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原州之役
“放!”
“嘭嘭嘭——”
六月初五,平高城外。
當投石機仍舊作響,平高城卻已經被投石機強攻了七日時間。
七日時間,平高城的城墻被漢軍的投石機打得殘破,馬道上的女墻僅存十之三四,西城的墻面被投石打得凹凸不平。
饒是如此,義武軍倒也算是硬骨頭,硬是在張璠的帶領下,白日偷懶,夜間出城將投石運回城內,再以投石修葺城墻,硬是將西城局面維持著。
不過義武軍能維持的局面,也不過如此了。
隨著劉繼隆仔細觀察,他大概猜到了城內絞車弩數量不多,王重榮擔心過早利用絞車弩,反而被自己利用火藥摧毀,故此想把絞車弩留到最後使用。
猜到王重榮的想法後,劉繼隆當即下令投石機繼續向前,直接將陣地推進到了一百步的位置,而投石重量也更換為了七十斤重的投石。
在七十斤重的投石撞擊下,平高縣那墩厚的城墻,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裂縫和碎石。
每輪投石結束,哪怕只有十之二三能擊中城墻,可每次擊中都能讓城墻表面抖落不少碎磚。
在這樣的進攻強度下,平高城也撐不了太久的時間了。
“不用再看了,短則五日,長則十日,平高城的城墻必然被攻破。”
營盤門口,劉繼隆對左右的斛斯光、酒居延、安破胡等人交代著。
與此同時,他也抬頭看了看天色。
酒居延眼見劉繼隆抬頭看向天色,疑惑片刻便知道了他在想什麼,也不免說道:
“今年雨季似乎來的晚了些,不過近八年來,河隴連歲少雨,恐怕關中也是如此。”
“除了去年雨季提前,比往年多下了半個月外,其它幾年都是這樣,估計要到七月才能降雨,倒是方便我們攻下原州落腳。”
酒居延只是就這幾年的氣候闡述情況,不過劉繼隆聽後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去年雨季提前,時節變化時,他就覺察到了不對勁,但不知道是否與今年雨季推遲有關。
只可惜劉繼隆不懂天文,除了晚唐與歸義軍和河隴有關的幾場旱情他能記住外,其餘諸道的情況,他並未研究過。
這般想著,劉繼隆主動說道:“先回營吃飯,按照這天時,我們有的是時間進攻。”
“是!”眾人應下,隨後便跟隨劉繼隆走回了營盤內。
他們雖然走了,可投石機陣地上的民夫仍舊還在攻城。
無數的投石一輪接著一輪落下,撞擊在城墻表面,撞碎女墻。
臨近西城墻的一排排屋舍已經被投石摧毀得不成樣子,而倉庫中的木柴也肉眼可見的下降了一個高度。
“狗胡雜,這些日子盡用投石機,卻不敢上前與之戰。”
“攻城本就如此,若是能弄塌城墻,走豁口來攻,誰又願意走雲車和呂公車?”
縣衙內,諸將各抒己見,但都對城外漢軍的打法感到了憋屈。
平高本來就沒有太多人口,加上此前鄭畋調走了城內三萬多民夫撤回制勝關,他們即便想要打造投石機反擊,卻也得找到足夠的人力和輜重才行。
這些日子倒是收集了不少漢軍的投石,但這些投石在關鍵時刻都可用於修補城墻用。
王重榮令人在城墻根隨時準備黏土,又令城內兵卒將投石擺放在馬道上。
這一切為的就是漢軍用方術弄垮城墻後,迅速派兵將豁口補上。
他可不是張璠與劉廣這無知者無畏的傢伙,倘若真被弄出豁口,屆時數萬漢軍一擁而上,他恐怕連突圍都做不到。
想到這裡,他便對眾人安撫道:“叛軍投石機雖說犀利,但近幾日為了搜尋投石,他們已經開始往西邊梁峁挖掘投石,可見四周投石都被他們搜羅差不多了。”
