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暴
“海粤”号是一艘1200吨级别的钢壳货轮,属于上海招商局旗下,常年跑广州、香港到上海航线。
这次从广东出发,船上装满了红糖、白砂糖、生丝茶叶等货物,准备运往上海。
船长吴老三已经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但今天所见到的,还是让他开了开眼界。
上午,天色灰蒙蒙的。
瞭望水手在桅杆上喊了一嗓子:“船长!前面有情况!”
吴老三举起望远镜。
大约五海里处,一艘大型货轮正在缓慢地向左倾斜。
船身已经歪了将近三十度,浓烟正从船体中部滚滚升起。
海面上散落着各种碎片,木板、木桶、救生圈之类的,还有两艘已经被放下水的救生艇。
“是日本船。”
大副王家贵凑过来,指着货轮上悬挂的日本膏药旗低声说道。
吴老三没有说话,他当然也看到了日本旗。
“船长,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二副小心翼翼的问。
吴老三犹豫了一下。
按照航海规矩,海上遇难,见死不救是说不过去的。
但那是日本人的船。
“靠过去,”吴老三最终还是下了命令,“先看看情况。”
海粤号缓缓转向,朝着日本沉船方向驶去。
靠近之后,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糕。
海面上飘着两艘救生艇,上面挤满了人,还有十几个人泡在水里。
抱着木板或者救生圈苦苦挣扎。
这个时节的海水,泡久了是会冻死人的。
“放救生艇!”
吴老三喊。
海粤号上的水手们手脚麻利地放下救生艇,划过去捞人。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共救上来二十七个人,全是日本人。
有的是从救生艇上爬上来的,有的是直接从海水里捞上来的。
其中有几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意识模糊,被人搀扶着送进了船舱。
其余的人在沉船事故中已经随船沉入海底,或者漂散在茫茫大海上。
海粤号上的甲板乱了一阵,水手们拿来毛毯和热水,把那些日本船员安顿在货舱里。
等到一切安顿下来,吴老三让大副王家贵去找那个日本船长问话。
王家贵会说几句蹩脚的日语,连比划带猜,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们从神户出发,满载着一船纺织品和机械零件,准备运往香港,”
大副回来向老吴汇报,“今天上午八点多钟,船在东海海域被鱼雷击中,就一发,然后船就沉了”。
王家贵回头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他们说是南华的潜艇”。
甲板上的水手们,听到这句话,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南华的潜艇?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吗,最近打沉了好多日本船”。
“一直说南华的潜艇在海上专门打日本人的船,什么是潜艇?”
吴老三瞪了他们一眼:“散了散了!没你们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水手们不情愿地散了,但议论声一直没停。
五天之后,海粤号驶入黄浦江,缓缓靠上了上海的码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最先报道这件事的是《申报》。
报纸在头版第二条位置刊登了一条新闻,标题是:
《日船遭鱼雷击沉二十七人被我商船救起》
消息一出,整个上海都炸开了锅。
从外滩的洋行到虹口的茶楼,从租界的俱乐部到南市的街巷,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新闻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南华潜艇之威胁》的评论:
“南华当局以潜艇封锁东海航道,击沉日本商船多艘,此举虽为战争行为,然波及普通商船、危及无辜船员生命,殊非文明国家所应为。
我国与日本并无战事,然我国商船往来南洋者甚众,长此以往,难免受池鱼之殃。
当局宜以外交途径向南华提出交涉,以保我国航运安全。”
《时报》则持另一种态度:
“日本自占据朝鲜、吞并琉球、窃据台湾以来,对中国步步紧逼,东北之利权尽入其手。
今有人能在海上断其粮道、毁其商船,实乃天道好还。
南华之举,虽未可尽称合法,然其勇气与手段,令人刮目相看。”
上海总商会的办公室里,几位董事也在热烈讨论。
“这不行,”董事周某皱着眉头说。
“南华的潜艇到处打商船,我们招商局的船也在那条航线上跑,今天打的是日本船,明天会不会失误打到我们头上?”
“想那么多干嘛?”
另一位董事陈某不以为然,
“日本船被打沉,日本人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还巴不得多沉几艘呢。
你们去虹口看看,那些日本商铺气焰多嚣张,凭什么?”
“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某摇头,“国际法上讲,战时应区分军事目标和民用目标,无差别攻击商船,这跟海盗有什么区别?”
“海盗?”
陈某冷笑一声,“你倒说说,日本人在东北干的那些事,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双方争论不下,最后不欢而散。
在虹口的日本侨民聚居区,气氛则是另一种样子。
日本商人们面色凝重,聚在各家商铺里交头接耳。
有人在骂,有人在慌,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那些做进出口贸易的商社,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保险赔不赔先不说,货能不能运出去才是大问题。
“航路被切断,货物无法运达,订单无法履行,”一家商社的老板对身边的人说,“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破产。”
而普通上海市民的态度,则要简单直白得多。
在福州路上的一家茶馆里,几个茶客正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东海那边,南华又打沉了一艘日本船!”
“好家伙,这第几艘了?”
“谁知道呢,反正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消息。”
“打得好!小日本这些年欺负中国人欺负够了,现在有人收拾他们,活该!”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慢悠悠地开口,“打的是商船,不是军舰,船上那些普通水手、商人,又不是当兵的,有什么罪?无差别的攻击商船,确实有点过了。”
“过了?”
