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消耗

2026.07.085,09211 分鐘閱讀

1915年3月,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关键转折阶段,开始进入战略相持与重组的关键节点。

欧洲主战场的格局发生了结构性巨变,各主要参战国在经过了战争初期的机动与试探后,被迫开始接受阵地战与消耗战的残酷现实。

两大阵营深陷战争泥潭,主力兵力、物资国力持续消耗。

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旧有的战争规则已经死亡,西线的泥泞、东线的冰雪,还是大洋深处的暗流都在宣告着。

开春后,英法联军主动发起的春季攻势全面失利,彻底打破了协约国速胜的幻想。

法军集中主力强攻德军香槟防线,历经连日血战,付出数万兵力伤亡的惨痛代价。

依旧无法突破德军坚固的堑壕、机枪与炮兵组合防线,最终被迫停止进攻,全线转入防御姿态。

英军尝试创新战术,以密集炮火铺垫、徐进弹幕掩护步兵突击,短暂撕开德军前沿防线。

却因弹药储备不足、兵力调度滞后,错失突破口,仅取得微小进展,自身伤亡惨重。

至此,西线数百万大军彻底陷入静态消耗战,双方僵持对峙,无大规模机动作战,仅以小规模摩擦持续消耗对方国力与兵力。

数百万大军像困兽般对峙,除了互相放血消耗,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相比之下,东线则是另一番天崩地裂的景象。

沙俄那头被视为“蒸汽压路机”的巨兽,虽然笨重,却在三月下旬真的碾碎了奥匈帝国的脊梁。

于三月下旬成功攻克奥匈帝国战略核心普热梅希尔要塞,俘获奥匈守军十二万余人。

这场胜利彻底击溃奥匈帝国主力作战力量,其加利西亚防线全面崩塌。

战场主动权完全落入沙俄手中,俄军兵锋直指匈牙利平原,奥匈帝国濒临全线溃败。

为挽救盟友、稳住东线战局。

德意志帝国紧急从西线抽调精锐师团东援,彻底敲定本年度“西线固守、东线主攻”的核心战略,计划集中兵力击溃沙俄。

迫使其单独媾和,瓦解协约国东线阵线。

南线与近东战场遭遇重大挫败,协约国战略布局严重受挫。

3月18日,英法联合舰队集结十余艘主力战舰,强攻达达尼尔海峡,意图打通黑海通道、连接沙俄战线、直击奥斯曼帝国腹地。

此战中,奥斯曼土军依托隐蔽水雷阵与岸防重炮精准伏击,重创英法舰队,击沉三艘主力战列舰、重创四艘战舰,造成数百名水兵阵亡。

海战惨败后,协约国彻底放弃单纯的海上突击方案,紧急调集陆军兵力,筹备后续加里波利两栖登陆作战,近东战场陷入被动拉锯。

海上战场格局彻底改写,德国潜艇战术成为破交核心利器。

自1915年2月德国启动无限制潜艇战后,3月迎来全面爆发阶段。

德军U艇在英伦近海、英吉利海峡全域自由猎杀,无差别攻击各国商船,中立国船舶频繁遇袭沉没,英美等国外交矛盾持续激化。

与此同时,德国海外水面舰队被彻底封锁。

后续只能依靠潜艇部队开展远洋破交作战,持续封锁英国海上贸易与物资补给线,让英国本土物资供给陷入巨大压力。

综合全局来看,1915年3月的一战局势已然明朗。

同盟国稳住西线防线,锁定东线反攻主动权,依托潜艇战术掌握海上破交优势。

协约国三线作战接连受挫,兵力、弹药、物资全面紧缺,深陷欧洲主战场泥潭,无暇顾及全球海外殖民地。

而东南亚战场,利用这个好时机,南华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规则。

北华战场,伊洛瓦底省,英印军勃生防线。

三月的伊洛瓦底江省,正处于干季的尾巴上,天气干燥而炎热。

风是有的,但带来的是干热,白天从西面或西北面吹来微风,风不大,吹不走热浪,也吹不走战场上的硝烟。

空气因战火的持续,更加燥热。

奥穆尔·克里上将已经在双重打击下显得毫无脾气了。

他对于缅甸战场已经毫无信心了。

英国已经深陷欧洲,印度方面不仅需要为自己提供支持,还得支援欧洲战争。

他已经无数次申请支援,试图打破缅甸战场的僵局。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陷入想撤不能撤,想攻不能攻的局面。

