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東西對峙
“張阿田、張黑奴、吳醜婢、張有田……”
“你們四戶十八口為一組,每口分田七畝,組長張阿田。”
寒冬間,本該是百姓忍受饑寒的時候,但此時的關隴大地卻無比熱鬧,百姓的熱情,幾乎能夠融化所有寒冬。
京畿府鹹陽縣大瀝鄉清溪裡治下的張吳村曬場上,整個裡的上百口人都聚集於此,目光看向了被包圍的八人。
這八人,分別有張吳村百姓選出的村長,以及兩名丈田造冊的縣衙白直,還有五名披甲的漢軍。
面對數百口人的圍觀,五十多歲的張村長看向了身後的白直,恭敬道:“李白直,村裡的百姓都分好組了。”
“嗯……”
面對張村長的回答,長相普通的李白直主動開口道:“各戶能做主的人留下,其餘人都回家去吧!”
“都聽見沒!”張村長聞言附和開口,村民見狀紛紛散去。
此時的他們已經結束了秋收,每個人都得到了糧食,故此倒也沒有幾個月前那般慘淡了。
唐代的鄉村基層管理,主要採用“鄉—裡—村—坊”多級體系,以“鄉裡制”為核心,輔以“村坊制”,形成嚴密的戶籍和賦役控制網路。
鄉是這個制度中最高單位,京畿之地數量較多,每縣轄五到十個鄉不等,每個鄉約有五百到一千戶不等。
在過去,鄉裡設鄉長,但並非正式官職,多由地方豪族擔任,負責統計戶籍、監督里正執行賦稅、徭役。
漢軍到來後,鄉設鄉長、巡檢兩個流外官員,每年領俸祿十五貫、布二匹,或折色為二十石糧食。
鄉長負責治理,巡檢負責治安。
由於劉繼隆廢除徭役、奴隸等制度,因此百姓幹活都需要發放工錢或糧食,盡管數量不多,但總比自帶糧食做徭役要好。
正因如此,鄉長治下有兩個白直協助統計戶籍、田畝,賦稅,以及動員百姓修葺官道和發放工糧。
巡檢麾下只有每年徵募的二十個民夫,這二十個民夫需要參與訓練,每月由社倉發二斗月糧。
鄉的下轄單位是裡,每個鄉轄五里,每個裡約有一百戶。
由於基本盤變大了,類似隴右時期那種每個鄉村都有白直的局面便難以維持了。
正因如此,漢軍治下“裡”的裡長,由鄉長、巡檢監督,由各村百姓從裡內選拔。
這種選拔制度,從先秦時期便已經開始,到唐代已經十分成熟了。
裡長得到百姓選拔後,當即前往鄉裡接受掃盲。
之所以需要他們接受掃盲,是因為在漢軍治下,裡長需要負責“手實制度”和徵收賦稅等事務。
手實是唐代基層戶籍管理的核心文書,由民戶自行申報家庭人口、土地、財產狀況,經裡長核實後作為賦役徵發、土地分配的依據。
漢軍沒有徭役徵發,所以手實制度主要就是統計裡內人口、土地和牲畜屋舍等財產狀況,方便徵收賦稅,動員百姓。
裡長每年可以從社倉領取五貫錢的俸祿,並不多,但也是個有收入的差事。
裡下設村,村子數量不等、戶口不等,小村幾十戶、大村上百戶。
正因如此,村長基本是由裡長兼任管理,若是管理不過來就設村長,幫忙管理。
城池內的“坊間”,便與裡、村級別相當,同設裡長。
此外,唐代對普通百姓的監察,主要以四家為“鄰”,五鄰為“保”(20戶),五保為“裡”(100戶)。
這麼做,不僅方便百姓之間互相監督,舉報鄰裡逃亡、隱匿戶口等事宜,也方便官府徭役百姓,協作完成官府差科(如運輸、修路)。
漢軍到來後,為了方便恢復農業生產和平常開墾荒地,所以劉繼隆將隴右的生產制度搬到了漢軍治下諸道。
劉繼隆將鄰裡制度儲存了下來,但更鄰換組,設組長。
每組百姓為一生產小組,每村小組數量不等,除了在分田後恢復生產,也負責復墾拋荒田地和開墾荒地。
這些變化,下鄉丈量田地,統計人口的白直們,已經和裡長、村長說了個清楚。
張吳村的張村長眼見人留下的差不多了,他當即看向了李白直:“李白直,人就這些了。”
“嗯”李白直頷首點頭,隨後他便看向眾人道:“你們都是各家各戶的頂樑柱。”
“如今時局變了,殿下將權貴的田畝盡數徵收,發給了你們這些家無餘財之人,為的就是讓你們自力更生,不斷過上好日子。”
“在耕種和開荒問題上,全由生產組的組長帶隊,這組長都是你們自己選出來的,如今已經定下,後悔也沒用。”
“真若是後悔了,只能等到五年後重新選拔裡長、村長和組長後,你們再重新選拔了。”
李白直說罷,隨後對各組組長和張村長道:“社倉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
“衙門有令,若是你們能夠將本村拋荒的土地復墾,每復墾一畝,亦或者重新開荒一畝,則每畝獎勵二石糧食。”
“這糧食怎麼分配,主要看你們村裡自己商量。”
李白直說罷,他又看向張村長說道:“復墾和開荒的土地,都需要嚴格上報,你也在鄉裡掃盲兩個月了,基礎的算術和百以內的書寫應該不成問題了吧?”
