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硝煙四起
“窸窸窣窣……”
九月中旬,隨著秋收已然到來,受限於時間和官吏不足等問題。
高進達及曹茂等人,只能先組織百姓進行秋收,同時派遣白直和軍隊前往鄉村,按照田畝數量,先行徵走三成五的田稅。
對於剩下的糧食,這些昔日只是權貴麾下佃戶的百姓們都覺得拿著燙手,想要交給朝廷,不敢留在手上。
高進達三人商議過後,決定派兵前往各鄉設定社倉。
京畿道、關內道共有五百六十七個鄉,故此需要發動當地百姓修建社倉。
社倉修建後,那些無主之田的糧食,仍舊按照此前權貴豪強與百姓約定的租子來分配。
有的世家豪強還算體恤佃戶,基本是四比六,世家收四而佃戶交六。
因此佃戶留下六成糧食後,只需要交出半成前往社倉即可。
不過三七比例的世家豪強,已經算得上極為仁德的好主人了。
關中大部分的佃戶比例是五比五,乃至六比四。
對於這些,劉繼隆得知訊息後,則是規定交出半成即可,畢竟他也沒想用社倉來收割百姓。
象徵性從百姓手中收走這些多出來的糧食,實際上也只是為了安撫這些被“馴化”的百姓罷了。
等到均田運動開始,並且他們已經適應當下的變化後,劉繼隆便準備繼續降低田賦。
除此之外,各鄉的社倉,也該定下日後徵收田賦,當地的留存和起運標準。
這般想著,劉繼隆合上手中文冊,將目光放到了自己面前的官員身上。
此刻他坐在門下省衙門主位,下方坐著高進達、崔恕、韓正可三人,再往後還有四大參軍和六曹。
十三人坐在位置上,不用起身,只需要作揖稟告事情結果即可,正如當下。
“以三千餘官員,六千多白直來治理京畿、關內這麼多人口,著實有些困難。”
“白直的數量,至少是官員的三到五倍才足夠。”
高進達述說著如今面對的困難,見劉繼隆微微頷首,他繼續道:
“眼下各地的秋收都在如火如荼的進行,其中劍南道和山南西道的圖籍造冊已經到了收尾的時候。”
“最多再過兩個月,這些圖籍就能送抵長安。”
“京畿道與關內道的圖籍造冊,某以為可以與均田一同進行。”
“依舊按照舊例,登籍戶口後,同時對當地田畝進行丈量,丈量過後即按照口數均分田畝,不分男女。”
“這樣做速度雖然慢,但關內道和京畿道加起來官員不過三千七百餘人,白直也不過八千之數。”
“今歲若是等待小學與大學從吏的學子畢業,屆時大概會有五千餘名白直加入。”
“有了他們的加入,京畿和關內兩道的治理問題就能得到解決了。”
“最快能在來年入冬前,結束京畿、關內兩道的圖籍造冊問題。”
高進達話音落下,目光也看向了劉繼隆。
小學畢業的學子,年齡也不過十三四歲,雖說放在這樣的世道,已然是個小大人了。
但說到底他們年紀還是太小了,自家漢王若是不同意,那他只能另闢蹊徑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劉繼隆也主動開口道:“小學的畢業學子,年紀始終有些小。”
“不過在他們之中,有不少入學較晚,年齡稍長。”
“某看過國子監的學籍冊,年十五以上,今年便要畢業的學子,數量在一千七百餘人。”
“暫且先選拔這一千七百餘人進入衙門辦差,以白直身份做起。”
“一千七百人雖然不如五千人多,但也足夠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了。”
“劍南道傳來訊息,高駢劫掠彭州四萬六千餘口百姓,並渡江撤回了蜀州。”
