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未戰先怯
“駕!駕!駕……”
五月下旬,伴隨著揚塵高升,馬蹄隆隆作響,數百上千的騎兵將隴東梁峁的北部草原探哨清楚,掩護著主力兵馬不斷向西南進軍。
能在河南地如此大張旗鼓行軍的,當下也只有劉繼隆麾下的漢軍兵馬了。
五月十二日,曹茂與斛斯光南下收復麟州等縣,斛斯光率領兩千餘精騎及三千多馬步兵南下,曹茂率領五千步卒接管諸州縣,嚴防河東方向的唐軍襲擾。
十六日,劉繼隆與斛斯光會師於銀州,沿州留駐六千步卒後,便以七千精騎、二萬三千馬步兵及兩萬民夫向蕭關靠近。
眼下已經是二十日,大軍行軍三百里後,已然來到了蕭關北部的草原上。
“漢王,前軍塘騎來稟,已經與蕭關的塘騎碰面了。”
行軍隊伍中,斛斯光的聲音傳來,劉繼隆聞言策馬走出隊伍,來到隊伍行軍道路旁的草地上,遠眺著這延綿二三里的行軍隊伍。
他們大部分都只有二十左右的年紀,其中七成人都是參軍不到十個月的新卒。
望著他們,劉繼隆忍不住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們雖然沒有老卒的經驗多,但組織起來卻比老卒們更為輕松。”
“假以時日,他們也將成為軍中的中流砥柱。”
劉繼隆不吝贊賞,聽到贊賞的不少新卒紛紛挺起胸膛,而斛斯光也策馬來到,笑呵呵說道:
“漢王,您與酒都督多年未見,今日見到,會不會說不出話來?”
“呵呵。”劉繼隆輕笑:“好朋友即便多年未見,見了面依舊能暢所欲言。”
“叫酒居延準備好肉食,這幾日吃軍糧吃多了,也該讓弟兄們吃吃肉了。”
“是!”斛斯光應下,隨後點出幾名塘騎,令其前往蕭關,令蕭關的酒居延準備好豐富酒肉。
得知今日能吃上肉,這幾名塘騎頓時精神起來,策馬往蕭關而去。
在他們走後,劉繼隆二人回到隊伍之中,繼續向蕭關趕路行軍。
兩個時辰後,隨著時辰來到傍晚,遠處的蕭關依稀可見,城外還列陣數千身穿紅襖的兵卒。
此前劉繼隆進攻蕭關時,所搭建的營盤仍舊保留,且在原本的基礎上,修築了夯土包石的丈許營墻。
劉繼隆率大軍而來,無須扎營,可直接進入營盤休整。
不過在此之前,劉繼隆還是帶兵來到蕭關東門,並見到了年近五旬,仍舊烏發精神的酒居延。
“末將酒居延,參見漢王……”
“起來吧,你知道我不喜歡弟兄們之間太計較禮節。”
劉繼隆話音落下,同時翻身下馬走到了酒居延面前。
望著酒居延臉上多出的皺紋,劉繼隆忍不住感慨時光。
相比較他,酒居延在打量劉繼隆時,卻覺得劉繼隆除了比當年略微成熟,留了八字鬍外,其餘並無變化,看上去不過二十六七歲。
“斛斯光,你指揮兵馬入營,安排弟兄們吃飯休息,某先與這廝入縣衙敘舊。”
“末將得令!”
劉繼隆對斛斯光交代一番,隨後便與酒居延走向了蕭關。
酒居延作揖應下,在劉繼隆走後指揮兵馬進入營盤。
與此同時,劉繼隆也在經過蕭關河西官兵佇列中間的官道時滿意頷首。
河西歸義軍的將士,仍舊如昔年他在河西時那樣,雖然粗獷,卻很懂禮節。
不過他們大部分都是三十左右,甚至有不少四十歲的兵卒,比起相較來說年輕化的隴右等處兵馬,年齡略微大了些。
從這也能看出,河西的情況並沒有張淮深所說的那麼好,雖然有劉繼隆的幫助,漢人重新在河西和西域三州站穩了腳跟,但漢人始終處於式微的一方。
這麼想著,劉繼隆也靠近了蕭關,而蕭關相比較去年時,不僅城池向南北擴張了百步距離,城墻也加厚為了夯土包磚的情況。
城內,原本破破爛爛的坊墻和屋舍都被改造過了,就連街道上的道路也重新夯實,十分平整。
劉繼隆他們坐上馬車,朝著縣衙靠近。
沿途不少街巷的百姓都冒出頭來觀看他們,比起去年時,他們穿著的衣裳幹凈整潔,人的面色也健康圓潤了不少。
不得不說,曹茂將朔方境內治理的十分不錯,他主張以舊衣換新布,如此將百姓的舊衣都換走了,而百姓得了新布後,也自然能裁減新的衣裳。
那些舊衣被曹茂命人清洗後,裁減為了擦拭軍中器械的粗布。
除此之外,曹茂還大力開墾朔方境內可開墾的土地,並令人在官道兩側植樹,為兵馬行軍遮陰所用。
水利修建和城池修建,曹茂也絲毫不客氣,反正花的都是都護府的錢糧。
正因如此,朔方百姓的精神面貌才能煥然一新。
“這蕭關不錯,比之現在的山丹如何?”
