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兵禍天災
“你說什麼?!”
六月十二日,坐在制勝關牙門內的鄭畋沒想到,他沒等來秋雨,反而等來了原州的慘敗。
此刻的他臉色難看,左首與右首位的楊公慶與王式也紛紛站了起來。
站在堂內的神策軍都將連忙開口道:“今日清晨,叛軍舉眾攻往那城,楊副使得知訊息,認為叛軍已然攻破平高,當即率軍撤離百泉,撤往東邊的臨涇縣。”
“眼下叛軍已經攻佔平高、那城、百泉縣,並分兵五千進攻涇州臨涇縣,舉兵數萬南下進攻平涼。”
“楊監軍派出快馬,詢問鄭相是堅守還是撤軍?”
都將話音落下,鄭畋搖晃身體,忍不住扶額。
平高縣可是他徵調涇原鎮十餘萬百姓,趕在劉繼隆南下與高駢交鋒時加緊修建出來的堅城。
如今這座城池丟失也就罷了,那城和百泉縣也被佔據,只剩下平涼縣和制勝關了。
想到這裡,鄭畋看向王式,王式也知道他的意思,沉吟片刻後才道:
“讓楊監軍撤兵制勝關吧,平涼縣雖然也堅固,但糧草不足,兵員太少,無法堅守太久。”
“為今之計,還是堅守制勝關,依靠制勝關來破敵。”
“雨季應該快來了,那平高城能擋住叛軍近半個月,制勝關最少能依靠雨季擋住叛軍兩個月。”
王式這話說的不錯,可鄭畋卻眉頭緊鎖:“話雖如此,可這天氣著實不像要下雨的模樣。”
“這……”王式停頓片刻,而後看向楊公慶:
“勞請楊副使詢問司天臺,今年的雨季究竟何時到來。”
“某已經派人問過了。”楊公慶臉色不算好看,躊躇道:
“司天臺的官員觀測天象,說雨季最遲在六月末就開始,而今距離雨季還有大半個月。”
“倘若叛軍趁此時機強攻制勝關,那制勝關恐怕……”
楊公慶沒敢繼續往下說,但王式卻搖頭道:“我等關注雨季,劉繼隆自然也會關注。”
“制勝關易守難攻,劉繼隆除非有把握趕在雨季前攻下制勝關,不然他絕不會孤注一擲的攻打製勝關。”
“若是不出某所預料,劉繼隆恐怕會主攻涇州和寧州、慶州,圖謀‘彭原’。”
所謂‘原’,其本意為關隴地區黃土高原因流水沖刷而形成的高地。
這種高地四邊陡,頂上平,雖然表面平坦、土層深厚,適合農耕,但由於氣候、降水等問題,原地常常缺水。
不過原地雖然缺水,但原地四周卻不乏河流,所以透過肩挑手扛,亦或者打出土井等手段解決水的問題後,原地所產出的糧食,素來高產。
關隴地區有許許多多的原地,例如後世較為出名的五丈原、白鹿原,便是關隴諸多原地的一塊。
在關隴原地中,‘彭原’即後世的董志原,是黃土高原地區中最大的一塊原地,素有“八百里秦川,不如彭原邊”之說。
慶州與寧州、涇州將彭原一分為三,精華在寧州,慶州和涇州則是分了個邊角料。
饒是如此,三個州也因此養活了八九萬戶百姓,開元年間更是養活了五十餘萬口百姓。
可以說,近半個關內道的人口,都生活在這個三個州上。
剩下的人口,不是生活在鄜、坊二州的洛川塬,就是生活在隴州所處的周原。
劉繼隆想要攻打製勝關不容易,可若是他調轉兵鋒去攻打涇州、慶州和寧州,再轉道進攻長安,這卻並非不可能。
想到這裡,王式對鄭畋提醒道:“眼下,理應提醒陛下,從長安抽調神武軍和神策軍,前往邠州嚴防死守。”
“好!”鄭畋不假思索的應下,當著二人的面寫下奏表,派快馬送往了長安。
見他做完這一切後,王式才繼續說道:“邠寧鎮和涇州等處,應該還有一萬五千左右兵馬駐守。”
“如今楊副使撤往了臨涇縣,但只要劉繼隆南下攻取了平涼、潘原、安定等縣,再見到制勝關情況,必然會轉攻慶、寧二州。”
“屆時,楊副使必然會遭受叛軍猛攻。”
“涇原等鎮的城墻雖然堅固,可終究是夯土城墻,與其將兵力浪費各州縣,不如令楊副使率兵堅壁清野,將慶州和寧州人口強行遷徙到南邊的邠州!”
