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騎士之忠義
隨機推薦:
“天下之大,竟無一處我容身之地啊。”
一聲低沉而悽愴的感嘆,在月夜下寂靜的林邊幽幽響起。
皎潔的月色也為這聲音所沉醉和駐足。
銀輝傾瀉,映照在那美麗到魔性的容顏上。
僅僅是稍一停駐,五臟六腑、四肢軀幹就傳來了震痛。
因為這身體的痛苦微微蹙眉。
此刻,那擁有魔性之貌的英靈,便流露出一絲令任何女性都為之感傷、為之揪心,為之萌生出無限憐惜與呵護慾望的憂鬱和悲傷。
不過,英靈終歸是超越常理的奇跡。
即便小小地被躍座終端所伸出一絲“織縷”所重創。
Lancer這一職階所賦予的敏捷與英靈之軀,仍支撐著迪盧木多在林木間疾馳。
而在確定了那名為Saber的英靈,不會追趕上來後。
選擇了靈體化的迪盧木多,立刻擺脫了那因折斷的肋骨等傷勢帶來的拖累。
甚至,以純粹的靈子形態趕路,令本以敏捷見長的Lancer更加迅捷。
新都與深山町之間的距離,即便是驅車也要花上幾個小時。
而要是從這處接近郊外的遠坂宅邸附近,回到那座新都中心有名的凱悅飯店,路途更是遙遠。
然而,當迪盧木多拖著半傷之軀,再度顯現。
當他站立在凱悅酒店那映照著霓虹色彩的玻璃幕墻前——
那輪掛在天穹的月亮,位置似乎未曾挪動一分一毫。
但此刻,這位素以果決勇猛著稱的槍兵,腳步卻遲疑了。
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巨大的阻力縈繞著他。
彷彿他是逆流而上的遊魚。
耳邊,不久前那位神秘女神不知是降下詛咒,還是給予忠告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回響:
“你不可顯露你知曉此事,否則你必將重歸命運的路途。”
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仍在隱隱作痛的左肋。
這位費奧納騎士團舉世無雙的首席勇士,苦笑了一聲。
他仰起頭,看向那一輪似乎已經重新光輝的月亮,眼中充滿了掙扎與迷茫。
“只是效忠於一位主君、直至最後……連這樣的願望,竟都不能滿足嗎?”
有必要宣之於口的知悉,與那似乎必須保持的沉默的制約。
正是此刻令這位忠勇騎士感到痛苦的地方。
誠然,如果自己按照那位女神的要求,對於主君肯尼斯進行一定的隱瞞。
也許真的能迂迴地達成自己“盡忠”的願望吧。
但這種隱瞞——即使是善意的——難道不是一種對於主君的背叛嗎?
回首往事,正是類似這般看似善良的私念,最終導致了他與昔日誓死效忠的君主芬恩的決裂。
不僅不得不與曾經的戰友兵刃相向。
更在悲劇的終幕,親手終結了自己君主養母的性命。
眼中的迷惘有所減退,迪盧木多試圖堅定自己的信念。
既然自己在這次戰爭中,已再度立誓向肯尼斯主君獻上全部的忠誠。
那麼,一切重大的抉擇與判斷,理應由自己的Master來做出,而非因為自己的私念而做出評判。
啊!迪盧木多·奧迪那——
這位騎士的忠義之心,便是如此純粹而熾烈!
甚至令人扼腕嘆息!
即便那最終將他引向死亡的Geis,與剝奪他自由的Geis,無一不是違揹他自身意願的強加!
只因那位被他父親所殺其子的洛克·迪奧凱恩所言:
“我那死去之子,我允予你禁制:你將引領迪盧木多,奧迪那之孫,去往死亡之途;你自身的生命,亦不能比他的更漫長。”
只因那與他私奔的格蘭妮所說:
“噢,迪盧木多,我對你立下禁制:在芬恩與他人自沉睡中醒來之前,你須娶我為妻,救我免於此次可憎的婚約。”
即便他所遭受的萬千苦難,其根源並非源於自身的過錯。
即便他有千萬種理由可以去拒絕、去反抗這些不公的命運……
那迪盧木多·奧迪那,依然選擇恪守他所信奉的“騎士之道”。
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
這重情重義,英勇善戰的英雄!