伦敦永远是一句话,坚守现有防线,勿主动出击,欧洲战场为优先方向,缅甸暂无法支援。

超过二十万英印军被拖在伊洛瓦底省南部区域。

撤退本身已经就是一场军事灾难了,没有外力的接应下。

以当前英印军与南华军处于对峙消耗状态下,双方战线紧密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超过二十万的英印军主力想要从阵地上全身而退,这就是个天大的玩笑啊。

战场上,撤退永远比进攻难。

尤其是这种战争形式。

有组织的撤退极大可能会演变成溃败,届时在伊洛瓦底省平原的开阔地上,只能成为对面北华军队炮兵、骑兵部队的活靶子。

是的,他现在不再称呼北华军队为叛军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一支叛军不会将强大的英军逼到这种地步。

只能每天坐等着被对面的敌人一步步消耗。

只能不断从印度运来各种粮食、弹药来继续支撑这个残局。

原本日本的参战给他带来了一点希望。

但马德望战场的发展却并不顺利。

日军已经是磕得头破血流,在两个月的持续消耗下,已经退往了金边防守。

也是丧失了进攻的主动权。

这种局面和自己当初是多么相似啊。

最开始十几万英印军气势如虎的沿伊洛瓦底江北上,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兴实达开始,他只能转为防御,然后添油一般在伊洛瓦底省南部聚集了超过二十万兵力。

而北华,曼德勒、仰光方向的北华军集群开始反攻,将自己彻底压在勃生一线。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力越来越多。

尤其随着马德望战役的结束,对面兵力调动开始更加密集。

.......

火车不知道‘哐当哐当’了多久。

苏曼托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后背抵着粗糙的木板,膝盖顶着对面那个人的小腿。

车厢里塞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个贴一个,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汗臭味、粪便的臭味、发霉的稻草味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被塞进这列火车之前的日子。

十天前,还是多久前呢?

反正不会很短,在车厢里面呆的太久,已经让他分不清时间了。

那天还没有完全亮,几十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南华士兵便进入了村子。

然后当着所有被召集的人的面,一个个宣读着名字。

这里面有他的名字。

然后,他就和着自己村子里一百多人一起被赶上了卡车。

那是他第一次坐车,感觉没有那么好,太过拥挤。

然后,上了火车。

火车走走停停,在中途换了好几次方向。

有时候停下来装货,有时候停下来让人下去,又有一批新人被塞进来。

苏曼托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火车一直在开。

“兴实达!下车!”

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来,苏曼托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空气中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是火药,是燃烧。

然后第二天,苏曼托第一次摸到了步枪。

然后有人教他们怎么瞄准,怎么扣动扳机,怎么列队进攻。

“每人五发子弹,打完换人。”

翻译站在土沟上面,用爪哇语喊话,声音被热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许浪费子弹,浪费子弹的没有饭吃。”

苏诺旁边那个瘦高的男人先打。

他叫拉赫马特,来自爪哇西部的一个村子,离苏诺家大概有一天多的路程。

拉赫马特趴在地上,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脸贴着枪托,眯着一只眼,瞄准五十米外那块画着白圈的木板。

“砰!”

枪响了。

拉赫马特的身体猛地一震,枪口冒出一团青烟。

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得像有一道雷劈在他耳边。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对面的木板纹丝不动,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继续。”

站在身后的教官面无表情地的说。

拉赫马特拉动枪栓,一颗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又把第二发子弹推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还是没有上靶。

然后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五发子弹打完了,那块木板还是干干净净的,连个弹孔都没有。

拉赫马特抬起头,有些害怕地看着教官。

“真是废物。”

骂了一句,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然后用手指了指苏曼托,“换你”。

苏曼托紧张地接过那支刚打完子弹显得有些滚烫的步枪。

趴在地上,按着教官教过的,将五发子弹压入步枪。

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脸贴着枪托,眯着眼,用枪管前端那个小小的准星去套那靶子。

但无论他怎么控制,那准星还是一直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准。

“快打!”