劉繼隆詢問酒居延,為劉繼隆駕車的酒居延則是說道:“山丹還是老樣子,未曾有過變化。”
“不過節帥將涼州人口遷徙其他各州後,河西倒是熱鬧了不少,縣與縣之間都有鄉村了。”
河西各州縣距離不短,加上時局混亂,許多鄉村在安史之亂後便消失荒廢了。
如今鄉村重現,足以說明河西人口情況如何。
“河西能有如此局面,與您的支援密不可分。”
酒居延頷首說著,劉繼隆聽後輕笑,卻並未否認。
如今河西三十餘萬人口,有近三成都是劉繼隆發配過去的。
不提別的,單說漢軍與唐軍作戰所獲的俘虜,前後便送去了近五萬人。
除此之外,三川和各州縣的作亂世家及豪強更不用說,連帶發配了不少於四萬人。
這一前一後就是九萬,還別提這些年送去的罪犯和貪腐官吏及其親族了。
這些人可都是漢人,是河西最缺少的漢人,其中懂文識字的更是不少,都可以供張淮深廢物利用。
昔年張淮深退出涼州後,河西人口二十二萬,胡番人口便佔十二萬,漢人不過十萬。
如今經過劉繼隆的支援,河西胡番人口得以控制在十三四萬,漢人則增加到了二十餘萬。
想到這裡,劉繼隆都不免詢問道:“如今河西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胡漢番人?”
酒居延聞言沒有遮掩,而是直接說道:“胡人和番人在十四萬餘口,漢人算上這些日子發配的,應該不少於二十三萬口了。”
“三十七萬口嗎?”聽到河西人口增長如此,劉繼隆也不免感到欣慰。
“待此役若能擊敗官軍,所俘官軍也夠充實庭州和西州,助張節帥收復龜茲、焉耆二鎮了。”
劉繼隆的這番話,令酒居延心頭動容,而此時馬車也來到了縣衙門口。
酒居延先下車,旁邊跟隨的兵卒則是遞上了臺階。
劉繼隆走下臺階,望著與其他州縣相同的縣衙,與酒居延一同走了進去。
他倒也不擔心酒居延會對他做什麼,畢竟這蕭關之中除了六千河西軍,還有四千朔方軍。
眾人走入縣衙,隨即按照地位高低坐下。
隴右等處將領坐左邊,河西將領坐右邊,雖說稱呼不同,但打著的都是漢軍的旌旗。
“庖廚在做飯,在此之前,先說說南邊的情況吧。”
劉繼隆先行開口,而酒居延聞言也當即看向了門口的幾名兵卒,令其將沙盤取來。
不多時,丈許長寬的沙盤便被抬到了衙門正堂的中間,擺放在地上。
這個沙盤上不僅將關內道、京畿道囊括其中,也包括了隴右到涼州及隴南和興元府等一府三州的地區。
除此之外,還有整個河東道的地區。
唐軍旌旗與漢軍旌旗,包括河南地的黨項旌旗將地圖上的各個城池插滿。
劉繼隆看了看,幾乎每面旌旗代表著一千人左右。
以沙盤情況來看,隴東梁峁(黃土高原)上的邠寧、鄜坊、夏綏等三鎮兵力差不多在兩萬左右。
劉繼隆見狀,將夏綏軍的旌旗拔走幾支,隨後說道:
“夏綏鎮本不過五千餘兵馬,如今被我軍連續擊破,若非時間不足,某本準備將最後的綏州也給佔據。”
“如今綏州兵馬不過一千餘幾百,隴東梁峁這三鎮兵馬,兵力最多不過一萬七八千。”
他的解釋,令眾將紛紛頷首點頭,而他也繼續看向涇原鎮和鳳翔鎮的情況。
