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千載囚牢終有盡,三昧天誅煉真形
地仙界浩瀚無垠,靈氣強盛滋養萬物,亦孕育無數玄奇秘境,各類洞天。
舉凡地仙界的大型宗門,皆坐擁數量不少的洞天福地,作為宗門的底蘊根基所在。
太清宗作為人族正教魁首,其在洞天秘境方面的積累更是無比豐富。
有盛產礦石的洞天秘境,有生長靈藥的,有繁育靈獸甚至靈蟲的,在這萬千洞天之外,尚有一類特殊存在,謂之“無極牢”。
無極牢非是天然福地,亦非先賢大能開闢。
它乃是由天地位面間自然滋生,尚未穩固的空間裂縫,經由修士無上法力引導、匯聚、積攢而成,是正在艱難孕育的新生洞天。
其內部天地法則混亂,空間脆弱不穩,靈氣暴烈似沸,處置稍有不慎,一絲築基修士的靈壓,便可能引發連鎖崩塌,使得這片孕育中的秘境雛形徹底湮滅於混沌虛無。
將犯下重罪的大乘修士打入無極牢,乃是太清宗對於大乘修士接近頂格的刑罰。
其殘酷之處,非僅在於剝奪自由,更在於禁錮偉力,受刑者需以自身心神為錨點,法力為薪柴,在漫長歲月中,小心翼翼地梳理地火風水,引導這片不穩定的空間,向著穩固的洞天世界方向演化。
長久居於其中,卻不得施展法力,以避免引起空間漣漪,對於具有移山填海之能的高境修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酷刑。
此刻,在這方被命名為“霜寒界”的無極牢深處,一座初具雛形的秘境洞天正緩慢擴張著。
山川初具輪廓,河流奔騰不息,凡人村落星羅棋佈于山野平原。
其中一座依山而建的普通村落裡,一名身著粗布短褐的漢子正在田間勞作。
他動作樸實無華,甚至略顯衰老遲滯,揮鋤翻土的節奏與真正的老農別無二致。
汗水浸透了他的鬢角,古銅色的皮膚沾染泥土。唯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眸深處,沉澱著萬古冰川般的深邃與寂寥,正是被罰入此地已逾千載光陰的明河道君。
他收斂了自身移山填海的神通,吞吐日月的法力,將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盡數鎖於識海之內、經脈之中,只以凡人之軀感受這片新生天地的每一次律動。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神沉浸於這片正在艱難生長的世界法則之中。痛苦嗎?
自然是痛苦的。
萬載囚徒,畫地為牢,但千年光陰,足以磨去最初的憤懣與不甘,明河道君潛靜下心神來回首望去,卻也能夠明白掌教真人的良苦用心。
正教大宗的宗門法度,建立與維護艱難,但是要毀其威信卻是不難的,自己又剛好撞在上面。
換作是自己在那個位置上,也未必便不會如此施為。
更何況在千年光陰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明河道君漸漸體悟到此番刑罰的另一種深意:
在極致的禁錮與脆弱中,感悟空間生滅、混沌演化的法理,對於自身道心亦是前所未有的砥礪。他的心神漸漸安寧,如古井深潭,波瀾不驚。
然而,這一日的平靜,被一道突兀降臨的氣息打破。
田間勞作的老農身影微微一頓,明河道君抬起頭,目光穿透稀疏的籬笆,望向村口小徑。
那裡,空間無聲裂開一道縫隙,一道清癯挺拔的身影從中邁步而出,道袍飄灑,氣度淵渟嶽峙,來人正是玄清道君。
他的到來,引得周遭空間泛起一陣細微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但好在玄清法力控制自如,很快便竭力收斂如同凡人。
玄清道君一步踏入村落,目光鎖定在田間的明河道君身上。
“師兄!”
玄清道君見到今日的師兄這般模樣,喚了一聲,卻也並沒有過多言語什麼,只是袖袍輕拂,兩道流光自袖中飛出懸停在明河道君身前:
一為玄陰御魔鎮屍索,漆黑鎖鏈之上符咒流轉,散發著鎮壓萬邪的凜冽寒意;一為旋元龜甲盾,古樸龜甲上旋渦隱現,蘊含著不動如山的厚重防禦。正是明河道君昔日賴以縱橫的兩件法寶。
只是此刻,這兩件靈物之上,皆被貼著一道紫氣氤氳的符籙,其上硃砂符文流轉,將法寶的靈光與威壓死死封禁。
明河道君放下鋤頭,粗糙的手指拂過冰冷的鎖鏈與龜甲。接著這個道人抬起頭,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嘴角扯出一絲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怎麼?玄清師弟親臨這處絕獄,總不會是來探望我這罪囚敘舊的吧?只是這才區區千年光景,以掌教真人的心性手段,運籌帷幄,我太清宗應當也沒到需要我這個戴罪之身出去抵禦外劫的地步,那麼師弟所為何來?”
