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报复行动
东京,日本参谋本部。
三月初的东京,寒意还未消却。
参谋本部坐落在皇居外苑西北侧,与海军省隔一条马路相望,灰白色的石砌建造,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峻。
这座明治时期落成的建筑,是日本帝国军事神经的中枢,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每一次决定国运的军事决策都曾在此诞生。
下午两点,又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在此召开。
此时的会议室里已经是烟雾缭绕。
这是一次海陆联席会议。
参谋本部、海军司令部、陆军省、海军省的将官们坐满了长桌的两侧。
军衔职位由高到低排排坐。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信息。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那么好看。
股市暴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京。
兜町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从航运股到保险股,从银行股到贸易商社,无一幸免。
大阪商船的股价跌了一半,日本邮船跌了近四成,就连三井、三菱这样的财阀旗舰也被拖下了水。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身后牵连着一大片人脉网络。
哪个不是家族里多少捏着几家公司、几支股票?
这场股灾也让这场会议上的参会人员身家缩水不少。
只不过这些话,没有人摆在台面上说。
“南华的潜艇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日本海。”
海军军令部次长加藤宽治把一份报告扔在桌上。
“现在,对马海峡、津轻海峡、宗谷海峡,随时可能出现他们的潜艇。
华的潜艇破交战已经对我们的海上运输线造成了实质性威胁。
二月份累计损失商船二十二艘,总吨位超过三万吨。
进入三月以来,损失还在增加。”
他把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最新的统计数据。
从一月到现在,我们在南海、台湾海峡、东海、朝鲜海峡四个海域,共损失商船四十一艘,总吨位接近七万吨。
这全是被南华的潜艇击沉的”。
陆军参谋次长田中义一接过话头。
“因为南华的潜艇,我们在法属东印度的部队现在已经陷入了物资紧缺的地步,物资弹药补给无法保证,这对于还在进行的马德望之战非常不利”。
“南华人的潜艇像幽灵一样,专门盯着咱们的运输船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大藏省次官滨口雄幸推了推眼镜说道。
“而且资源线被切断,本土的军工生产也会受影响。”
“原本东南亚的铁矿石、铜、橡胶、石油被切断后,橡胶方面还可以依赖法属东印度少量获取。
矿石等其他方面可以从美国进口替代,但现在南华的无限制潜艇战,大量东西运不进来、运不出去,工厂生产受影响”。
“对于这样的战争,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福田雅太郎少将翻了翻面前的报告,皱着眉头说:
“七万吨?
我记得日俄战争我们总共才损失了不到两万吨商船,照这样下去,我们现有的商船吨位一年都撑不下去。”
“因为我们没有对于潜艇的有效反击手段,或者说现在各国都没有。”
加藤冷冷地说。
福田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
海军军令部作战课长小仓至信大佐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用教鞭点着南洋海域的几个位置。
“南华潜艇的活动规律,我们总结如下:
第一,主要集中在三条航线上,马六甲海峡至台湾海峡航线、朝鲜海峡至东海航线、以及日本海西部航线。
第二,他们避开协约国军舰,优先攻击协约国商船,这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个点,对商船进行国籍替换,以避开他们的攻击。
或者给商船安装速射炮武器,进行自卫。
第三,这也是最麻烦的一点,他们不遵守捕获规则,不警告,不登船检查,直接击沉,导致我们的狩猎方式失效。”
“这就是一群海盗。”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小仓没有接话,继续说下去:
“根据情报,南华目前拥有至少十五艘潜艇,全部是‘海狼级’,这是他们自己命名的型号,技术应该源于德国,但做了大量改进。
他们的潜艇比德国的U艇更安静,下潜深度更大,鱼雷威力也更强。”
陆军参谋本部的一个大佐举手提问:“难道我们对南华的潜艇没有一点办法吗?”
“有。”
小仓说,“增加护航舰艇,在关键航道上建立反潜警戒线,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海军大量兵力,我们的海军正在准备对南华进行针对性打击,兵力紧张,能抽调出来的舰艇有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军参谋本部的次长田中义一中将开口了。
“各位。”
“南华的潜艇问题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它影响的是日本的国运”。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接过教鞭。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什么?
欧洲战争,协约国需要日本的物资、日本的船运、日本的工业能力。
这是我们自明治维新以来最大的国运机遇。
通过这场战争,日本可以从债务国变成债权国,可以从地区强国变成世界强国。”
他停顿了一下,用教鞭狠狠地敲了敲地图上的南洋海域。
“但是现在,南华正在掐断我们的海上运输线。
商船沉了,货物没了,订单无法履行,外汇收入减少,工厂可能停工。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帝国中兴之势必将衰落。”
“所以,”田中放下教鞭,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们必须做出决策,在此之前,彻底将南华打垮,它们的海军不强,这是我们的机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海军省军务局长中野直枝少将站起来:
“海军已经拟定了作战计划草案,代号‘一号作战’。
核心内容是:出动第一、第二舰队主力,对南华在南洋的核心区域实施报复性打击。”
他示意小仓大佐把地图换了一张。
新地图上,婆罗洲和爪哇岛沿海区域重要城市被红色圆圈标注得密密麻麻。
“我们计划以海军舰炮攻击他们现在的首都西府,即原先的巴达维亚。”
小仓说着。
“然后沿爪哇北部海域直下,攻击泗水,这里是南华的重要军工基地,南华的海军舰艇都是在泗水造船厂生产下水的”。
“南华陆军超过七成以上的生产都依赖于这里,这里可以说是南华的核心命脉所在”。
田中中将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既然,泗水是他们的核心命脉,不能考虑从这里登陆,彻底占领泗水吗?”
