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哐……哐……哐……”,一大早,曾仕湖他們一夥就聽見了拖拉機的柴油機轟鳴聲,山裡清晨特別寂靜,拖拉機大概還在一公里開外,響聲就非常清晰的傳到桐秀村了。
這時候幾個小夥子都全部吃飽早餐,坐在昨天拖下來的木頭上,戴好手套,拿著裝車用的勞動工具,只等著拖拉機進來馬上就可以動手。
早餐是曾仕湖搞的,也好簡單,就昨晚的剩飯,燒火加水隨便熱一下,然後再把昨晚的剩菜熱一下,幾個人胡亂吃一些就飽了。
因為山裡晚上沒電,所以幾個人睡覺特別早,早上也醒得早,東方剛剛發白,山裡的鳥雀就嘰嘰渣渣的叫起來了,這是個天然的鬧鐘,催人早起。
“早哦!你們幾個就在這裡等著了,我還以為你們還在家裡刷著牙呢?”司機朱師傅停好車腳還沒踏到地,就急急的跟曾仕湖他們幾個打了招呼。
“不早了,你從桐樹坪村那麼遠都開車都到這裡了,我們就住這都還沒到這裡就實在說不過去了,秋哥呢?他沒進來?”曾仕湖接過朱師傅的話,順便又問一下秋哥。
“他進個屁,昨天他就去林業局拿“木材運輸通行證”。昨晚沒見回桐樹坪村,估計又到20街找……去了,等我開車出到綠木村再call他,去木材廠也要他跟我一起去才行的,他的木頭他要去量方結款收錢啊。”
“說人家去20街,你昨晚還不是在桐樹坪村跟相好睡覺去了,這種事就好像瑤人經常說的那句口頭禪,誰人不愛。”曾仕友見朱師傅又說到了肚臍下三寸的問題,忍不住插句話。
“那是那是,我就愛玩,只要女人願意……,我都願意……馬拉個幣的,下面那玩意兒硬綁綁的像立起來的鋼筋一樣,沒地方放多難受啊!別說我,就是你這兩個兄弟。(說完指指白德贛,白德雷)人家也很想晚上那東西硬起來的時候有地方放啊…………”
說罷朱師傅又轉臉對曾仕湖說:“你叫我去幫這個兄弟(指指白德贛)問傻大妹的事,昨天我叫我老婆幫問了,他父母同意,因為白德贛在這裡幹活他們也見過認識,說人長得不錯,會做事,腦袋不太靈光叫家裡指揮著做就可以了。而且他父母也知道,像傻大妹這種也只能找這樣的了。什麼時候你們回去,就叫你堂姐(白德贛母親)她們抽個時間,也來看看女方家裡,如果同意,具體什麼時候擺酒就是他們的事了……”
“那我就代他父母先說聲謝謝了!這樣嘛,反正沒多久也要過中秋節了,中秋節我們幾個都要回去的。到中秋回去我跟他父母說,我估計百分之九十九的都能成……”
曾仕湖說完這句後,又大聲招呼大家說:“閑話少說了,大家動手裝車。”
只見朱師傅也把袖子一擼,從駕駛室拿出個裝木頭專用的大鐵鉤,(裝木頭的時候,下面的人把木頭往車上遞,車鬥上面的人就用鐵鉤用力一挖把鐵鉤釘木頭上用力往車鬥上拉)爬到拖拉機上說:“裝車大家都使勁啊,有兩百斤力氣就使出兩百斤,別藏著掖著捨不得出,力氣就好像男人晚上噴出那東西,去了馬上又會回來的,捨不得用倒容易廢掉……年輕幹活別惜力呀,大了風流有P日呀……”
朱師傅一邊大聲吆喝著大家裝車,一邊說著當地人乾重體力活時經常說的粗俗不堪的葷話……
也就一個多小時,一車木頭就裝好了,昨天砍好的全部裝了上車,只見那拖拉機的六個輪胎被幾噸木頭壓得有點扁,不過拖拉機還沒超載,倒不是怕路政查超載,而是這種山路,滿負荷能裝10噸的車也只敢裝5噸。
朱師傅踩了踩拖拉機的輪胎,大概是想看看氣夠不夠吧,對大家說道:
“我目測應該在5方以上,6方以下,我的車天天裝木頭,我看得好準的。等明天早上進來時,叫秋哥拿木材廠開的票跟你們結算就行了,木材廠量得多少方就按多少方和你們結算,你們也不用擔心自己吃虧,他賣給木材廠是450塊錢一方,你們工價才60一方,如果木材廠量得不好他自然會和量樹的人爭的……噢!你們明天要我帶什麼菜進來嗎?”