“不成問題、不成問題……”張村長連忙點頭陪笑。
見狀,李白直滿意頷首道:“除了土地數量需要隨時登記造成,那些新出生的人口也需要登記上。”
“如今不收丁稅,人口登籍造冊,是漢王為了知曉你們村子的情況。”
“衙門近來都在傳,日後鄉上和縣裡會設定官學,每個村每年可舉薦三至五個有天賦的子弟去官學學習。”
“學習的五年時間裡,由衙門負責學子所需的紙筆硯墨和口糧。”
“你等若是疏忽,少登籍造冊了人口,日後村中子弟上不了學,那可與某等無關。”
李白直的話,頓時讓下面的那數十戶村民騷動了起來。
讀書識字,這放在以前,可是白衣或庶族才能供養的,而今衙門替他們供養,這如何讓他們不騷動。
眼見他們騷動,李白直也宣佈差不多了,故此看向張村長:
“若是衙門官學開學,鄉裡會告知你們。”
“你們村子人口田畝的登籍造冊已經結束,某等現在變返回鄉裡了。”
“冬季農閑,可以率領各生產組復墾荒地,臘月初一你記得前往鄉裡,這次掃盲為期一個月。”
“記得記得……”張村長連忙點頭,同時勸說道:“不如吃了飯再走?”
“不必了,你好好治理你這村子吧。”
李白直說罷,當即起身,回頭招呼眾人離開。
一炷香後,他們踏上了返回大瀝鄉的道路,而張吳村的百姓,此刻都在為了分田而高興。
得知縣裡每年會從各個村子選出三五個孩童前往縣裡參學五年後,他們心中更是激動不已,只覺得天氣都沒有這麼寒冷了。
關中、關內各州縣衙門派出的人都在清丈田畝、為人口登籍造冊,而劉繼隆也十分關心這些進度。
除了這些,他最為關注的,還是今年的寒冬。
“噼裡啪啦……”
長安門下省衙門內,白直將煤炭添入火墻中,火墻內煤炭燃燒,將熱氣順著炕道送往門下省衙門正堂,帶來不少溫暖。
堂內,劉繼隆坐在主位,手裡拿著文冊,仔細觀看。
韓正可與崔恕不在堂內,只有高進達在等待劉繼隆吩咐。
劉繼隆手中手冊,乃是入冬以來,他吩咐各縣鄉裡統計,因饑寒而死的百姓數量文冊。
長久之後,他將文冊放下,長嘆道:“今歲各道雖然沒有因為饑餓而死的百姓,但因寒冷而死的百姓卻不少。”
“諸道三千餘七十八人……”
他說著今年入冬,因為熬不過寒冬而去世的百姓數量,高進達聽後也頷首道:
“渭北和邠寧等處,已經從隴右分調了五百多名熟練的礦工。”
“按照工曹衙門所說,渭北和邠寧的礦區,若是能用上火藥和礦軌、馬車等物,產量興許能翻上十倍不止。”
唐代煤炭,主要用於冶鐵,而到了宋代,由於人口變得稠密,樹林變少,加上煤炭利用範圍變大,故此煤炭產量翻了七八倍。
到了明代,產量更是在宋代基礎上,翻了三倍不止。
隴右得益於劉繼隆指點,加上利用黑火藥修路,開採深山煤礦,故此產量向來不低。
劉繼隆想要在北方推廣煤炭,原因除了為百姓取暖外,還有就是將煤炭價格打壓下來,以此保障砍伐木柴的百姓變少。
就他此前在關內道行軍打仗所見來說,關內道百姓砍伐樹木的問題十分嚴重。
除此之外,還有北方黨項和當地百姓濫牧的情況也很嚴重。
繼續按照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估計三百年後,河南地的沙漠,最少擴大好幾倍面積。