“張武、義山向某請罪,然罪不在於他們,他們手中兵馬盡皆新卒,掃盲都未完成,軍鼓號令還不熟練,能保住成都及城外諸市,已然不錯了。”
“此役我軍陣沒兩千四百五十七人,高駢所部陣沒數量,不會少於這個數。”
“這說明張武練兵是沒有問題的,用操訓半年的新卒,正面交換高駢所部等數精銳,足夠功過相抵了。”
劉繼隆說罷,堂內驟然安靜。
眼見眾人沒有意見,劉繼隆心裡不禁流露滿意之色。
自從他嚴懲李驥之後,軍中內部許多問題都得到了緩解,加上後續接受過教育並參軍的學子越來越多。
隨著時間推移,漢軍老卒遺留的那些跋扈,也將會被漸漸消磨,這對於漢軍來說是好事。
“漢王……”
韓正可朝著劉繼隆作揖,眼見劉繼隆看向他並眼神準許,他作揖說道:
“這段時間,關東諸道發生了不少事情。”
“王仙芝殘部曹師雄、柳彥璋與王仙芝渡漢水失散後,散落到了湖南並聚集洞庭湖水賊作亂,攻佔嶽州。”
“此外,湖南的朗州、澧州、郴州等地也相繼發生叛亂。”
“黃巢在江西饒州大敗,走信州逃亡福建,但聽聞主力並未折損,但隨從他的那些流民,基本都遭到了官軍屠戮。”
“浙西軍亂,眼下攻佔蘇州、常州。”
“光州民變,驅逐刺史而走。”
“朝廷調左右神武軍北上太原,遭河東軍拒絕入境,眼下正屯兵霍邑。”
韓正可將隴右散佈在中原諜子所送來的情報整理匯報,盡管這些情報在關東和江南各處人盡皆知,但漢軍想要獲得這些情報並送入關中,這並不簡單。
“節帥,看樣子天下已經烽煙四起了。”
崔恕聞言,忍不住開口說道:“我軍只需休整幾個月,興許就能主動進攻河東或南邊的高駢了。”
“不……”劉繼隆搖搖頭,高進達也解釋道:
“眼下各軍皆以新卒居多,其中老卒不足四萬人。”
“我軍官吏短缺,治理地方州縣,尚且人手不足,更不要提用於軍隊掃盲的教習了。”
“兵卒若是連五百字都不能識,那上了戰場,軍鼓號令皆不能識,我軍優勢也將盡失。”
“此外,我軍兵力是否太少?興許還應繼續擴充兵馬。”
高進達最後一句話是對劉繼隆說的,而劉繼隆聞言則是搖頭道:“我軍兵力已然充足,現在差的只是操訓和掃盲。”
按照他如今定下的兵額,隴右共有七個都督府,每個都督府兵力不等,但總兵力卻已經達到了二十五萬。
二十五萬兵馬,若是全部整訓完成,那東出橫掃中原便不是問題。
想到這裡,劉繼隆看向眾人道:
“二十五萬兵馬,其中文盲數佔十七萬,而軍中教習僅有一千八百人,且分散在關內道和劍南道、山南西道。”
“以當下的情況來看,最少需要三年,才能將各軍操訓如老卒那般素質。”
“若是發動軍中識字者協助掃盲,大概可以縮短到兩年。”
“正好我軍可以藉此機會,好好釐清關內、京畿等處土地人口,重新測繪山川水文。”
兩年時間,看似很長,但在此期間漢軍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比如必要的襲擾,以此牽制唐軍主力,使得唐軍疲於奔命。
“漢王。”韓正可眼見話題結束,他便繼續補充道:
“左右金吾衛已經徵募結束並開始操訓,最遲三個月,便能組織起來,抓捕那些惡少、坊棍。”
左右金吾衛所做的事情,相較于軍隊來說,並沒有那麼兇險。
對付一群不穿甲冑的惡少、坊棍,乃至一些向通風報信的唐廷官員,他們並不需要訓練很長時間。
只需要將每五十人為一隊所常用的小陣操練清楚,便完全足夠應對長安城內的局面了。
正好眼下是秋收時分,先把秋收熬過去,後面的事情就好說了。
“金吾衛的規矩需要改改,取消大將軍,設將軍統轄左右金吾衛,品階正四品上,左右金吾衛又以別將為主,品階依舊。”
“這金吾衛將軍,汝等覺得誰比較合適?”
