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連摧六州
“嗡嗡嗡……”
“殺!!”
朔風吹起的草屑還在地表翻卷,數千名身披厚重扎甲的漢軍精騎卻已經張弓搭箭,發起了沖擊前的最後一輪射擊。
滾滾鐵蹄踏碎草地,無數箭矢射向了分兵三處之後的胡騎中軍,而李裴羅也指揮著一萬落雕者與上萬輕騎對漢軍張弓搭箭,弓箭反制。
“沖鋒!”
“殺……”
面對箭雨,胡騎之中墜馬無數,馬匹嘶鳴。
漢軍鐵騎沒有如李裴羅預料中的人仰馬翻,也沒有想象中的鮮血噴湧,只是“叮叮當當”一陣脆響,箭雨雖把漢軍精騎射成了刺蝟,卻鮮少有人中間落馬。
在漠北征戰時,通常都是黠戛斯以騎兵沖擊,僕骨、韃靼及回鶻列陣防守。
如今過程倒轉過來,連圍繞在李裴羅身旁,那些身經百戰的落雕者都極度不適應。
一輪齊射之後,漢軍已離胡兵陣腳近在咫尺,黠戛斯人那猙獰的面孔幾乎觸手可及。
“變陣!沖擊!”
劉繼隆沒有給黠戛斯軍隊喘息的機會,令旗揮舞下,數千精騎紛紛更換弓箭為馬槊,振臂高呼喊殺。
賓士中的馬蹄踏著大地,將士們憤怒的吶喊混著戰馬嘶吼的咆哮。
鐵騎開始沖刺了,前方陣型一變,如同錐子直插胡騎大陣,李裴羅也率領著落雕者對漢軍發起了沖鋒。
“殺!!”
“嘭——”
“嘶鳴!!”
“額啊……”
人喊馬嘶中,無數聲音驟然傳來,其中有馬槊插進胡人馬腹的悶響,混著骨裂聲炸開。
也有胡騎墜馬,遭受鐵蹄踐踏碾過喉骨時的恐怖聲響。
李裴羅以身披重甲的落雕者在前,從中路佈下三重防禦陣型,兩翼策應,一旦漢軍在三重防禦陣型中任一個陣型中被困住或稍有隔阻,兩翼的落雕者必然能將漢軍分割,然後包圍絞殺。
但凡漢軍崩潰,落雕者身後的一萬輕騎便可以趁勢追殺。
兩萬人打幾千人,李裴羅有這個自信能擊潰這支精騎,可他似乎想的太好了。
不等他的分割策略還未完成,卻見前方作戰的漢軍精騎迅速從左右兩翼脫離了戰場。
李裴羅剛準備下令追擊,他身旁的一名將軍卻突然手指著前方,驚叫道:“阿熱快看!那、那是什麼?”
“嗡嗡嗡……”
當漢軍精騎脫離戰場,他們身後的景象才出現在了黠戛斯人的面前。
數千身披馬甲的具裝重騎已然發起了沖擊,距離他們不過三五十步的距離。
“散開!快散開!!”
李裴羅眼見如此之多的具裝精騎,當即瞳孔緊縮,厲聲指揮三軍散開。
只是他的軍令已經晚了,當數千具裝重騎沖擊而來的時候,哪怕黠戛斯人引以為傲的落雕者,也脆弱的如紙張般。
“嘭——”
“嘶嘶嘶……”
“額啊!”
“砰!!”
當具裝騎兵持著馬槊鑿入落雕者陣中,隨即便聽到了一連串撕心裂肺的馬嘶,以及無數落雕者墜馬後的求救聲。
李裴羅所倚重的落雕者防線,在漢軍具裝重騎的面前,被稀里嘩啦沖倒大片。
奔騰的血液濺滿整個戰場,負傷的戰馬在嘶鳴中將它的主人拋下。
呼吸間,數千漢軍具裝重騎鑿穿了上萬落雕者,沖到了李裴羅的中軍處。
“阿熱!我們先撤!”
“不能撤!”
“阿熱,漢軍已經殺過來了,快撤!”