更何況唐代的關內道起碼還因為晚唐和五代十國的戰亂而減少了許多人口,而今關內道和關中太平,人口絕對比北宋初年的關內道和京畿道要多。
任由百姓砍伐樹木,估計三百年都用不了,河南地的沙漠便能形成沙塵暴,吹向中原了。
實際上,劉繼隆想要藉助晚唐餘暉的溫暖期,往河套的前套和後套盡量遷徙人口。
豐州和勝州人口並不多,面對幾字灣的黃河泛濫,當地的人口根本不足以修建水利工程來分流、抵擋黃河泛濫,繼而也就無法開發當地的荒地。
如果現在不開發,等到後續全球氣溫下降,黃河將變得更加泛濫。
劉繼隆沒有記錯的話,隨著漢唐修建的河套舊渠因為得不到修葺而被黃河吞沒,加上宋遼金時期河套不算太平,最後蒙古人屠刀南下等等事件發生。
前套與後套地區的農業,徹底退化到了先秦以前的程度,甚至由於全球氣溫下降,北方降雨減少的背景,哪怕到了清代中前期,河套地區的農業也沒有恢復到漢唐景象。
如果自己能遷徙人口前往前套和後套,將河套的唐徠渠進行修葺和擴建,那河套地區的農業生產也能得到穩定發展。
不僅如此,河套北部陰山與狼山的煤礦和鐵礦也能得到利用。
想到這裡,劉繼隆對高進達說道:“關內道那邊,告訴曹茂可以將流離失所的百姓遷往豐州和勝州,重新修復並擴修唐徠渠。”
“依靠黃河,只要將唐徠渠擴修並完善,多束水閘,不僅能將豐州、勝州的屯田恢復到開元年間的百萬畝屯田,興許還能不斷擴張。”
水利工程對於農業十分重要,好的水利保障,可以讓田畝產量增加一到兩成。
明代後期,土默特部由於水利工程修建太少,加上小冰河期降雨減少而乾旱,數十萬眾的土默特部分崩離析。
明明萬歷年間還能出動三萬披甲騎兵入寇,結果等到明末清朝西進的時候,土默特部連三萬男丁都湊不齊,被清朝順手就當野怪收拾了。
倘若土默特部能多修水渠,多掘水井,保持俺答時期三萬披甲騎兵的數量,清朝也不可能輕輕鬆鬆將漠南打穿。
雖說唐宋交際,不太可能有明末小冰期那般寒冷,但劉繼隆還是覺得有備無患。
不趁強盛的時候多多修建利民工程,等到朝廷露出頹勢,百姓的日子只會更難熬,開疆拓土亦是一樣的道理。
不過開疆拓土,也得根據時代背景不同,選擇好開疆拓土的方向。
想到這裡,劉繼隆便想到了身處西域的張淮深,不免問道:“這次要送往西域的人口有多少?”
見劉繼隆詢問,高進達也解釋道:“暫且沒有定下送往西域的人口。”
“半月前,張節帥令酒居延轉達,河西及安西、北庭等處,自接收了三川和諸道的七萬多降兵後,糧草已然不足。”
“故此,往河西和安西輸送人口之事,暫且停罷。”
高進達說罷,他臉上也不免浮現笑意:“昔年某在沙洲時,恨不得朝廷能從關中遷徙十數萬漢人前往河西,充實河西人口。”
“如今您才遷徙了七萬漢口過去,張節帥便已經承受不住了。”
“哈哈哈……”劉繼隆聞言也爽朗笑道:
“既然如此,那這次的俘兵與作亂的惡少、坊棍及權貴世家,盡皆發配豐州、勝州去吧。”
“好!”高進達先應下,接著又說到:“這批人共有九萬七千餘人,若是直接押送而去,當地官倉糧食定然不夠吃。”
“不如派遣兵馬,以這批人為民夫,從關中押送五十萬石糧食北上豐州、勝州?”