劉繼隆詢問眾人,眾人聞言面面相覷,高進達沉吟後說道:“竇銑作戰勇猛,心思細膩,不如以他為金吾衛將軍?”
他話音落下,崔恕與韓正可微微頷首,劉繼隆見狀也點頭道:“可行。”
定下金吾衛將軍的人選後,劉繼隆接著拿起了一本文冊,對眾人說道:
“此役結束已有近兩個月了,這軍功冊已然寫好,汝等盡皆查閱,若無疑問,便以此昭示三軍吧。”
他話音落下,站在他身側的官員取過文冊,遞給了高進達等人傳閱。
此役首功,自然是劉繼隆,但劉繼隆不可能與部下爭功,所以在劉繼隆之下的首功,便是安破胡了。
安破胡之後是斛斯光,再往後是曹茂、竇敬崇、竇銑、王建、王重榮等人。
說實話,瞧見王建姓名的時候,劉繼隆並未覺得什麼,只當是同名同姓。
不過得知他是從被俘忠武軍裡投靠過來後,他這才意識到,前蜀開國皇帝、“賊王八”王建竟然投到了自己麾下。
先是王武,再是王重榮、如今又是王建。
劉繼隆只覺得自己像是在集郵,只可惜未能俘虜李克用父子,不然他還能再添大將。
至於王建,他率軍先登、而後又破陣,加上三軍大捷,他前後立七功,拔擢七個品階。
原本按照資歷,王建頂多隻能頂著都尉的頭銜,領著別將的差事。
不過京畿道和山南西道、關內道幾處擴軍,都尉的名額也就多出來了。
王建累功,得任驍騎都尉之一,節制四千五百精騎。
等軍功昭示三軍後,劉繼隆便準備調他率眾返回隴右,除了挑選軍馬和乘馬外,還有就是隴右地廣人稀,更方便騎兵訓練。
相比較之下,京畿道人口稠密,農田較多,不易訓練。
“殿下,某等無異議。”
高進達等人翻閱了軍功冊後,當即便開口表示沒有異議。
劉繼隆聞言頷首,接著吩咐道:“既然沒有異議,那就各自處理政務去吧。”
他起身與眾人說罷,眾人便簇擁著他離開了門下省,等待他上馬離去後,高進達他們才返回了門下省衙門。
與此同時,整個漢軍所轄疆域內,百姓都在熱火朝天的幹著農活,搶收糧食。
各鄉社倉都已經修建好了,雖然沒有官倉那麼好的條件,但粟麥儲存三年還是不成問題的。
吏員開始下鄉收稅,但比起昔日大唐時,漢軍的吏員更加深入鄉野,並且是從村子開始徵收糧食,這便杜絕了鄉正和里正貪墨百姓糧食的問題。
除此之外,漢軍的吏員也沒有昔日大唐衙門吏員那麼多“手段”。
他們正常收取田賦,同時監督民夫將當地百姓不願領取的那部分糧食押往像里社倉。
人非聖賢,其中他們自然也需要吃喝,而這部分雖然在衙門內明令禁止,但觸犯的人也不少。
劉繼隆、韓正可心知肚明,但他們也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聖人一樣,沒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要他們別太出格,劉繼隆也不準備讓韓正可追究他們這些小事。
酒足飯飽,這些吏員與下鄉的官員開始統計每個鄉的糧食,接著請調漢軍,以每日五錢的工價徵募民夫,將糧食運往了各縣的官倉。
“這漢軍真好,不僅給我們留了糧食,幹活還給工錢。”
“對啊,聽說日後沒有徭役了,幹活都給工錢。”
“這算什麼,我王白直說,等秋收結束後,衙門就要開始分田了。”
“你這混廝,莫要胡說……”
“你這狗輩,我耗費那麼多力氣得來的訊息,說與你聽,你還不信。”
“你且瞧著,等秋收結束,衙門必然要分田!”