在叫嚷聲中,中軍陣腳被摧毀,人馬擁擠一處,亂成一團,所謂堅不可摧的防線,如同虛設。
漢軍鐵騎如滾燙的鋼刀切入牛油一般劃破胡騎大陣,將其沖破、分開。
接著,如同疾風暴雨一般的箭矢從隊伍的兩側噴湧而出,四周響起一波波黠戛斯人悽厲的慘呼和絕望的嚎叫。
李裴羅側目看去,只見先前從左右撤去的漢軍精騎已然換上弓箭,配合具裝重騎,在左右兩翼不斷射出箭矢,使得他這兩萬大軍混亂不堪。
李裴羅嘴唇發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馬被單方面的屠殺。
這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落雕者,在漠北縱橫捭闔的落雕者,草原諸部心中如魔王一般的落雕者。
如今卻被漢軍視作弱者,隨意屠殺。
“嘭——”
陣中,劉繼隆身先士卒,沖在具裝騎兵中的戰鋒前線。
他人在馬上,手持馬槊左突右進,不過半柱香時間,接連挑落十餘名落雕者,刺殺數十名胡軍輕騎。
隨著他手中馬槊每一次揮舞轉動,就會帶來一片血肉橫飛,奪去一條性命。
胡兵陣裡,人和馬就好似螻蟻一樣擠壓在一起發出了痛苦的嘶吼,慘叫聲和咆哮聲充斥著整個天地。
在“鋼鐵洪流”沖擊下,黠戛斯中軍的指揮已經被徹底摧毀。
哪怕他們仍然擁有上萬人,但他們所做的,無非是最後的掙扎罷了!
“阿熱!!”
事情發生的太快,不到半柱香時間,黠戛斯中軍兩萬人就被擊破。
李杲與李錚反應過來後,當即舍棄了面前的漢軍,準備回援中軍。
然而他們想要回援,卻要看看張昶等人願不願意。
戰場上本就掌握上方的張昶、鄭處等人發揮了窮追猛打的精神,一度擾亂了黠戛斯軍隊的指揮。
與此同時,南方出現的那一千漢軍精騎中,寫有“斛斯”的旌旗獵獵作響。
眼見前方一萬胡騎試圖回援,斛斯光頓時舉起馬槊,振臂高呼:“殺!!”
“嗚嗚嗚——”
喊殺聲作響,斛斯光以一千精騎沖向了那上萬胡騎。
陣中,王建王郅兩人也是激動地舉起了馬槊,跟隨九百餘名弟兄發起了沖擊,熱血沸騰。
比起內戰,這種對外戰爭更容易激起他們的血性與鬥志。
一千漢軍精騎,宛若鋼鐵堡壘般朝著那上萬胡兵碾壓過去,哪怕李錚反應過來,急忙調轉前後軍位置,並對漢軍發起了沖鋒,可他們畢竟失了先機。
雙方碰撞後,漢軍的馬槊與鄣刀在亂成一團的胡騎隊伍裡顯得遊刃有餘。
他們從容不迫的斬殺眼前胡騎,壓得上萬胡騎抬不起頭來。
轉眼間,黠戛斯的三軍已然崩潰,撤到後方的李裴羅也忍不住厲聲道:“各部收攏,等我……”
話還沒說出口,一支粗大的箭矢便射穿了他的面部,將其斃命栽倒馬下。
“阿熱!!”
四周宰相、職使失聲咆哮,四周張望間,卻在漢軍之中瞧見被數十精騎拱衛,還在保持射出箭矢動作的男子。
“殺了他!!”
他們咆哮著要為李裴羅報仇,而劉繼隆也放下了弓箭。
他並不知道自己射殺的是誰,但一定是黠戛斯軍中的重要人物
亂軍之中穿的那麼花花綠綠,除了統帥三軍的主帥外,還有誰能那麼從容?
“黠戛斯主將已死,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劉繼隆喊聲出現後,四周漢軍精騎紛紛叫嚷起來。
不過黠戛斯人不懂吐蕃語和官話,故此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雙方的廝殺也仍舊繼續。
直到中軍的宰相派人通知了李杲和李錚,他們這才知道了自家阿熱被射殺的訊息。
“阿熱!!”
二人舍下大軍,回撤到了中軍的同時,也見到了被射斷鼻樑,一箭斃命的李裴羅。
他的面容已經破碎,旁邊還擺放著四尺長的粗大箭矢。
“兩位,我們現在應該撤軍!”
“沒錯,阿熱死去的訊息如果傳開,我們連突圍都做不到!”