“明天你是一大早就從綠木村出發對吧,那幫我們買點新鮮豬肉。這兩天都是吃那個五花肉炒節瓜吃膩完了,幫我們買一斤大腸,一斤小腸,兩斤前甲肉,大腸要尾結那截,小腸要雙邊那截,大概要個30-40塊錢就可以了。如果有豆腐在幫我們買幾塊豆腐進來,買菜錢去了多少直接從工錢里扣就可以了……”
林振翔不愧是賣過豬肉的,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你們還挺會吃的哦,是個吃貨!會吃就好,能吃才能幹,那好,明天早上就給你們帶進來!”朱師傅說完後,又爬進駕駛室,……哐哐哐……哐哐哐……打響了拖拉機,搖搖晃晃的朝山外面開去了。
話休繁絮,幾個小夥子在這大山之中,白天與青山白雲為伴,晚上遙明月孤影同眠,倒極類孫悟空還在花果山,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秋哥結工錢也非常爽快,頭天裝好車,第二天再回來就拿出木材廠開的單據算好立馬給現金,不出曾仕湖的預料,每天基本上都在五方以上,算下來平均一個人幹一天有60塊錢,不過秋哥把現金給他們幾個後,幾個人倒沒有馬上就分錢,全部都是給林振翔拿著,說等中秋回去再分,只是每天得多少錢記個總數,到時候錢和數能對得上就可以。
在山中伙食也極好,這也是曾仕湖他們幾個商量好的,裝車的工錢就拿來做伙食,基本上每天都裝一車木頭出去,裝車費就有30塊。當年的瘦豬肉才6塊錢一斤,可想而知每天30塊錢的伙食可以吃得多好了。而且山裡面木耳,甜竹筍,香菇都大把,青菜也不用買,30塊錢只需要買油鹽醬醋,或者買點山裡面沒有的小菜,而只要沒下雨,拖拉機每天都會進來,所以這幾個小夥子是雞鴨魚肉豬下水換著吃。
說下雨,雨就到。大概在農歷七月底八月初的一天下午,秋雨淅淅瀝瀝的下起來了,幾個人還正在山上砍樹拖樹,見這雨越下越大,急急忙忙收拾工具跑回家。
曾仕湖回到家洗好澡換了身幹凈衣服後,就拿個凳子坐門口看這秋雨,只見這雨如同天上有仙女在用花灑澆花,雖然沒達到大雨傾盆那種要漲山洪的程度,但雨點也是粗如米粒,連綿不斷,把地上的灌木叢,雜草,松針,樹枝澆得個濕透。再往遠處山峰幽谷處觀望,天地間也是白茫茫一片,雨緲緲,霧濛濛。天地又彷彿變成了個大蒸籠,有神仙在蒸饅頭,到處冒著白汽……
“看樣子沒有幾天是晴不了啦!兄弟們,做好休息幾天的準備。”曾仕湖對大家說道。
“好噢!有得休息還不好,天天扛油鋸手都酸完了,早就想能下雨讓我們好好休息兩天了!雖然幹一天能有60-70塊錢,也不是很累,但每天都這樣重復也很厭。”曾仕友不但不覺得下這雨讓他不能出工少賺錢而討厭,反而感謝這雨給他可以名正言順的休息。
“下雨得休息是好!不過如果下得久了,拖拉機進不來,可沒有菜吃噢,難道要學麻拐(青蛙)煉丹(冬眠)過冬,不用進食?”林振翔見下雨,擔心起幾個人的伙食問題來了。
“在山裡你還怕沒東西吃,滿山的野貨。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什麼都可以吃。關鍵是要會抓。哦,你說麻拐,就這條桐秀溝肯定有蠻多山麻拐(一種生長在山溝裡面的野生青蛙,成年的約半斤一隻,肉質極其細嫩鮮美。)今夜我就去照山麻拐,只是需要一個助手幫我,誰跟我去?”