“什麼?!”聽到王式的話,鄭畋忍不住道:“兩州三十餘萬口百姓,若是盡數遷徙至邠州,這些百姓要如何活下去?”
王式聞言,臉色黯然道:“某如何不清楚,只是將他們留下,必然助力叛軍。”
“屆時叛軍不管是繼續耕種收稅,亦或者強徵他們為民夫,他們都將成為叛軍助力。”
“可若是遷徙離去這三十幾萬口百姓,哪怕不能遷徙離去,也留不下太多人口。”
“叛軍遠道而來,若是沒有足夠的民夫,絕對無法走邠寧官道攻入關中,只有強攻制勝關或秦嶺諸關這兩條路。”
王式的話,如釘子般釘在鄭畋心上。
他自然不願意為難百姓,可局面擺在這裡,他不得不好好考慮。
見他動搖,王寧則是看向楊公慶作揖道:
“劉繼隆已經獲得了原州和涇州的不少人口,但數量並不多,他主要依靠的還是秦州和朔方等處的民夫。”
“叛軍的糧草從秦州、朔方開始起運,但主要還是秦州,而秦州腹地至制勝關足有二百里,繞道邠寧至長安足有七百里。”
“眼下的軍情之中叛軍陣上的民夫數量不下五萬,而叛軍數量亦在四五萬之數,後方秦州應該還有二三萬民夫在維持轉運。”
“十二萬軍民及不少於十萬的乘馬、軍馬和挽馬,每日消耗的糧食草束不下四千石,光民夫消耗便不少於兩千石。”
“若是要轉運,從秦州到制勝關至少需要五日,光路上消耗便有一萬石,往返最少二萬石,起運二十萬石,能運抵的糧草在十八萬石左右。”
“這十八萬石糧草豆料,頂多夠前線這四五萬叛軍人馬打三個月。”
“若是叛軍繞過制勝關,那隨著叛軍距離秦州越來越遠,路上消耗也逐漸增多。”
“若是叛軍往邠寧攻去,沿途四百里都無法獲取糧草和民夫。”
“加上道路崎嶇,叛軍自秦州起運二十萬石糧草,能運抵邠州的糧食不足十萬石,不足叛軍人馬兩月之用。”
“可若是叛軍沿途能收獲糧草或民夫,以叛軍的畜力,能運抵前線的糧草還將更多。”
末了,王式緩緩說道:“食吾一石,當敵四石,獲吾民一人,當敵四人……”
王式把實際情況擺在這裡,也說明瞭他為什麼要堅持堅壁清野。
叛軍若是在前線獲得一石糧食,那最少能省去四鬥糧食的消耗。
若是繼續深入,那能省去的消耗還將以每百里節省兩斗的消耗遞增。
若非長安距離隴右太近,沿途又是人口稠密的州縣,王式關一手堅壁清野,就能讓叛軍耗死在糧草上。
只可惜長安和隴右還是太近了,王式只能以空間和人口來換時間,用時間和路程拖垮叛軍。
想到這裡,王式便緊緊盯著楊公慶,楊公慶聽後也當即說道:“既然如此,那某便奏表一份送往長安,將邠寧等州人口,盡數遷入關中,請朝廷開設粥棚,待到戰事結束,再重新安置他們返回故鄉也不遲。”
相比較鄭畋,楊公慶還是更欣賞王式,但王式還是過於倒黴,與劉繼隆交鋒太早,一戰將威望都打光了。
反觀高駢,由於有著周寶、王式、王鐸三人戰敗在前,高駢不僅沒有被論罪奪職,反而擢升了。
這樣的結果雖然讓百官都感覺到了不滿,可朝廷確實找不出比高駢更有才能的將領。
諸如康承訓等人,不是在中原剿賊,就是坐鎮河東、淮南等地。
這種局面下,自然不可能再自斷一臂。
在楊公慶看來,若是此役還是無法阻止叛軍東進,到時候王式恐怕還要被復起。
這麼想著,楊公慶也手書寫完了奏表,派快馬送往了長安。
三人討論過後,最終憂心忡忡的各自離去。
與此同時,往後幾日不斷有快馬傳遞軍情,叛軍高歌猛進,先後攻破平涼、潘原、安定、連雲堡。
楊玄冀也率領兵馬,強行遷徙慶州、寧州百姓南下,嚴防死守邠州。
六月二十二日,漢軍抵達制勝關北部。
由於最近三個多月沒有下雨,涇水的水位下降了丈許,寬不過七八丈的涇水,根本無法阻擋漢軍南下的步伐。
不過涇水南岸就是緩上坡,一里的路程,爬升三四十丈後,便是“秦風咽喉、關隴要地”的制勝關。
“那裡就是制勝關?”
