二位率軍破賊,好讓賊寇知曉天軍威嚴!”
“是!!”宋威與曾元裕不假思索應下,隨即開始率軍反擊。
此刻的宜春城前,已然成為了數萬人的血肉磨盤,戰鋒長槍碰撞,跳蕩以鈍兵和弓弩壓制,駐隊來回奔走救火。
雙方從正午廝殺到黃昏,三個多時辰的廝殺,讓本就消耗了不少體力的唐軍兵卒開始抽筋、脫力。
戰場上暴露出這樣的弱點,無疑給予了義軍極大的機會。
朱溫眼見麾下兵卒破開唐軍一處陣腳,他當即身先士卒,率領身旁親信殺向此處豁口。
“朱都虞來了!”
“弟兄們,跟著朱都虞,殺!!”
眼見身為都虞侯的朱溫都敢於身先士卒,四周隨朱溫徵戰大半年的義軍們,頓時燃起了鬥志。
他們跟隨著朱溫,很快將唐軍的這處陣腳撕開,而一處陣腳的撕開,便代表了以點破面的全域性。
冷箭擦著朱溫頭頂鐵胄射過,朱溫冒出冷汗,忍不住罵道:“哪個狗輩暗箭傷人!!”
“混賬!!”但見唐軍之中的曾元裕在馬背上不斷射箭,連珠箭朝朱溫射去。
朱溫驚得連忙向後仰去,一個鐵板橋才躲過了這些箭矢。
饒是如此,曾元裕卻不肯放過他,竟然下馬率領唐軍朝他殺來,但盡皆被結陣而成的義軍擋住。
曾元裕數次打賊不入,朱溫也不敢靠曾元裕太近,連忙後撤。
只是他隨後撤了,可唐軍陣腳被破,哪怕曾元裕足夠勇猛,卻也擋不住千萬人。
康承訓眼看局勢不利,只能咬牙下令:“全軍向東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