涇原鎮和鳳翔鎮大半唐軍盡數沒於秦州之役,如今二鎮境內有九萬唐軍,其中三萬來自中原、河東諸鎮,神策軍近萬,餘下五萬則是京西北剩餘幾鎮所招募的新卒。
這些新卒訓練了大半年,戰鬥力自然有,但卻組織力和素質卻比不上漢軍。
除了這九萬兵馬,長安方向還有一萬多神策軍和左右神武軍。
秦嶺方向,還有鳳翔鎮的五千多步卒和兩萬神策軍,分別駐守黃花縣、散關、駱谷關、庫谷關和藍田關。
算起來,朝廷在關中地區還有不超過十三萬的兵馬,而這也是朝廷能拉起來的最大兵力。
此前的幾次戰敗,已經讓湖南、江西等處藩鎮州縣開始明目張膽的拒絕朝廷所分配的起運數額,朝廷因此錢糧減少。
如今若是再敗,即便朝廷能撤往河東去,留下的恐怕也是一地雞毛。
思緒間,劉繼隆又看向了己方的情況。
眼下關內道駐軍在一萬左右,主要集中在勝州、銀州等處,其餘各州縣則是僅有數百乃至千人駐守,以此防備河南地的十餘萬黨項部眾。
不過黨項被自己重創後,如今也不過僅能拉出二三萬男丁,不足為慮。
涼州方向還有三千多兵馬,不過張昶和鄭處估計已經開始募兵了。
隴右方向則是有高進達的三萬兵馬,其中兩萬新卒,一萬是經過訓練的馬步兵,由安破胡統帥。
興元府方向,陳靖崇麾下兩萬兵馬與駐守秦嶺各關隘道口的唐軍相互對峙。
除此之外,便是蕭關方向的這四萬兵馬了。
單從數量來看,漢軍能擺上前線的兵馬,無非就是高進達和自己手中的兵馬,其中高進達還要留駐兵馬,但也能湊足五萬兵馬。
隴山戰線,以五萬對九萬,而秦嶺防線則是二萬對二萬。
如果自己想要在此刻佔據關中,那從秦嶺突破,無疑是最佳方案。
不過大唐朝廷還留著有用,自己最該做的還是趁勢先擊敗隴山這九萬唐軍,觀察局勢再決定先取兩都,還是先取三川餘下諸州和黔中道。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斛斯光也已經安排好了兵馬駐營,走入了縣衙之中。
“漢王,可以用膳了。”
酒居延低聲提醒起來,劉繼隆聞言頷首:“先吃飯吧。”
“是……”
眾將紛紛應下,飯菜的香味,很快便傳遍衙門,酒過三巡後,眾人也都活絡了起來。
蕭關的糧草足夠四萬大軍和城內的百姓吃四個月,因此劉繼隆並未著急進攻原州,而是派出人馬,令安破胡率領馬步兵繞過隴山來蕭關。
五日後,安破胡率兵抵達蕭關,此時聚集在蕭關的兵馬已經達到五萬之數。
五月二十六日,劉繼隆整頓三軍後,留駐四千朔方軍於蕭關,率軍四萬六千與五萬民夫南下。
與此同時,鄭畋早已將兵馬調回各州縣,其中作為原州治所的平高縣不僅被加固為了夯土包磚的城墻,城內也有王重榮所率的兩萬諸鎮兵馬。
這些兵馬由河中、河陽、義武、河東、昭義等鎮組成,雖然已經經過大半年的操訓,但配合問題始終存在。
說到底,諸鎮官兵跋扈已經成為常態,尤其是靠近河朔三鎮的昭義、義武等鎮官兵雖說沒有鬧出什麼事情,但比起其他藩鎮官兵跋扈也是事實。
若非平高縣內有上萬口百姓和足夠半年所食的糧食,王重榮此刻早就拋棄平高縣南撤了。
“直娘賊,劉繼隆不去直接攻打製勝關,來打平高幹嘛?!”