寧願被命運的枷鎖束縛,被不公的禁制引向死亡的毀滅。
也絕不容許自己的行為來玷汙那心中的忠義。
最後,這位不願違背誓約的騎士,便帶著格蘭妮,駕駛著芬恩的戰車和馬匹從塔拉出發。
兩人就此開啟了一場長達十六年、並非出於迪盧木多本意的私奔與逃亡。
而這十六年顛沛流離的歲月之中。
即便以九百年後的騎士準則來衡量。
即便用後世最嚴苛的“忠義”標尺來審視他的一舉一動。
他的光輝品行也幾乎無可指摘。
他決意保護格蘭妮,卻從未背棄對主君芬恩的忠誠。
這位從迪奧萊因口中得知“若與格蘭妮結為夫婦,死亡將隨之而降”的騎士,內心深處便抱有一個悲願:
但願在一切風波平息之後,公主能毫發無損、清白無瑕地回到她丈夫的懷抱。
因此,每當憤怒的芬恩追蹤至他們曾停留的地點時。
他總會發現迪盧木多用樹枝搭建的棚屋、燈心草鋪就的柔軟床鋪、以及吃剩的食物。
而在每一處,芬恩都會找到一塊未被撕開的麵包,或是一條未經烹煮的魚——
這是迪盧木多留下的訊號,是他以騎士的榮譽向主君立下的誓言:
他尊重芬恩作為丈夫的一切權利,始終將格蘭妮視為姐妹,以禮相待,絕無逾越。
甚至——
當他們在林中休憩時,他與她的床鋪總有距離,並在中間放上一塊石頭。
當他們於洞中留宿時,他總睡在離她最遠的角落。
即便格蘭妮對他百般引誘,使他身心備受煎熬、不得安寧,甚至當面嘲諷這位英雄怯懦無能,
迪盧木多依然恪守那份忠誠,始終對格蘭妮保持尊重與距離。
可是,可是……
命運便回報與迪盧木多殘酷的結局。
盡管在十六年的流亡中,這位強大的戰士用每一次剋制、每一次堅守,不斷驗證著自己的忠義。
但那些已然造成的隔閡與傷痕,卻已經無法用行動或語言去彌補了。
最後——
因為迪盧木多已在不斷的追捕與沖突中,殺死了芬恩眾多忠誠的部下;
因為芬恩的孫子奧斯卡敬佩迪盧木多的勇氣,不願與這位英雄為敵,並警告任何人不得傷害他;
因為迪盧木多的養父,愛和青春之神安格斯·麥·奧格的介入與要求……
感到力不從心的芬恩,最終表面上同意了與迪盧木多和解。
但那無法消弭的仇恨,又怎能在酒杯的交錯和誠摯的歉意中消除呢?
迪盧木多誤殺了芬恩的養母,已經和自己的君主結下了殺母之仇。
而芬恩在十六年追逐中所承受的名譽羞辱與部下的傷亡,更是如同怨毒的蛇牙刺入心臟,讓那毒液浸潤五臟六腑。
於是,這位被仇恨、嫉妒所掌控的君主,始終沒有原諒他的憤恨。
他引誘著迪盧木多走向那片被詛咒的狩獵之地,走向那頭註定奪取他性命的魔豬。
——這無疑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而這一切似乎……又要發生了。
迪盧木多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那位女神的告誡,此刻仍在他耳邊回響。
如此令他難以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因為——
肯尼斯君主的未婚妻,索拉。
她所看向自己的眼睛是如此含情脈脈,蘊藏著灼熱的情愫,就和當初的格蘭妮一模一樣。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即使一些預兆出現,他尚能在內心說服自己,那也許只是一種巧合,一些只要用智慧及耐心,便可以想通的東西。
那麼,在接收到那告誡之後,他便再也無法逃避。
他便不得不信——
這命運的悲劇,也許真的會發生。
低頭看著手中的那對刻有符文的魔槍。
此刻,迪盧木多就喃喃自語。
“該怎麼做才好。”
騎士的內心便無比沉重。
自家主君對於自己的不信任,完全可以說溢於言表、毫無掩飾。
即使如今自己將這一切對主君如實相告,道出那位憑依降臨的女神的告誡。
主君會相信我的言辭,相信曾經有被憑依的神聖出現,並予以信任嗎?
還是說……
他會更相信其未婚妻的言論,甚至有可能在對自己的羞惱和憤怒中,予以自己懲戒與制裁呢?
更何況,連主君給予自己的任務,監視遠坂宅邸的任務如今也並未完成不說。
迪盧木多低頭看了一眼如今傷痕累累的軀體。
——就連“避免不必要的戰鬥”這一最基本的囑咐,他也未能遵守。
“難道……這樣的悲劇……又要一次上演嗎?”
此刻,騎士的眼中便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被那可怕的宿命施加了萬般的迷茫。
“而如果……按照那位神明說得去做——”
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槍身。
如果……自己就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按照主君的命令,沿著那些缺損的靈脈,一直檢索,直到明日奔向那處海港……
畢竟,肯尼斯主君的命令和女神的告誡,看起來全然不沖突。
只需要隱瞞幾句話就好。
凱悅飯店頂部的航空警戒燈一閃一閃。
那明滅不定的紅光,就同Lancer心中的念頭一樣——起伏不定,彷徨難決。
是堅持對於騎士榮譽的遵從。
還是為了自己的心願,以暫時的不忠來全了真正的忠義呢?
“主君,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
那跪服在一邊的、染了血的盔甲,帶著沉重的語氣,帶著對於主君的赤膽忠心。
這樣說著。
所謂騎士的忠義,便是這樣的事物。
抱著依然會走向“命運”軌跡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