宰相們勸解著二人,但不用他們勸解,二人早就升起了撤退的想法。
如今看著自家阿熱的屍體,他們雖然有憤怒,但更多的是後怕。
李裴羅率領黠戛斯擊敗了回鶻,這才讓黠戛斯成為了草原的共主。
如今他這樣如英雄般的人物都死在了這處戰場,那他們兩人呢?
恐懼使得二人不假思索點頭:“突圍,向磧口突圍!”
“是!!”聽到二人理智選擇突圍,四周將領紛紛下令。
很快,能被組織起來的黠戛斯人開始試圖往北方突圍,而漢軍卻死死咬住了他們。
雙方一追一逃,從午後追擊到了黃昏,直到追擊到了狼山磧口,劉繼隆才下令三軍休整,打掃戰場。
“唏律律……”
黃昏下,殘陽冷漠地穿過那血紅色的雲層,像清塵樣灑滿大地。
騎士在照顧自己負傷的軍馬,拔下箭矢時,不少軍馬疼痛的流出眼淚。
好在上藥、餵食過後,它們漸漸恢復了精神。
遼闊的草原上,散落的屍體已經被拖拽集中起來。
張昶、斛斯光等人派人前往幾處石堡,取來足夠的石脂後,將屍堆點燃。
躺在土坑內的屍體開始燃燒,空氣中傳來肉香味的同時,許多屍體因為高溫燃燒的緣故,竟然直接坐了起來。
不少新卒被嚇了一跳,老卒則是上前道:“你們這群混廝,平日裡讀書不好好讀。”
“這人身體裡都是水,水蒸發了,屍體才扭曲的形狀,怕個鳥甚!”
在老卒們的解釋下,新卒們這才鬆了口氣,而這時距離戰場最近的一處石堡內,劉繼隆正坐在主位,聽從眾人匯報。
張昶率先站了出來,躬身作揖道:“漢王,此役我軍殺胡一萬二千四百六十七人,俘胡二萬七千七百五十四人。”
“那胡雜的將領,不過帶著萬餘殘兵敗將逃往燕然山與陰山磧口,若非您下令,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聞言,劉繼隆也搖頭解釋道:“殺他們容易,但若是殺的太厲害,漠北肯定會冒出一個新的共主。”
“此役黠戛斯雖說被殺俘近兩成男丁,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接下來他們若是不想步回鶻後路,便只能在漠北老老實實休養生息,壓制韃靼、僕骨等部。”
“沒有了他們的幹擾,涼州的兵馬也能趁勢抽調出來。”
“趁他們休養生息,我們也得抓住這個機會,把關內道盡數拿下!”
劉繼隆目光看向斛斯光:“斛斯光,你明日率領三千精騎、五千馬步兵撤回白亭守捉城,補給夠糧食後,立即出兵進攻豐州天德軍、振武軍兩鎮。”
“張昶、鄭處,你們撤回涼州後,再募兵三千守住涼州,餘下的四千多馬步兵我會帶往朔方去。”
“是!!”三人躬身作揖,而這時庖廚做來的飯食也來到了門口。
見狀,劉繼隆便招呼三人坐下吃飯,鄭處則是詢問道:“漢王,這俘虜的兩萬多胡雜應該如何處置?”
“修建官道、加築礦洞都可以,任憑你們處置,只要做滿五年,便將他們歸入民籍。”
劉繼隆回應一句,接著看向斛斯光:“此役死傷多少弟兄?”
斛斯光整理心情,作揖道:“陣沒一千七百五十四人,殘疾三百三十二人,重傷需休養的足有七百五十人整,餘下三千多弟兄都是輕傷。”
“眼下我軍還能動用的兵馬,為涼州八千七百六十四名馬步兵,七千四百名精騎。”
“胡兵人數雖多,但除了其軍中落雕者外,其餘不足為慮。”
斛斯光話音落下,劉繼隆也頷首道:“這落雕者,無非就是披鐵甲的騎兵罷了,黠戛斯控弦三十萬,也不過只有兩萬落雕者。”
“此役落雕者被重創,沒有七八年時間,他們是休養不過來了。”
“我軍死傷的弟兄都要按照標準撫恤,剛才的佈置仍舊作數。”
“先將關內道的幾個要地拿下,避免韃靼趁火打劫,然後再和鄭畋決戰隴山。”
“是!!”幾人點頭,隨後眾人便埋頭吃了飯食。
翌日,劉繼隆率領上萬精騎與馬步兵撤回靈州,斛斯光三人則是撤回了白亭守捉城。
張昶、鄭處帶著傷兵南下返回姑臧,斛斯光則是補足糧食,在三千多民夫與挽馬車補給下,率軍前往了豐州。
在他調動兵馬的同時,於涇原、隴州布兵的鄭畋也傳令諸鎮兵馬,以王重榮、李弘甫、楊公慶三人分別領兵二萬,分道進攻石門關、木盤關、六盤關。
鄭畋自己則是親自率領三萬涇原、鳳翔軍去進攻隴山關。
“放!”