“城墻這幾日多有損壞,屆時若有損壞,河陽軍和河中軍必然處理修補城墻,豁口便交給義武軍和昭義軍了。”
“若是能堅守下來,向朝廷送出的奏表中,某絕不會獨佔這份榮光的。”
王重榮簡單安撫了眾人,又主動對王重益說道:“城內還有不少牲畜,五郎你派人去屠宰十頭豬,猛下香料,雖說肉不多,也要讓各部軍將吃個肉味,讓弟兄們喝個肉湯才是。”
“是!”王重益頷首應下,隨後便派人前去屠宰肉豬,將三十頭豬製作為肉食,為城內兩萬唐軍加餐。
十頭豬雖說不少,可西北所養的八眉黑豬,即便出欄也不過百來斤重,最重不過一百七八十斤罷了。
拆骨取出內臟,能留下的純肉食,也不過百二三十斤肉。
三十頭豬折算下來,頂多能滿足軍官和少量牙兵打個牙祭罷了。
骨頭內的骨髓是好東西,只有各軍都將能吃到,而下水則是混著乾菜米粥,盡數分給普通兵卒吃了。
雖說吃的普通,但也比城外的漢軍要好多了。
正因如此,王重榮可以派人在吹風的時候製作肉食,使得肉香味不斷吹往城外的漢軍軍營。
由於唐軍堅壁清野的政策,漢軍已經多日不見葷腥,都等著攻破平高縣,買來足夠的肉食來犒軍。
如今肉味吹來,不少漢軍紛紛吞嚥口水,軍中士氣不可避免的有些低迷。
劉繼隆眼見大軍連吃好幾日軍糧也不是辦法,當即對安破胡吩咐,令高進達從秦州隴城北部的鄉村買些肉食,以馬車運來。
安破胡早早等著這個軍令,眼見自家漢王開口,立馬便派快馬前往了隴城方向。
隴城比蕭關距離更遠,但蕭關的肉食,早就在酒居延等部駐扎的這些日子被吃了個七七八八,更別提劉繼隆率軍到來後的犒軍所食了。
“五日後吃肉,吃肉後準備攻城,攻入城內,連下後續的幾座城池,肉食吃個飽!”
營盤之內,旗兵不斷穿梭各隊駐地,將能夠吃肉的好訊息傳遞三軍。
得知訊息,歡呼者不在少數,便是連王建和王郅等過慣了苦日子的兵卒,也不免嚥了咽口水。
這些日子天天吃毫無味道的軍糧粥,早就把眾人嘴裡吃得發苦了。
若是再不吃肉,哪怕漢軍紀律再好,也不免得抱怨幾句。
所以得知幾日後就能吃到肉食後,漢軍計程車氣也不免高漲了些。
“放!”
“嘭嘭嘭——”
“直娘賊的,叛軍發瘋了?!”
眼見天色變黑,城外的漢軍仍舊在以投石機強攻城墻,城內的諸鎮官兵都不免覺得漢軍在發瘋,就連他們手中的肉食都香了。
日子一天賽一天過去,平高城的城墻也愈發破爛。
五日後,隨著高進達令人採買而來的肉食陸續抵達漢軍軍營,數百隻山羊和十餘頭老牛被直接屠宰。
肉香味飄逸軍營內外,吃了幾日粟米粥的漢軍將士在吃了新鮮的肉食後,士氣陡然高漲起來。
不止是他們,就連劉繼隆等將領在吃過新鮮的肉食後,臉上笑容都變多了些。
劉繼隆見狀,索性也宣佈了明日攻城的軍令。
“今日肉食飯飽,明早辰時開始,斛斯光領五千兵卒以盾車火藥攻城,城池攻破後,安破胡你率三軍攻入城內,酒居延你率領河西軍拱衛營壘。”
眾人作揖應下,而平高城內的王重榮也在因為漢軍軍營傳來肉香味時,不由緊張起來。
“直娘賊的,這些日子叛軍不見肉味,今日突然見了肉味,恐怕明日即將攻城。”
想到這裡,王重榮當即與張璠、劉廣、伊釗等諸鎮都將商量起了明日守城事宜,諸將得知漢軍即將攻城,不僅沒有感到懼怕,反而戰意滿滿。
“河隴的胡雜,昔年表現若是稍稍強壯些,何至於被番賊奴役?”
“這些年不見他們反抗番賊,但見番賊衰弱,這才擁朝廷的旗幟反抗。”
“如今朝廷來保,他們反倒入寇,乃恩將仇報,不忠不義之徒。”
“待明日陣上,定要殺得河隴胡雜膽寒!”