平高縣衙內,得知劉繼隆帶兵走蕭關南下,王重榮立馬想起了當初被劉繼隆支配的日子。
劉繼隆火燒麥積山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更別提斛斯光追殺他們,逼得他們繞道秦嶺,走鳳州撤回關中的苦難了。
面對他的表現,王重益也心知肚明,只是咳嗽道:“咳咳……”
“四郎,鄭相令我軍堅守平高,最少也要堅守三個月才能後撤。”
“此外,鄭相會分兵在那城接應我軍後撤。”
王重益說罷,便見一名都將站起身來,掃視眾人同時冷哼道:“那劉繼隆麾下不過五六萬兵馬,這平高城高墻厚,城內糧草充足,又有兩萬大軍駐守,固若金湯!”
“劉繼隆即便要殺來,沒有幾個月也難以攻克平高,現在還未交鋒便言後撤,甚鳥卵!”
王重榮聞言臉色陰沉,但並未出言呵斥。
站起來的這名都將是昭義軍都將劉廣,而昭義軍在眼下幾個藩鎮兵馬中,可謂最不老實的幾支。
五年前,昭義軍牙兵作亂,殺死節度使沈詢的事情,便有劉廣的身影。
王重榮倒是不怕自己被麾下牙將裹挾,就怕昭義、義武這群牙兵牙將趁機作亂。
不止是王重榮擔心,就連宰相鄭畋也十分擔心,所以才將比較容易兵亂的兵馬塞到了王重榮麾下。
“劉都將說的不錯,我軍勢頭正盛,即便叛軍有方術可破城墻,難不成還能讓他們輕易攻進來?”
開口的是義武軍都將張璠,也是個身高六尺,雙臂粗大的牙將。
眼見義武軍和昭義軍都開口了,河陽的都將們也頷首點頭,而河東都將伊釗則是看向王重榮:“平高如何,還看兵馬使如何安排。”
話雖如此,但伊釗的態度很明顯,那就是堅守平高。
平高如果丟失,戰線很快就會往後退到制勝關,若是制勝關丟失,那便只剩下安戎關和汧源縣這一重防線了。
這重防線若是都丟失,那關中就真成了叛軍的跑馬地,任意縱橫了。
前幾日朝廷才發了二十幾萬貫犒軍他們這群人,剛剛拿了錢就後撤,這還怎麼拿下一筆錢?
自然是與叛軍打個幾場,然後自持身價,才好與朝廷索要錢糧。
這麼想的都將不在少數,昔年的王重榮也是這麼想的,不過自從和劉繼隆打了幾場後,他便只想著保全實力,不再想與劉繼隆交鋒了。
在他看來,大唐已然式微,保全實力才是他該做的事情。
不過此刻他被劉廣幾人架了起來,不打也不行。
“哼,讓你們去與叛軍拼命,待到事不可為,我率先突圍。”
王重榮心中作想,隨後便舉杯道:“既然如此,那便死守平高!”
“死守平高!”眾將紛紛舉起酒杯,隨後一飲而盡。
翌日,平高派出無數快馬北上,又有無數快馬南下,帶來情報。
隨著快馬不斷回撤,平高縣西北方向也漸漸出現了一匹匹身穿紅襖銀甲的塘騎。
申時三刻(15:45),隨著塘騎漸漸靠近平高縣,一支隊伍也烏泱泱的開拔而來。
“鐺、鐺、鐺……”
鐘樓的鐘聲不斷作響,諸鎮將領紛紛策馬來到城頭,翻身下馬之餘,扶著女墻向外眺望而去。
但見平高縣西北二里外,烏泱泱的人群幾乎站滿了城外的所有空地,此刻正在從容扎營。
“觀其陣上,恐不下十萬人!”
“哼、莫不是忘了還有民夫?”
“饒是如此,也最少有四五萬人,叛軍數量果真不少。”
“那又如何?”
昭義軍的劉廣伸出手,拍了拍自己面前的青磚女墻,又看了看這夯土包磚,厚近四丈的城墻。
“十幾萬人耗費大半年修築的城墻,難不倒還擋不住這區區三五萬叛軍?”
劉廣倒也自信,而他身旁諸將聞言,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這其中,自然不包括王重榮、王重益兩兄弟。
二人對叛軍所掌握的方術可是心知肚明,雖說青磚壘砌的城墻足夠厚實,但只要劉繼隆手中方術夠用,也不是炸不開這平高城墻,無非時間長短罷了。
這般想著,王重榮當即開始與眾人商量道:
“叛軍數量是我軍兩倍,某以為,可將我軍分作三班,具體以抽簽來定下如何?”
“可!”眾將沒有反對,紛紛點頭。
見狀,王重榮讓人取來了紙筆,寫下字條後折起,當即與眾人開始抽簽。
不多時,抽簽的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