“仕友叔,我跟你去,我也會照山貓拐。我最喜歡去幹這些了,去裝弶綁野雞(一種用小樹和繩子搞出的陷阱,把小樹尾巴砍掉壓彎給它像張弓一樣有彈性,野雞或者小動物踩對機關小樹馬上會彈起來拉緊繩子把野雞綁住)。裝石板套抓白兔鼠(一種野外吃竹根和茅草根的白色鼠類),用電筒照山麻拐,我都會。”白德雷搶著說道,似乎怕曾仕友不帶他去。
“那你知道照山貓拐怎麼照嗎?”曾仕友似乎不相信這個白德雷也會這些,就向他問道。
“知道啊,我跟我爸去照過好多次了,都是他教我的,就是一個人用電筒強光照住山貓拐的眼睛,然後另一個人再從側面悄悄走過去用手從後面抓住就行了,山麻拐都是喜歡住在溪水旁邊的巖洞裡,大石頭底下,或者就直接蹲石頭上,像這種下雨天晚上最喜歡出來了……”白德雷回答道。
“好,助手找到了,那我們今天晚上吃完晚飯,八點左右就出發,去搞個幾斤回來嘗嘗鮮,來這裡個把月了,除了進來看山那天秋哥招待得吃餐野貨,這麼久了都是天天吃那些家裡養的,明晚就讓大家吃吃山裡野生的,給大家都得開葷……”
曾仕湖留意到,白德贛和白德雷兩兄弟,雖然都傻,不會寫字不會算數不會認錢。但卻也不是傻得一無是處的那種白痴。兩個人都各有特長。比如白德贛就喜歡把家裡的被子,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房間的地掃得乾乾凈凈。房間裡的桌子凳子什麼的也搽得一塵不染,桌子上的東西都擺放得很整齊。
這些都還不算什麼,更讓曾仕湖難以理解的是,他居然會吹笛子,進山的時候裝了一根笛子進來,曾仕湖雖不懂音律,但光從笛子考究的外形就可以看出絕對不會是外面幾十塊錢買的便宜貨。據白德贛說是當年他爺爺曾則梟少有的幾件遺物之一,是他爺爺當年的貼身愛物。
直到二十年後曾仕湖都還記得第一次聽白德贛吹笛子的情景,那天是農歷七月十五,也是中國傳統的中元節,雖然才剛入秋,但山裡晚上已經較為涼爽,一輪明月當空而照,似一個大銀盤,反射著太陽的餘暉,逼走無邊黑暗。山裡的空氣格外清新,涼風習習。
因為身處大山之中,無任何現代文明喧囂嘈雜之音,除了偶爾有幾聲蟲鳴蛙叫外,真是萬籟俱寂。只見白德贛從房間裡拿出了那隻做工考究的笛子,吹起了化蝶。
“~~~~~~~~”。笛聲音律起伏,極其悠揚悽美!似控似訴,如哭如泣,若歌若賦……似戀人久別重逢在耳鬢廝磨互訴衷腸,似狂浪詩人酒後作詞賦詩縱酒疏狂,又似受苦受難勞苦大眾對蒼天命運的無言反抗……
曾仕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跟著這悠揚起伏的笛聲一起飄蕩到空中,穿越了時空,來到了傳說中的銀河,見到了牛郎織女正在鵲橋上久別重逢互訴衷腸:
“金梭曉夜為誰忙,
隔水桃花滿洞香。
萬國盡沾堯雨露,
九重欲補舜衣裳。
綺羅光映雲霞重,
機杼聲拋日月長。
卻笑天臺有仙子,
此生誰解憶劉郎。”-(明)楊光溥。
貴為天帝之女的織女,尚且被命運束縛,被王母囚禁呢。而況我等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