明河道君雖然話語當中還帶著幾分怨氣,但即便身陷囹圄千載,宗門興衰依舊牽動其心,這一點玄清是可以感受到的:
也許明河師兄對於掌教真人當年的處置還有一些怨氣,但對於宗門仍舊是忠誠關注的。
“師兄明鑒。宗門這些年很好,掌教真人雄才偉略,滌蕩積弊,整肅門風,宗門疆域拓展近倍,威名遠播,萬修來朝,已隱為人族正教魁首!氣象堂皇鼎盛,威震地仙。非但如此…”
“千年之前,掌教真人更是親率我等,鎮壓同為人族九宗之一的永珍森羅殿。破其萬魂森羅鎮獄大陣,斷幽冥通道,斬其鬼聖,積下無量功德。永珍森羅殿如今已山門緊閉,封山萬年,已然退出人族九宗之列。”
言說到這裡時,明河道君臉上也閃過一絲與有榮焉的光芒。
“永珍森羅殿,封山萬年?”明河道君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驚詫。
明河深知永珍森羅殿底蘊之深、手段之詭譎,更明白此舉對太清宗地位、對人族格局意味著什麼。
“那師弟今日來這裡,又是為何?”聽到這裡,明河道君有些疑惑不解。
既然如此,並不是宗門需要自己這戴罪之身出去抵禦外劫,那玄清師弟又為何而來?
總不可能是提前放自己出去,此舉有損掌教真人威嚴,斷不可能。
玄清道君連忙回答,語氣誠摯:
“明河師兄,今日我來,非為宗門有難。而是,我們師兄弟幾人,數次聯名懇求掌教真人,念及師兄昔日為宗門立下的功勛,體恤師兄在此受刑之苦。掌教真人念在同門之誼,已經點頭,允師兄離開這無極牢。”
“師兄可前往永珍洞天鎮守,相比碧水、蝕骨二人,掌教真人無疑更加信重師兄,再加上永珍森羅殿雖經幽冥之氣浸染,但根基雄厚,環境雖惡,卻也遠勝於此地萬倍。
師兄可在那裡重掌靈寶,以萬年之期,一面鎮守,一面祭煉這件十階仙器。此乃師兄個人道途之機緣亦是我太清宗的一樁幸事。”
還有一點,玄清道君並沒有說出來,永珍洞天連線幽冥裂隙、地氣翻湧,雖然已被封印,但仍舊會有無數珍稀的幽冥靈物產出,其價值遠非明河在此開闢一座新生洞天所能比擬。
於宗門整體而言,亦是大利。
玄清道君是道德真修,這番話卻不會宣之於口。
何況,在那裡鎮守萬年與在這裡鎮守萬年,也無甚區別,反正都不得自由,此事於宗門法度、掌教真人威嚴也不會有所損礙。
玄清道君一番話語,條分縷析,情真意切,將利害關系、同門情誼、宗門利益盡數道來。
明河道君久久不語,他粗糙的手指再次撫過冰冷的玄陰索鏈,感受著其下那沉寂千年的本源呼喚。
離開此界?去鎮守永珍洞天?萬載之功,祭煉十階仙器?為宗門獲取幽冥靈物?
永珍洞天的幽冥之氣,要遠遠好過於他昔年的九冥洞天,地氣相合之下,再積修萬年,萬年之後,執掌玄陰索,自身將會是宗門法力神通最強的幾位道君之一。
明河道君緩緩閉上眼,彷彿在聆聽這片脆弱天地的呼吸,又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再睜眼時,那深邃的眸子裡,沉寂的冰川下,似乎有微弱的火焰重新燃起。
“好!”一個字,乾脆利落,重逾千鈞。他抬手,將玄陰御魔鎮屍索與旋元龜甲盾收入體內,那兩道紫氣符籙光芒流轉,將法寶氣息牢牢鎖住,直至他安然離開此地。
玄清道君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拱手道:“師兄,請隨我來。”
空間裂縫再次無聲開啟,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其中,徹底離開了這片無極天牢。
田間只餘下一把孤零零的鋤頭,見證著一位大乘道君千年的凡塵與新生。
與此同時太清仙山,玄元洞天深處。
兜率靜室,萬古如一。
此地乃太清宗歷代掌教閉關參玄之所,亦是宗門氣運匯聚之地。
此刻,靜室內並非空寂,反而彌漫著一股足以焚天煮海、卻又內斂至極的恐怖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