關中各縣的官道上,無數民夫都在討論著當今衙門的變化,而許多得知即將分田的人,也將自己所知的訊息告訴了身邊親近之人。
一傳十、十傳百,關中之地不少百姓都知道了秋收結束後,衙門即將開始分田的訊息。
有的人相信,因為漢軍確實與曾經的衙門不一樣。
更多的人不相信,他們不相信高高在上的官耶,會將好好的土地,分給他們這群泥腿子。
只是不管他們信不信,均分土地的政令已然下達,只等秋收結束。
時間在不斷向前,對於漢軍治下的百姓來說,他們肩頭的擔子變輕了許多。
可是對於洛陽的百姓來說,他們的生活不僅沒有因為天子東遷而變好,反而越來越差……
“咳咳咳……”
十月初,坐在洛陽宮城三大殿之一貞觀殿內,李漼看著手中奏表,略微感到了幾分輕松。
他抬頭看去,只見路巖、於琮和亓元實、齊元簡、楊玄階、西門季玄六人站在他面前,恭敬等待他開口。
李漼飲下一口蜂蜜水,感覺舒服些後,便拿起奏表對六人說道:
“高千里此役雖未能收復失地,卻也是朝廷對叛軍鮮少獲勝的幾次。”
“此外,他所救四萬餘百姓,亦是朕之赤子,傳旨給高千里,著其好好安置百姓,不可苛待。”
“若有機會,定要趁機收復三川失地,不可繼續使百姓受難……”
李漼侃侃而談,卻不想想洛陽城外,那些遭受饑荒而餓死路邊的百姓。
“陛下,河淮兩道饑民數十萬,兩道官員乞請賑濟災民……”
於琮聽到李漼說起了百姓,當下也不得不站出來作揖稟告。
李漼聽後微皺眉頭,目光看向了亓元實和齊元簡:“神策軍的兵冊,是否交與戶部、度支了?”
“回稟陛下,今早已經交與。”
齊元簡不緊不慢回答,同時作揖道:“神策軍中,尚有兵卒五萬二千四百六十七人,所需錢糧不少於二百五十萬貫錢帛……”
齊元簡倒是睜眼說瞎話的好手,說起謊話來,臉不紅心不跳。
只可惜李漼憑著陜虢、東畿等處兵馬,已經不再像昔日長安那般時耳聾眼瞎。
憑他所瞭解到的訊息,如今的神策軍連兩萬人都湊不齊,何來的五萬多兵馬?
多出來的兵額和軍餉,無非是拿來滿足這群人貪欲罷了。
當初在長安,受限於整個京畿都被神策軍掌控,李漼忍也就忍了。
但如今東遷長安,李昌符又率領一萬陜虢兵馬駐扎潼關,將神策軍換防到了弘農。
潼關在手,而洛陽城內又有七千東畿兵,自己又可以隨時調遣河陽、河中兵馬南下馳援,自然沒有必要那麼忍氣吞聲了。
想到這裡,李漼咳嗽道:“可是朕聽聞,神策軍在冊兵卒不過三萬餘人。”
他沒有一口氣把北司底褲扒開,還是留給了他們些臉面。
“陛下……”
亓元實想說什麼,李漼卻道:“不如這樣,將神策軍調往城外軍營操練,同時調東畿兵馬備操如何?”
“調至一處,便知道神策軍到底有多少兵馬了。”
“這……”齊元簡和亓元實等人眉頭微皺,心中不免惱怒。
李漼眼見火候到了,又話鋒轉向道:“朕知道汝等亦是被麾下所迷惑,這軍餉便按照三萬五千兵額發放,汝等回去好好查查,到底有多少害群之馬欺瞞你們。”
李漼的話,讓亓元實和齊元簡只能壓下脾氣,而李漼也接著看向於琮道:“三萬五千神策軍,按照以往規矩,需要發出多少軍餉,耗費多少錢糧?”
“回陛下。”於琮眼見皇帝如此強硬的拒絕了北司請求,心頭高興之餘,本分回答道:
“軍餉約一百七十萬,維持日常所需,每歲需二十五萬貫的絹帛糧秣。”
聽到於琮報出來的數額,李漼不免舒心起來。
這不超過二百萬的神策軍軍餉,加上供給其餘諸鎮的軍餉,以及百官所需俸祿,朝廷今年竟然還能結餘數十近百萬貫。
結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