“据我们的情报,南华在中南半岛已经投入了超过二十万兵力,他们在爪哇的兵力还能有多少”。
“理论上是这样。”
中野直枝说道。
“但是有几个问题,第一,即使南华已经抽调了大量部队进入中南半岛,但是我们的情报人员汇报,南华在爪哇依然拥有着大量部队。
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本土可能受到威胁,在几大岛屿各重要沿海城市据点都部署了相当多的防御兵力。
第二,我们对南华的军工生产能力了解并不太深,他们的军工厂能造潜艇,能造鱼雷,能造大口径岸防炮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我们虽然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对于他们的核心守备区域依然了解有限。
像泗水,西府这些重要城市,他们的岸防力量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的人根本接近不了,即便是收买的当地华人。
第三,他们的海军力量虽然并不强,但对于我们还是有一定威胁性的。”
田中义一手指清点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那我们为什么不考虑从他们防守不那么严密的沿海城市进行登陆作战,从陆上进攻这些重点目标,还是说有什么问题。”
“是的。”
中野直枝直接回答道。
“这点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从东南亚战场上的表现来说,南华的陆军并不弱,同等兵力下,我们也难以取得优势。
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能在上千公里投入足以鼎立爪哇局势的兵力。
爪哇的守备军队,我们大致估计应该在五个师七万人以上。
这几年,南华对于苏门答腊、婆罗洲尤其爪哇的交通大量投入,修建铁路,他们的部队能利用铁路运输线快速机动。
而且他们还能快速抽调苏门答腊的守军甚至中南半岛的部队支援爪哇,这个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
一旦陷入僵局,登陆部队一定会遭受到重大损伤,这不是一个好的计划。”
“所以?”
田中义一问道。
“所以,‘一号作战计划’的定位是打击而不是占领。”
中野直枝果断地回应。
“我们的作战目标,是利用夜间突袭的方式,进入泗水海峡,用海军的舰炮,将他们的兵工厂、造船厂摧毁,瘫痪他们的军工工业生产能力。”
田中义一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皇居的松林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苍翠,但此刻他无暇欣赏这些。
“一号作战计划,原则上通过。”
散会时已是傍晚。
参谋本部门口,几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将官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点燃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
加藤宽治和中野直枝并肩走出大门,两人的脸色都不算轻松。
“加藤君,舰队集结的事情,你们海军要多费心了。”中野直枝说。
“这是分内之事。”加藤宽治点了点头。
“只是,情报那边的缺口,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我们对南华的岸防力量几乎一无所知,泗水海峡的水文情况、航道水深、潮汐数据,都是好几年前的老资料了。”
“能派人去侦察吗?”
“很难。
南华在泗水的警戒非常严密,我们的谍报人员根本接近不了。
当地华人被收买得很彻底,我们的人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中野直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只能靠硬打了。”
加藤宽治没有回答。
两人在门口道别,各自上了车。
几天后,在西府的办公室。
姜旭站在地图前,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最近几天汇总上来的情报。
不是一条,不是两条,而是来自三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情报。
第一条渠道来自东京。
潜伏在参谋本部的林海,在“一号作战”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传出了一份补充情报。
内容不长,但信息密度极高。
日本海军已经下达了第一、第二舰队的战前动员令,横须贺、佐世保、吴港三个军港同时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大型舰艇开始加煤装弹,补给物资连夜装船。
林海在情报最后附了一句话:“海军省内部气氛紧张,有人说‘这次要干一票大的’。”
后续又发送几份电报,都是显示,日本海军有大规模作战准备。
第二个渠道来自参谋总部下的军情局对日处。
最开始对于日本的侦听始于1914年中,特意在军情局对日处成立对日无线侦听大队。
几架收报机,日夜不停地扫荡着各个频段,把截获的日本电报一份一份记录下来,交给密码分析室去啃。
这项工作枯燥、漫长、而且见效极慢。
几个月下来,收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通讯,有价值的情报不能说寥寥无几,但有价值的也不多。
当然这也和最开始的对外政策相关,对日宣战也是年尾了,所以情报信息对于当时的南华而言是无大用的。
但最近几天,情况变了。
日本海军的电报量突然暴增。
不光是数量,加密级别也提高了。
对日处处长林耀祖在上交的分析报告中写道:
“这正说明一件事,日本海军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涉及多支部队的军事调动。
如此密集的电报往来,只有在舰队集结、协调行动时才会出现。
在已经破解的电报中显示,日本海军大量提及‘一号作战’”。
而第三个途径,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来自南华散布在南海的大量侦查渔船和过往外籍商船。
南华的情报部门在12年就开始以各国渔业公司、贸易商行的名义。
在南中国海至吕宋群岛之间的关键航道上部署了一批伪装成民用船只的侦察船,同时承担走私任务。
这些船挂着各个国家的旗帜,有的登记在荷兰,有的登记在美国,有的甚至用着英国马六甲殖民地的船籍文件。
他们的共同点是大都携带无线电台,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是南华最前哨的眼睛和耳朵。
将他们看到信息随时汇报上来。
日本海军的调动无法绕过这些地方。
所以。
“日本人的主力舰队已经从本土出发了。”
姜旭丢下手中的铅笔,说出了这一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众参谋互相看了几眼,但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是一个判断,一个即将被印证的事实。
而这一切都无所谓。
在开战之初,他们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至关重要的就那么几个点。
无论是泗水还是西府,甚至,坤甸,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