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北擊胡騎
“哞……”
四月如期而至,牛鈴清脆悠揚,配合上耕牛的叫聲,儼然一副田園景色。
昔年由張淮深率軍修建的姑臧依舊矗立在這西北大地,而那些因為戰亂而變為廢墟的村莊,與那無數拋荒的土地,卻已經重新有了人煙,有了作物。
數十個鄉村盤踞在涼州四個縣的外圍,星羅密佈,宛若棋盤般,帶給這西北大地更多的生機。
渺渺炊煙升起,代表的不僅僅是埋鍋造飯,更是家的感覺。
“窸窸窣窣……”
甲片聲窸窣作響,數十名身披扎甲的將領從姑臧北門的神鳥門走出,走上護城河的白亭橋。
拱橋連線的對岸,是上萬身穿紅色戰襖,列為方陣的涼州子弟兵。
他們大多長相稚嫩,年齡在二十上下,少數人能在三旬左右。
原本是預留來做北市場的空地,如今卻成為了集合的地點,每個人都沉默地站直身體,目光望著前方,看似堅毅,但眼底卻充滿了忐忑。
站在他們身後,三千多名中年民夫正看管著身後的上萬匹乘馬和數千輛挽馬車。
他們每個人的站姿都十分標準,但不是軍中的軍姿,而是一個個“民”的站姿。
望著眼前的場景,拱橋上的將軍們還未說話,這些民夫們卻已經說開了。
“狗賊孃的胡雜,耶耶們就想老老實實種地、做工,偏要來打仗……啐!”
“直娘賊的,若不是軍中要有學識的人,我也跟著上了!”
“聽說節帥也要來,應該沒事吧?”
“節帥?”
“漢王漢王、看看我這嘴,平日裡說習慣了,改不過來了。”
民夫們七嘴八舌說著,而拱橋上的張昶卻看向了身旁的鄭處。
“直娘賊,鄭郎君倒是練的一手好兵啊!”
他高興笑著,鄭處聞言也跟著笑道:“莫不是忘了我隴右歸義軍的老規矩,好漢當兵,兵不是誰都能當的!”
“哈哈哈、這倒是!”張昶開懷大笑,接著看向戰場上的這近萬兵卒,沉聲說道:“乘馬都夠嗎?”
“自然足夠!”鄭處不假思索的笑道:“河隴大地,哪有缺馬的道理?!”
涼州比起隴西,無疑更適合培養馬匹,因此此地有八處馬場,佔了隴右馬場三成大的數量。
八處馬場背後是三千多匹軍馬,兩萬多匹乘馬。
至於兵卒是否會騎馬?這個更是不需要多問。
河隴出身的孩子,哪怕是西川逃荒過來的,只要住個幾年,必然能練就一身好馬術。
張昶目光掃視上萬兵卒,頷首後直接拔刀,振臂高呼:“出征!!”
在他的振臂高呼下,涼州軍團的弟兄開始以“團”為單位,有序調頭前往後方領取乘馬。
每名民夫也早早有了交代,他們擁有自己的牌子,每夥兵卒配三名民夫,三輛挽馬車,車上拉拽帳篷、糧食、甲冑、兵器和馬鞍等等物資。
兵卒牽馬在前面走,民夫趕著挽馬車跟在身後,隊伍拉長,沿著涼州的馬城河,向北邊的白亭海、休屠澤趕去。
在他們行軍北上的同時,距離他們上千裡開外的燕然山脈西北部地區,一支數萬人的隊伍正在不緊不慢的放牧南下。
“照顧好我們的肉,不然就用你的肉來頂替!”
“哈哈哈……”
燕然山脈北部的草原上,向北以西可以眺望到數十里外的戈壁沙漠,向南則是起起伏伏的燕然山(杭愛山)。
在這個時代,漠南與漠北之間的戈壁沙漠還沒有後世那麼大的面積。
它從西邊的燕然山北部地區向著東北方向蔓延而去,寬度不過三四百里,是一條狹長的戈壁沙漠。
燕然山與陰山、燕山等三條山脈生長著茂密的樹林,可以輕而易舉的將每年春夏之際的風沙阻擋,使其無法南下。
不過這也並不絕對,至少在過去上千年的時間裡,還是有那麼十幾次的大規模沙塵暴席捲南下,但最近的一次已經是七十多年前。
盡管沙漠戈壁還在擴張,但以如今的速度,至少在二三百年內,北方的這三條山脈暫時不會受到侵蝕。
正因如此,漠北的遊牧民族可以沿著金山(阿爾泰山)、燕然山山脈,從容的進攻河套,或者走磧口進入河西,劫掠河西。
正如當下,數萬身著皮甲的黠戛斯人騎在馬背上,拱衛大軍中心的那一萬多披甲騎兵,而他們的前方則是由突厥、僕骨、韃靼等數千人組成的牧羊隊伍。
黠戛斯人不喜歡放牧,他們更喜歡奴役這些人為他們放牧。
十數萬牛羊被這群奴僕放牧南下,而他們只需要跟在後面,就不用擔心牛羊走失的問題。
中軍隊伍裡,身穿明光鎧的一名老將正在觀望燕然山,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中年將領們,亦是穿著華貴的明光鎧。
“大唐的甲冑就是好,比我們的好多了!”