“起運五十萬石,能運抵多少?”劉繼隆詢問起來。
高進達不假思索道:“若是運抵勝州,差不多需要走三個月,路上人吃馬嚼,應該還能運抵三十萬石。”
“若是運抵豐州,差不多能運抵二十五萬石。”
“某以為,勝州靠近河東,日後我軍必然要走勝州進擊代北,故此可遷徙五萬口至勝州,留糧二十萬石。”
“剩餘遷徙豐州,另外再從靈州、鹽州、蘭州、會州、涼州等處調二十萬石糧食前往豐州。”
“這些糧食,足夠他們吃到來年三月。”
“當地拋荒田地很多,極易恢復生產,來年他們差不多就能復墾土地,解決三成口糧的問題。”
“明年入冬前,再起運七十萬石糧食北上,後年他們也差不多能恢復生產了。”
高進達說罷,劉繼隆也頷首表示認可,隨即吩咐道:“這件事交給你操辦。”
“西域那邊,差不多也有近四十萬人口了,我漢家口數佔據六成,加上淮深正值鼎盛年華,往後三十年都不用擔心。”
歷史上張淮深只活到了五十九歲,但那是因為被索勛和他侄子、兒子背刺而死。
如果無災無病,張淮深估計能像張議潮、張議潭那樣活到七十幾。
“殿下,某以為,您與河西還有許多事情尚未處理……”
高進達眼見劉繼隆高興,當即便小心翼翼的準備提出建議。
劉繼隆見他小心翼翼,不免生起好奇心:“何事?”
“您是否考慮過,如何處理河西與安西北庭的問題?”
高進達提出這個問題,劉繼隆聞言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免頭疼起來。
他扶持張淮深,最開始為的是保障自己後方安全,同時能在危難時得到助力。
如今張淮深將河西歸義軍的勢力擴張變大,並且也改旗易幟,表達了他願意歸屬劉繼隆麾下。
只是張淮深畢竟性子驕傲,他同意河西歸義軍隸屬漢軍,但在奏表中,卻仍舊與劉繼隆平等交談。
以劉繼隆和張淮深的關系,這樣自然沒有什麼,但二人終究會塵歸塵,土歸土。
他們可以這麼做,但子孫卻不能這樣。
想到這裡,劉繼隆看向高進達:“你怎麼想的?”
高進達聞言,當即說道:“某聽聞張節帥有子延暉、延綬、延恩,又有女妙音、夏華。”
“長子張延暉文武雙美,年十四。”
“某以為,殿下可手書送往安西,請張節帥調少量精騎與張郎君前來,並與您締結姻親。”
“締結姻親?”劉繼隆眉頭微皺,倒不是他不願意,只是他雖有四子三女,可長女劉雉不過四歲,比張延暉小了十歲。
更何況他也不太願意將劉雉太早嫁作他人婦,最少也得十六七才行。
這般說來,張延暉起碼得再等十二三年。
讓張延暉等這麼久,他不免覺得有些對不住張淮深。
只是思索片刻,他又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讓張延暉納妾就是。
時代背景在此,他不可能什麼都照搬而來,適當融入時代是必須的,正如他自己也有七個侍妾。
想到這裡,劉繼隆頷首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某手書,再派快馬送往安西吧。”
劉繼隆擔心由旁人操刀,不免會寫出歧義,所以他還是自己親筆比較放心。
高進達聞言鬆了口氣,同時補充道:“若是可以,不如以大郎君和張氏妙音締結姻親?”
“大郎君今年已然十歲,而張氏妙音年七歲,倒也般配。”
“可!”聽到高進達這麼說,劉繼隆這次倒沒有太多猶豫。
雖說劉必烈這廝貪玩,但秉性還是不錯的,且學習名列前茅,長相隨劉繼隆與封徽,更是不差,配張妙音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