河隴被吐蕃奴役多年,羞辱河隴軍隊的話有很多,但都不如一句胡雜來的關鍵。
眼見劉廣等人這麼說,王重榮面上笑臉相迎:“既然如此,那明日便看劉都將大顯神威了。”
“自然!”劉廣冷哼應下,十分跋扈。
王重榮見他如此,心裡暗諷道:“明日陣上,最好不見你求援。”
暗諷過後,王重榮不得不繼續召來王重益,令其將城內的成豬全部屠宰,若是肉食不夠,便屠宰耕牛來湊足肉食。
明日畢竟要三軍拼命,若是這都無法滿足三軍將士吃肉的需求,那他王重榮怕是夜半都不敢深睡。
要是惹惱了那些跋扈的牙兵,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提著自己的頭去投靠叛軍?
昔年涇原兵變,涇原軍不過走了三四百里路程,京兆尹王栩也不缺這些涇原軍飯菜,只是肉食不足,便引起了涇原軍叛亂。
如今王重榮麾下都是走了一兩千里趕來的戍兵,若是肉食不足,砍了他腦袋也不是不可以。
王重榮可不想為了幾口肉就害死自己,反正這些牲畜都是平高縣百姓的。
自己又不是涇原節度使,這些百姓事後鬧事也找不到自己。
這般想著,城內百姓養在家中的牲畜,無疑又被衙門強徵而去,連張白條都未曾留下。
一時間,肉香味在城內外飄逸,可養出這些牲畜的百姓卻只能吃著粟米粥,連口肉湯都不曾分到。
一頓肉食,吃得兩軍心安,雙方各自緊張且安心的將今夜休息過去。
待到翌日,漢軍營內數萬民夫開始搭建呂公車、雲車、沖車和盾車、巢車等攻城器械,漢軍營內除六千河西軍外的其餘四萬隴右、朔方等處兵馬也匯集民夫身後,結陣備戰。
“快快快,把甲冑都穿上!”
“絞車弩準備,對著那有擋板的板車射,不要管其它的東西!”
平高城內,王重榮將過往對付漢軍時的守城經驗說了出來,各軍列校、隊長也不敢怠慢,紛紛將這些經驗傳達給下面的兵卒。
半個時辰過去,城外已然搭建起了十餘臺呂公車和數十臺雲車,此外的沖車和盾車、巢車亦是如此。
十臺壕橋已經搭建完畢,此刻正擺在八個輪子的馬車上,由四匹挽馬等候拉拽。
“漢王,都準備好了!”
斛斯光策馬回到中軍,對中軍的劉繼隆作揖行禮。
劉繼隆聞言頷首:“吹號角,進攻!”
“嗚嗚嗚——”
霎時間,號角聲吹響,數萬民夫驅趕挽馬,亦或者肩挑手扛的推動起了這一臺臺攻城器械。
他們避過了投石機和三弓床弩的正面,從左右兩翼發起推進。
平高縣的護城河不過二丈寬,根本擋不住壕橋鋪設。
正因如此,當民夫開始推進後,城頭的張璠便指揮義武軍,以絞車弩開始進攻那些盾車。
“放!”
“嘭——”
絞車弩的踏板被踩下,丈許長的鑿子箭瞬息間突破百步距離,不是射入土地中,就是射穿了攻城器械。
不過這點傷害還不足以讓民夫們停下腳步,他們仍舊在不斷推進,而負責投石機和三弓床弩陣地的酒居延見狀,當即命令三軍反擊。
霎時間,數十臺三弓床弩率先發作,緊接著便是裝有萬人敵的革帶將其狠狠丟擲。
“嘭——”
“額啊!!”
“躲避!都趴下!”
鑿子箭撞毀了女墻的邊角,又或者直接射中了站立的義武軍兵卒。
血霧彌漫,四周的義武軍聞到鮮血的味道後,不免有些緊張起來,但仍舊將掛鉤掛到了絞車弩的弓弦上。
“拉!”
兵卒對城內的民夫叫嚷,而城內數十人為一隊的民夫也立馬開始用力拉拽,為絞車弩上弦。
只是不等他們上弦成功,空中的萬人敵便在落下的同時發生了爆炸。
“轟隆——”
陶罐內的鐵丸經過爆炸後激射,城頭的兵卒除了倒黴抬頭仰望的被射死外,其餘兵卒只感覺到了宛若冰雹撞擊的痛感。
相比較他們,那些正在為絞車弩上弦的民夫就無比倒黴了。
沒有任何防護的他們,基本被鐵丸當場打死,哪怕不死也是重傷抽搐,離死不遠了。
“注意頭頂,這是叛軍的方術,低下頭,不要抬頭看!!”