長相略微老成的那人拍著胸口甲冑說著,身旁的那人也笑道:“等劫掠了隴右,我們說不定就能擄掠工匠,自己製作這種甲冑了。”
“哈哈哈哈……”
兩兄弟哈哈大笑,卻沒有注意前方那老將凝重的神色。
“阿爸,你怎麼了?”
先開口的那人詢問,而前方的老將則是看著燕然山道:“我小時候聽說,我們是從中原來到的漠北。”
“如今看到這燕然山脈,只覺得祖先的不容易。”
“原本覺得南方只有大唐富庶,沒想到南邊比北邊更好。”
“如果我們能把牙帳設在這裡,以後就可以從這裡去西域了。”
老將感慨說著,旁邊卻有其他將領開口道:“阿熱,南邊還是太悶熱了,還是北邊更涼爽。”
能在黠戛斯軍中被稱呼阿熱的,也只有年過六旬的英武誠明可汗了。
他的全名是裴羅.骨咄祿.亞爾,但會昌年間被李唐錄入宗室譜後,便改為了李裴羅。
他的兩個兒子分別喚李杲、李錚,同時他們也有自己的黠戛斯名字。
“你們說的對,南邊確實要比北邊熱太多了。”
李裴羅說著南邊的情況,同時抬頭看了眼高照的太陽。
若非擔心隴右會在磧口設伏兵,他們也不用頂著酷熱,穿甲負重南下。
“簌簌……”
談話間、朔風卷地,吹起一陣黃沙,空氣中傳來一股子土腥味。
李裴羅沒有繼續感慨什麼,而是抖動馬韁,率領部眾繼續南下。
相比較李裴羅他們幾人黑發黑眼的漢人長相,其他的黠戛斯人可謂長得五花八門。
有的人紅發綠眼、皮膚白皙;有的人則金發披散,眼珠湛藍,皮膚慘白的同時,又因平常的暴曬而發紅。
數萬人在李裴羅的率領下,不斷沿著燕然山進軍,趕在黃昏前,他們便看到了磧口。
所謂磧口,便是燕然山與陰山之間的一道口子,寬闊百餘里。
每年春夏之際,都有數以千萬計的黃沙被狂風吹向河西,與河西北部的幾個沙漠匯集後席捲南下。
不過河西的沙漠面積不大,且有草原將其隔絕開來,所以從磧口南下後,就可以從容的沿著草場前往居延澤或白亭海、休屠澤。
抵達這些地方後,就可以沿著甘水、馬城河前往甘州或涼州。
黠戛斯人雖然對於這些不清楚,但為他們放牧的突厥人、回鶻人卻十分清楚應該怎麼去河西。
正因如此,李裴羅率領部眾警惕穿過了磧口,並在燕然山南部的草場搭起了帳篷休整,放馬在附近就食。
營地裡的突厥、回鶻人皆低垂著頭,在黠戛斯人的監視下管理羊群,從中捉羊給他們烤制吃食。
夜幕降臨,黠戛斯人在篝火旁大啖烤肉,酒囊傳遞,笑聲粗野。
翌日,當他們拔營南下,營地裡只剩下了被吸乾凈骨髓的羊骨頭,以及一地狼藉的馬糞。
黠戛斯人打仗很少用計謀,行軍打仗的要點是什麼,他們更是不清楚。
大軍沿著狼山餘脈南下,沿途馬糞、人糞隨地方便,根本不管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麼。
盡管他們也善於用馬糞和人糞追擊敵人,但規矩清掃自己糞便的這種事情,他們卻還未達到這種程度。
十天時間很快過去,當他們抵達狼山餘脈北部地區時,前方也傳來了刺耳的鳴鏑聲。
一道又一道的鳴鏑聲從西南方向傳來,逐步靠近。
兩刻鐘後,哨騎返回了本部,來到了李裴羅的大纛前。
“阿熱,三十里外傳來訊息,漢人在前方狼山磧口的石堡,石堡太堅固,不容易攻打”
“走、去看看!”李裴羅聞言頷首,隨即抖動馬韁。
在他的指揮下,數萬黠戛斯人往三十里外的狼山磧口前進。
兩個時辰後,數萬大軍來到了狼山磧口,而前方的情況則是延綿三四里的緩上坡,以及修築在坡頂的一座石堡。
石堡矗立在狼山磧口處,後方百里便是白亭海和休屠澤。
朔風吹過,石堡上代表“漢”與“隴右”的旌旗獵獵作響,而石堡中的狼煙也不斷在空中飄蕩。