华人教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苏曼托咬了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

枪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打到哪里去了。

他只感觉耳朵在嗡嗡响。

不敢说什么,咬着牙把第二发子弹推上膛。

五发子弹打完了,枪靶左下角出现了一个弹孔。

但教官看着他,还是很不满意。

然后是持续几天的进攻队列训练。

再然后,就是被集结起来。

北华军前线战场上,一个又一个营连的土著士兵正在集结。

苏曼托也在里面。

这些土著士兵大多和他一样来自爪哇的热带雨林,皮肤黝黑,个子不高。

听着前方不远的枪炮声,他现在已经猜到应该是要把他们拉到战场上去了。

大量北华士兵持枪警戒着,看着这些土著。

有些话不用明说,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姜旭在建国之初,就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南洋诸岛的人口结构。

爪哇人、巽他人、马都拉人、马来人等土著人口远远超过华人。

如果放任不管,几十年后南华到底是谁的南华,很难说。

毕竟后世美国那边都已经是黑人政治正确了。

这个后患不能留到那个时候去。

幸好这个时代还不像后面,讲什么文明之类的。

大家做的事情,半斤八两,谁也说不上谁。

各种方法都用上了。

而战争也是一种过滤器。

原先北华组建的缅兵师就是。

现在这些,为省事,直接一个连一个营编组成,训练几天直接拉到战场上就是了。

没有机枪,没有冲锋枪。

全是步枪,有缴获的就用缴获的,实在没有了就发一支12式步枪。

八点整,随着炮击的开始。

苏曼托所在的157土兵营开始准备。

随着一声嘹亮的冲锋号角声响起。

整个营,八百多个土著兵开始移动,排成散兵线,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前推进。

八百多支新老掺杂的步枪和八百多把刺刀。

进攻开始。

英军的重机枪开始响了。

“哒哒哒!”

土著士兵一个个倒下,血水染红了地面。

剩下的爪哇土兵们踩着泥水,穿过开阔的稻田,踩过雷区,倒在铁丝网前面,倒在机枪火力下面。

一些土著崩溃了,丢下了枪支,越过苏曼托。

然后苏曼托回头看了。

“机枪!机枪!”

有人用爪哇语喊着。

后方一个穿着北华军装的军官蹲在河沟里,旁边架着重机枪。

他拿起冲锋枪对着天空打了一个短点射。

“不许退!向前!”

“后退者死!”

苏曼托的腿在发抖。

又往前看,前面是英国人嘶吼的重机枪,后方又是华人的督战队。

选哪边都好像是死,但往前冲,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拉赫马特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五天前打靶时五发全脱靶的拉赫马特,此刻端着步枪,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朝英军的阵地狂奔。

苏曼托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嗖嗖”声。

左边一个士兵倒下了,右边又倒下一个。

苏曼托不再看他们,只是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战壕轮廓,机械地迈动双腿。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选择往前冲。

但督战队的重机枪和冲锋枪,以及倒在血泊之中的土著告诉了所有人往后退,必死。

距离越来越近。

“啊!”

有人用爪哇语发出了第一声战吼。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那不是勇敢,那是恐惧到了极致之后的嘶吼。

第一批冲进英军战壕的是拉赫马特。

苏曼托亲眼看到他跳进战壕,还没来得及举起步枪,一个英印军士兵的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

拉赫马特低头看了看那根从自己腹部穿出的刺刀,然后用自己的枪托砸向了对方的脑袋。

两个人都倒了下去。

苏曼托没有时间去看拉赫马特最后怎么样了。

他从拉赫马特让出的缺口跳进战壕,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不敢低头看。

战壕里挤满了人。

英国人、印度人的、爪哇的、活着的、死了的、还在喘气的。

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碎裂声、垂死的惨叫、愤怒的咒骂。

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锅,把所有人都煮在一起。

苏曼托捅了两个人。

第一次刺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只是本能地把枪口朝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出去。

刺刀遇到了阻力,然后穿了过去,那种感觉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

第二次,他捅的是一个正在和同伴扭打的英印军士兵,那个士兵后背上开了个口子,身体软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两个人。

他只知道,枪声渐渐稀了。

“高地拿下来了!”有人在喊,用爪哇语,用英语。

苏曼托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步枪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手上的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自己人。

拉赫马特不在其中。

他不知道拉赫马特是死是活。

“加固工事!英军会反扑!”

一个土著军官跳进战壕,声音嘶哑地吼着。

“捡弹药!捡枪!快!”

苏曼托艰难地站起身子,在一些土著军官的指挥下,搜索阵地上能用的枪支弹药。

很快,英印军的反扑来了。

几门山炮把高地轰了整整半个小时。

泥土在翻腾着,大量无脑的土著在炮火的打击下四处乱窜,死伤惨重。

苏曼托蜷缩在战壕底部,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这是华人教官教的。

这个可以保护自己的耳膜。

炮击停止了,然后是尖锐的哨子声。

“上来了!上来了!”

苏曼托看着正在向前冲的,排的密密麻麻的英印军士兵,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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