王重榮安排的老卒在城墻上不斷奔走,提醒著義武軍的兵卒。
此刻義武軍的兵卒已經被嚇得愣住了,他們還從未見到如此詭異的手段。
不止是他們,就連義武軍的都將張璠都愣住了。
好在多年以來的經驗讓他回過神來,厲聲道:“都低著頭,別抬頭!”
“把絞車弩都搬回去!不要抬頭!”
民夫死傷不少,沒有了民夫,需要數千人才能操作的這幾十臺絞車弩就沒了用處。
兵卒們固然也可以為絞車弩上弦,但穿戴甲冑還要為絞車弩上弦,這無疑是耗費力氣。
眼下叛軍即將攻城,若是太耗費兵卒力氣,等會的廝殺中,義武軍肯定會落入下風。
想到這裡,張璠不斷催促,而此時的漢軍民夫已經驅趕著馬車,帶著壕橋沖到了護城河前。
他們動作麻利的將壕橋推下馬車,奮力將其搭在了護城河上。
做完這一切,他們急匆匆撤走,而此時張璠則是指揮義武軍中弓弩手不斷射箭。
“放!”
箭如飛蝗而來,但是漢軍的民夫頭戴漢軍繳獲的鐵胄,身穿繳獲的胸甲,只要保住了頭和軀幹,手腳被射中也能救回來。
數百民夫負傷,被其他民夫帶離戰場。
與此同時,所有攻城器械也在推動到護城河壕橋附近後停下,民夫紛紛撤走。
唐軍弓弩不斷放箭,因此而負傷的民夫不少,哀嚎聲不斷回蕩戰場。
隨著民夫撤退,斛斯光當即策馬出陣,身後五千步卒已經準備就緒。
“出陣!!”
他振臂高呼,五千先登步卒立馬開始了進軍,而號角聲與鼓聲也在戰場上不斷作響。
“守城器械上馬道!”
張璠眼看著漢軍發起進攻,不慌不亂的命令兵卒驅使剩下的民夫將守城器械,一車車運上馬道。
石脂、投石、檑木、刀車等等守城器械被運上馬道,而戰場上的五千漢軍也沖到了攻城器械後,推動著攻城器械渡過壕橋,來到了城墻根下。
“嗚嗚嗚——”
號角聲繼續悠揚作響,巢車之上的漢軍弓弩手開始居高臨下的壓制平高城頭的義武軍。
呂公車撞到了城墻上,隨著擋板落下,義武軍的兵卒陡然扣動扳機,無數箭矢射入其中,將漢軍兵卒射成了刺蝟。
盾牌被射穿,但甲冑卻擋住了弩矢。
“殺!!”
舍棄盾牌,漢軍兵卒咆哮著跳下呂公車,跳到了馬道上的義武軍隊伍中去,三三為陣,結陣廝殺起來。
每個人臉上表情都格外猙獰,他們揮舞著斧頭和錘子,恨不得殺死眼前的所有人。
“叛軍在穴攻!!”
與此同時,埋在城墻根的無數地缸內傳來聲音,得知情況,王重榮急忙派人通知張璠,用猛火油和投石攻打那些盾車。
張璠不敢耽誤,他已經見識到了漢軍的方術手段,急忙將石脂、投石砸在了盾車上,一把火點燃了盾車。
盾車內,漢軍兵卒的咳嗽聲不斷,但他們仍舊賣力的用稿子和鐵鍬將碎裂的青磚砸開,挖掘土坑。
其中有不少人被燻得受不了,紛紛撤出了盾車,而盾車表面的濕牛皮被燒幹後,盾車也不可不免的燃起了大火。
見狀的漢軍連忙推開盾車,將位置留出後,繼續後撤到護城河對岸,推動民夫剛剛推上來的新一輪盾車來進攻。
“叵耐的胡雜!”
“關東狗叫甚?!”
馬道上,結陣的漢軍與義武軍廝殺一處,漢軍組織力和紀律性更強,但義武軍人數更多。
一時間,雙方殺了個旗鼓相當,但隨著漢軍人數不斷增加,義武軍的防線也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
“張大郎!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