“這個石堡不大,能藏的人不會多,最多不會超過五十人,我們靠近了看。”
簡單看了看漢軍的規模,李裴羅便以多年的軍事經驗,判斷出了他們的人數。
他想要靠近檢視,但旁邊先一步抵達的將領卻開口道:“阿熱,石堡中有床弩,我們還是不要靠近。”
“床弩?”李裴羅皺眉同時抖動馬韁,向前前進二里多後,這才看到了不遠處那紮在地上的三支鑿子箭。
人高的鑿子箭沒入土地大半,難以想象射在人身上是什麼場景。
李裴羅看了看,隨後又往南邊看去。
借著此處土坡的高度,他可以清楚看到遠方還有石堡在點燃狼煙。
“阿熱、這個劉繼隆的野心很大,竟然想要將狼山磧口以南的土地都佔據。”
“我記得除了大唐鼎盛時,這些地方曾經有唐軍駐扎,其它時候這些地方都是被我們和回鶻、吐蕃佔據。”
探馬隊伍中的一名突厥長相將領站出來作揖行禮,李裴羅聽後也並不覺得有什麼。
對於黠戛斯人來說,拳頭大的人,佔據的土地就應該要大。
“繞過石堡,我們南下。”
“是!”
李裴羅沉穩下令,接著指揮兵馬繞過此處石堡南下。
“直娘賊的,狗雜種的胡雜又南下了!”
此刻的石堡內,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涼州老卒正咬牙切齒的望著那數萬人的馬隊繞過他們,往南邊進軍。
領頭的隊正同樣氣憤,但他還是回頭對隊副詢問道:“堡內的糧食和水夠吃多久?”
隊副長相普通,面對詢問的第一時間便作揖:“最少夠一個月之用,我們的塘騎先一步南下,最遲夜半就能抵達白亭守捉城。”
“好!”聽到這話,不僅是隊正鬆了口氣,石堡內的眾兵卒也紛紛鬆了口氣。
在他們鬆懈的同時,黠戛斯的軍隊繞過了他們,朝著南方的休屠澤、白亭海前進。
在他們移動的同時,後方的石堡也在遠眺他們,根據石堡與石堡間的距離來判斷他們行軍的速度。
趕在他們靠近前,提前派出塘騎南下稟報軍情。
藉助著各個石堡間的配合,無數情報匯總到了位於白亭海與休屠澤之間的白亭守捉城。
“數量不少於五萬,在六萬左右,每日最少能走五十里,隊伍中還有數萬牧群。”
“隊伍中大部分都是皮甲,只有兩三成的兵卒披扎甲。”
“以回鶻人和突厥人的制甲技術,這些黠戛斯人的甲冑應該是粗製濫造的甲冑,絕不如中原甲冑。”
白亭守捉城,作為監督白亭海、休屠澤及其周邊草場的城池,此地駐兵一千,其中包括了北方十二個石堡的兵卒。
此外,城內還有駐兵的數千家屬,以及家屬在白亭海、休屠澤之間開闢的上萬畝耕地。
昨日張昶與鄭處便率軍抵達了此地,本想著等待自家漢王軍令,卻不想先接到了黠戛斯南下入寇的訊息。
此刻二人聚在守捉府內,面前地上擺放著沙盤,皆眉頭緊鎖。
“以漢王此前送來軍令,只要我軍得到黠戛斯南下的訊息,便立即整兵出擊,吸引黠戛斯人注意。”
“只是現在漢王在何處,你我皆不清楚,是否要出兵,也難以決斷。”
鄭處眉頭緊鎖,想要遵循軍令,卻又擔心劉繼隆距離此地甚遠,耽擱了路程。
對此,張昶則是比鄭處更有決斷,他乾脆道:“漢王既然發出軍令,那大概知道我軍行軍速度。”
“不管漢王想要如何做,也必然會守約而來,你我只需要遵守軍令,不需要質疑其他。”
“好!”鄭處倒也爽快,見張昶這麼說,他便果斷答應了出兵。
“既然如此,明日辰時出兵北上,以此前漢王規定的速度北上行軍,我們估計在明日黃昏能與黠戛斯人碰面,大概後天交鋒。”
鄭處自然推斷著,而張昶也點點頭道:“差不多,早些下去休息吧,接下來將是場惡戰。”
鄭處頷首應下,隨後傳令三軍明日拔營北上,接著才退下休息去了。