涇水北岸的山丘上,劉繼隆俯瞰地勢,用馬鞭指著南邊位於兩山之間,矮丘之上的關隘詢問起來。
聞言,他身後當即有人策馬上前,陪笑道:“漢王,那裡就是制勝關。”
陪笑之人不是別的,正是投降之後的王重榮。
劉繼隆對王重榮不算了解,但也記得歷史上王重榮似乎和李克用攻打過長安,還擊敗過黃巢。
對於朝廷投降而來的將領,劉繼隆始終都是小心使用,官兵也是一樣。
此前攻打平高縣,王重榮率兵投降後,漢軍以不到兩千人的死傷,給諸鎮官兵造成六千多死傷,投降官兵一萬三千多人。
這些官兵中,有不少人都是牙兵脾性,劉繼隆派斛斯光將其盡數解械後,從蕭關抽調兩千朔方軍南下控制住了這一萬三千多人,隨後帶著王重榮揮師南下。
他分兵五千給斛斯光,令其進攻百泉與臨涇縣,最好能奪下慶州和寧州,得到二州數十萬人口和百萬畝耕地。
隨後他率主力南下,先後攻取平涼、安定、潘原三縣,如今重新聚兵制勝關前。
面對不遠處的制勝關,王重榮主動為劉繼隆介紹道:
“節帥,這制勝關被譽為秦風咽喉,關隴要地,關隘後方是山壑縱橫間的平川。”
“平川上有商賈百姓聚集而成的集市,還開墾了數千畝耕地。”
“鄭畋在此佈置四萬兵馬,其中除了近萬鳳翔軍和神策軍外,餘下三萬都是諸鎮操訓不到八個月的新卒。”
“除了這四萬官兵,鄭畋還強徵了三萬民夫,讓他們在制勝關後開墾平川為耕地,種植蔬菜,儼然要與您在此長期對峙。”
王重榮說著,劉繼隆嘴角上挑:“長期對峙?”
王重榮見狀,立馬主動笑道:“鄭畋雖有勇氣,可兵略盡皆依仗王式,而王式乃您手下敗將,肯定無法長久。”
“漢王,我軍可率先鋪設壕橋,在涇水南岸扎小營,在北岸扎大營,繼而強攻制勝關。”
劉繼隆沒有同意,而是看向王重榮:“與某說說制勝關的情況。”
“是!”王重榮連忙頷首,接著說道:“制勝關早年便有,大中年間為高駢加固為羅城,而後又被鄭畋在去年重新包了三重磚。”
“關墻高三丈,厚四丈,包磚四重,關內深百步,東西寬二百步。”
王重榮說罷,劉繼隆眉頭微微皺起,確實沒想到制勝關竟然包磚四重。
包磚四重的城關,即便漢軍有黑火藥,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
哪怕明清時期的火炮想要強攻這座關城,沒有一兩個月的苦功,也難以攻入其中。
正因如此,劉繼隆不免想著是否要繞道,但很快又否定了這種想法。
繞道倒是不難,無非就是多徵募民夫,多配給挽馬,多耗費些糧食罷了。
隴右糧倉的糧食雖然損耗不少,但還夠維持近年之用,而河隴夏收在即,三川秋收後又能提供足夠多的糧食,他倒也不用擔心糧草問題。
只是他如果繞道邠寧,屆時雨季到來,糧草轉運不利,必然要因為糧短而撤兵,反倒是漲了官軍士氣,滅自己威風。
況且他如果攻到了邠州,屆時李漼逃亡,朝廷威信掃地,各鎮必然群雄崛起,這對他不是好事。
他想要的是鞏固自己在關內道的實力後,南下先收拾高駢,調轉頭來,集中力量一舉攻入關中,連帶著長驅東進山南東道乃至河淮兩道。
只要佔據中原,先整合實力弱的江南,最後向北收拾河東、河北兩道就能結束戰事了。
想到這裡,劉繼隆深吸口氣,回頭看向安破胡:“令民夫與三軍就地扎營,再派五千民夫和三千精騎修建壕橋,渡過涇水後在南岸扎營。”
“明日修建投石機及三弓床弩,看看能不能打到這制勝關。”
“是!”安破胡作揖應下,隨後便轉身策馬下山,開始安排起了兵馬渡河。
與此同時,制勝關城樓前的鄭畋、王式及楊公慶三人則是俯瞰遠處的漢軍,眉頭緊鎖。
“以陣上所見,叛軍數量不下四萬之數,不見民夫,應該是民夫在山丘北側。”
“不出某預料,他們眼下應該要渡過涇水,修建小營。”
王式話音落下,隨後看向鄭畋:“可試投石機。”
“好!”整他頷首應下,轉頭便吩咐都將準備投石機。
很快,制勝關內早早搭建好的三十臺投石機開始配重,而這配重式投石機,無疑是鄭畋從高駢那處得來的。
雖說比不上漢軍的投石機,但也比唐軍之前使用的投石機要好上許多了。
三千多民夫走入制勝關內,開始在唐軍的指揮下拉動投石機。
“放!”