“嘭嘭嘭——”
隴山之中,當數十臺投石機並排一處,齊齊發作,數十顆二三十斤沉重的投石瞬息間跨越一里距離,狠狠砸在了隴山關那壘石而成的城墻上,留下幾處白印。
站在軍中,鄭畋遠眺隴山關,身旁還跟著身穿布衣的王式。
“隴山六關,如今只有制勝關和安戎關掌握在朝廷手中,其餘四關都在叛軍手中。”
“這隴山關昔年為高千里所修築,關隘南北長三百步,高三丈,厚四丈。”
“這本該是利於朝廷,易守難攻的關隘,卻不想為兄失算,為叛軍所奪,如今成了我軍阻礙。”
王式嘆氣介紹著隴山關,旁邊的鄭畋則是撫須道:“小年兄不必如此自責,叛軍勢強,是朝野百官未曾想到的。”
“駐守秦州的守將是劉繼隆麾下高進達,早年還曾入京面聖,言沙州起義之大捷。”
“而今投靠叛軍,將四關嚴防死守,真乃叛臣。”
話音落下,鄭畋頓了頓又接上:“叛軍在秦州之兵,依各鎮所見,應該不下三萬。”
“四關每處有兵五千,秦州諸縣和後方的隴城縣,應該還有兵馬。”
“依小年兄之見,我師三萬兵馬,需要多久能攻破隴山關?”
他詢問王式,王式也沉吟解釋道:“若是沒有援兵,最少強攻兩個月才能拿下這座關隘,且死傷不少於二萬。”
“二萬?!”
二人身後的幾名都將倒吸了口涼氣,而鄭畋也略微皺了眉頭。
只是不等他開口,王式繼續說道:“依某與劉繼隆交鋒所見,黠戛斯的那幾萬胡騎,恐怕擋不住他太久。”
“他理應先去攻打黠戛斯的胡騎,然後再調轉兵鋒進攻關內道諸州,最後才會來隴山一線與朝廷決戰。”
“此役若是戰敗,關內道及關中恐危矣……”
王式的話,使得鄭畋自覺肩上擔子加重幾分,但這還不是全部。
面對鄭畋皺緊的眉頭,王式主動說道:“眼下應該做的,理應是閉門不出,而不是主動進攻隴右。”
“某聽聞,不少州鎮都減少了對京畿的起運。”
“若是此役再敗,那恐怕除幾處陪都外的州鎮都會停止對朝廷的起運,屆時天下必然動亂。”
“沒有了天下州鎮的起運,朝廷能控制的州縣便更少了。”
“臺文,你手中這九萬兵馬,很有可能是朝廷最後的底蘊了……”
王式與鄭畋對視,二人目光交錯間,鄭畋也不免變得保守起來。
“某若不打,朝廷必然會更換主帥,屆時說不定會做的比某更糟糕。”
鄭畋說著,王式卻搖頭道:“不是不打,是緩打、慢打、靈活去打。”
“只要讓朝廷看到你有主動打的決心就足夠,若是叛軍主動出擊,最好撤回各州縣城內,讓叛軍主動進攻城池,這樣才能最大殺傷叛軍。”
相比較秦州,涇原及隴州地形又有不同變化,州縣幾乎與關隘無異,囤積的糧草十分充足,堅守幾個月都可以。
只要拿不下這些州縣,叛軍就無法攻入關中,所以王式的建議從野外靈活防守,變成了堅壁清野的防守。
這些日子,涇原及隴州的鄉村已經被強行遷徙離去,只要叛軍無法攻破州縣,就無法獲得人力來充當民夫運糧,只能從隴右抽調。
這麼做,不僅可以拉長叛軍的戰線,也能逼著叛軍不得不挨個進攻朝廷的隴山防線。
過去大半年時間裡,鄭畋已經將各縣城墻都加固了一遍,夯土包石的城墻,絕對能夠擋住隴右的方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