今夜的白亭守捉城註定是個不眠夜,只是這個時代沒有什麼夜生活,許多人即便再怎麼焦慮,也能休息兩三個時辰,勉強提振精神。
這樣的焦慮過去後,他們反倒在第二日行軍過後變得精神了些。
在張昶和鄭處的率領下,一萬馬步兵帶著三千多民夫、馬車北上。
隨著他們離開白亭海和休屠澤的範圍,四周環境也不免變得有些荒涼了起來。
好在涼州在李商隱的經營下,不僅恢復了昔年大唐在白亭海與狼山餘脈間的官道,還在官道兩旁栽種旱柳。
旱柳左右各十餘排,不僅能擋住風沙,還能為大軍提供些許遮陰之地。
在這樣的局面下,張昶他們很快率軍經過了四十里路程,並在官道左側扎營,等待來日繼續北上。
他們扎營後不久,北邊便響起了刺耳的哨聲。
哨聲由遠到近,不斷作響,待到靠近營盤時,張昶和鄭處已經走出了營盤,來到了營門處。
一隊塘騎抵達營門,翻身下馬後作揖道:“都督、長史,黠戛斯人的塘騎在三十里外與我軍塘騎相遇,交鋒三場,斬首級十二顆。”
“黠戛斯的本部,距離我軍應該還有六十里地。”
塘騎隊正話音落下,張昶看向鄭處:“從狼山磧口到白亭海有一百三十里。”
“我們今日行軍四十里扎營,如今不過申時(15點),黠戛斯人應該還能走二十里。”
“估計他們會在四十里外扎營,所以為了避免被襲,今夜塘騎必須警惕,讓眾弟兄們好好休整精力,明日好與叛軍交戰。”
鄭處聞言頷首,但又躊躇道:“我軍明日還要北上?不如在此列陣,等待黠戛斯人南下後,依託營盤交戰。”
張昶搖搖頭,接著解釋道:“漢王讓我們吸引黠戛斯注意,沒有比主動出兵更能吸引注意的辦法了。”
“若是漢王準備側擊或背擊黠戛斯人,我們進軍同時壓上塘騎,必然會使黠戛斯人將塘騎同時壓下,忽視其他方向的塘騎。”
人總歸要經歷才能成長,張昶跟隨劉繼隆南下作戰後,人倒也成長了幾分,也懂得在合適的時候打出配合。
如果劉繼隆看到這一幕,恐怕會十分高興。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明日便北上為漢王吸引黠戛斯人注意。”
鄭處見狀也不再說什麼,當即應下所有,隨後與張昶返回牙帳休息去了。
在他們休息的同時,北方正在南下路上的李裴羅也得知了前方塘騎與漢軍塘騎交鋒的訊息。
李裴羅思緒過後,為了保險起見,當即決定就地扎營。
“大軍扎營,把附近的樹木砍了,搭建營盤。”
“是!”
隨軍而來的宰相、都督、職使們都開始帶兵砍伐官道兩側用於遮陰的旱柳,簡便處理後,便用於原地扎營。
半個多時辰的時間,數裡官道兩側的旱柳便被砍伐殆盡,一個營盤橫亙在了官道中間,數萬人居住其中,在外還佈置了數千塘騎,保障了軍營及附近二十餘里的安全。
對於與漢軍交戰,李裴羅雖然警惕,但並不覺得劉繼隆能在官軍牽制下,能夠動用太多兵馬來對付自己,所以還是有些輕視於漢軍。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隨著太陽再次升起,大軍沿著官道拔營南下後,這十丈寬的官道,很快便限制住了黠戛斯大軍。
李裴羅見狀,不緊不慢命令三軍離開官道,走到了官道左側的草原上行軍。
他們開始不斷南下,而前方的鳴鏑聲也越來越頻繁。
時至正午,前方的塘騎也帶來了不好的訊息。
“阿熱,漢軍正在北上,塘騎數量很多,我們不是對手,請加派兵馬。”
“他們距離我們還有多遠?”李裴羅皺眉反問。
率領塘騎的達於(旅帥)聞言,當即說道:“應該只有十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