伴隨著唐軍都將一聲令下,三十顆二三十斤沉重的投石機越過城樓,劃過拋物線後,狠狠砸向了矮丘下的漢軍。
“躲避投石!!”
“嗶嗶!!”
“嘭嘭——”
刺耳的木哨聲和提醒聲響起,但人的反應卻快不過突然出現的投石。
三十顆投石“嘭嘭”的砸入土地,其中一輛運載投石機的木料被砸碎,飛濺的木屑劃傷了四周的民夫,甚至將一名民夫腹部捅出了鮮血。
“後撤!後撤!!”
負責指揮的漢軍都尉開始下令,陣上的王建也被落在他不遠處的投石嚇出了冷汗。
“直娘賊的,快撤!!”
王建抖動馬韁,當即護送著民夫撤回到了涇水北岸。
南岸的情況,劉繼隆在矮丘上已經看了個清楚,臉色不免難看起來。
制勝關居高臨下,又提前收集了投石機和投石,並且能如此精準的打中漢軍,這說明他們此前已經訓練過好幾次,至少知道多少斤重的石頭和配重,能打出多遠的距離。
鄭畋佔盡了地勢,以投石機和絞車弩的射程來說,哪怕漢軍有黑火藥,但這三百多步的緩上坡卻需要用人命來堆砌。
劉繼隆自然不可能用人命來堆砌這條路,所以留給他的,除了繞道外,似乎沒有其它後路。
想到這裡,劉繼隆沉著調轉馬頭:“回營!”
“是!”酒居延等人應下,隨後策馬與劉繼隆走下矮丘。
看著一片狼藉的涇水南岸,鄭畋忍不住撫須:“制勝關為秦風咽喉,可不是這麼容易攻打的。”
楊公慶聞言也面露笑容,唯有王式,還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見他如此,鄭畋不免詢問:“小年兄,我軍剛剛挫了叛軍士氣,汝莫不是想到了什麼,故此才如此不高興?”
“某是在擔心。”王式眉頭緊鎖道:“制勝關越難攻打,劉繼隆便越發會下定決心來繞過制勝關。”
“倘若他真的繞過制勝關,從後方包圍我軍,將我軍圍在隴州和涇州之地,那我軍又該如何?”
“以叛軍的馬軍實力,我軍屆時想要突圍都難如登天。”
想到這裡,王式主動說道:“某以為,可從後方安戎關和隴州各縣及鳳翔鎮調集兵馬,加強華亭、百里城、靈臺、新平等縣駐防。”
“尤其是百里城以北的十八個縣,必須堅壁清野,盡數撤回百里城以南。”
王式的話,雖然有幾分杞人憂天的嫌疑,但鄭畋還是聽從他的建議,派出了足夠的快馬去傳遞情報,催促楊玄冀盡快遷徙人口南下。
只是他們動作很快,劉繼隆卻也不慢。
剛剛回撤抵達牙帳後,劉繼隆便站在關內沙盤前打量了全域性,接著蹲下用手丈量了距離,隨後拍了拍手上灰塵道:
“我軍距離秦州腹地有二百三十里,每深入二百里,民夫轉運糧草的損耗便增加一成。”
“安定縣通往華亭縣的官道和棧道被官軍破壞,我軍無法直接從安定縣切入華亭縣。”
“制勝關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哪怕我軍有火藥,卻也無法輕易攻克此關。”
“眼下要麼攻克制勝關,要麼繞道走隴山繞道進攻安戎關,或者直接進攻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