茶客老赵一拍桌子,“你跟我讲过了?日本人在东北杀了多少中国人,这些血债你忘了。”
“别忘了,他们在打仗呢,日本做的,南华做不得?”
“就是嘛,”另一个茶客附和。
“日本人就是该死”。
华灯初上,外滩的洋行里灯火通明。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间办公室里,参赞正在草拟一份报告。
“南华潜艇部队在东海及台湾海峡的活动频率近期明显增加。
截至三月初,已有至少十艘英籍商船在东亚海域被击沉或受损,建议海军部增派舰只至远东,以保护英籍商船的航行安全”。
但他也明白,欧洲战事吃紧,对于远东英国已经是有心无力。
日本东京,风暴正在酝酿。
股市风波,最先知道的永远不会是底层的人物。
不是那些在兜町交易所大厅里盯着黑板粉笔字的小散户,不是那些在茶馆里吹牛侃大山的股票掮客,更不是那些拿着报纸指指点点的普通市民。
最先知道的,是那些坐在高楼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大把保单和融资合同的人,保险公司的社长、大船东、大商社的掌舵人。
他们是日本经济这艘大船的掌舵者,也是最先感受到船体震动的人。
日本海上火灾保险的社长岩崎健太郎,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翻报纸,而是翻理赔单。
二月还没过完前,他桌上的理赔申请已经摞了五公分厚,八艘商船,总吨位超过两万吨,理赔总额逼近一千万日元。
他把数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算错。
一千万日元不是小数目,公司的现金流已经开始吃紧。
而这还远远未结束。
其他几家保险公司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已经感受到了寒冷。
抽完一支烟,他拿起了电话。
“把手上的股票都出了,不要问为什么”。
他说。
然后第二天他和东京海上火灾保险和住友海上火灾保险社长见面。
你们那边赔了多少?”岩崎问。
东京海上的社长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万。”
住友海上的社长沉默了片刻,说:“我那边少一些,五百万。”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三家加起来,三千五百万日元。
这只是二月份的数据。
三月份天气转暖,南华的潜艇只会更加活跃。
坏消息还在后面。
岩崎吐出一口烟:“最麻烦的不是赔钱。”
另外两个人都看着他,“北美的再保险公司已经开始拒保东亚航线的保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再保险公司是保险公司的保险公司。
没有他们兜底,单凭日本这几家保险公司的资本金,根本扛不住大规模的商船损失。
保险公司的寒冬要到来了。
次日,东京股票交易所。
开盘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兜町的交易员们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日本邮船,开盘价较昨日收盘下跌百分之十二。
大阪商船,开盘价下跌百分之十五。
山下汽船,开盘价下跌百分之十。
“卖!”
“卖掉!全部卖掉!”
交易所大厅里,喊叫声此起彼伏。
股票经纪人的脸涨得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单据,拼命地想把手中的股票抛出去。
报价板上的数字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
日本邮船,跌百分之十八。
大阪商船,跌百分之二十五。
山下汽船,跌百分之十六。
市场的恐慌来得又快又猛。
那些在战前持有日本邮船股票的投资者,看着自己账面上的财富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蒸发了一大块,脸都变白了。
“怎么可能?日本邮船可是帝国最大的航运公司!”
“什么大公司?船沉了就是一堆废铁!”
到了后面,东京股市的恐慌已经从航运板块蔓延到了整个市场。
最先遭殃的是保险股。
逻辑很简单,如果日本邮船和大阪商船每天都有船被击沉,保险公司就要赔付。
东京海上火灾保险、大阪住友海上保险等公司的股价在三天内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然后是银行股。
航运公司是银行的大客户。
船沉了,货没了,航运公司拿什么还贷款?
横滨正金银行、三井银行、三菱银行,这些名字在兜町曾经是“蓝筹股”的代名词,现在也成了抛售的对象。
最后是贸易商社。
三井物产、三菱商事、铃木商店,这些商社的贸易业务高度依赖海上运输。
东南亚航线被切断,对华贸易受阻,利润从哪里来?
它们的股价也跟着一路下行。
到三月中旬,东京股市的总体市值已经跌去了超过百分之二十,并且还在继续下行中。
那些在战争景气中诞生的“暴发户”们,开始感受到了寒冷的滋味。
有人在咖啡馆里哀叹:“上个月我还是百万富翁,这个月我就快破产了。”
东京的报纸开始用“兜町恐慌”来形容这场股灾。
《商业新报》在三月十三日的社论中写道:
“南华潜艇之威胁,非仅军事之危机,实乃经济之危机。
海运业为帝国经济之命脉,命脉受损,百业皆伤。
政府若不速谋对策,则兜町之恐慌,恐将蔓延至全国。”
但日本政府能有什么对策?
就连上海的股票市场同样受到了波及。
上海众业公所的交易大厅里,日本邮船和大阪商船的股票被疯狂抛售。
一个在上海做棉花生意的日本商人,三年前花了大价钱买了日本邮船的股票。
他原本打算靠这些股票养老,现在看着股价跌了将近一半,急得直跺脚。
“南华那些混蛋!”他在众业公所的休息室里咒骂。
旁边一个中国买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生意场上,愿赌服输。”
日本商人瞪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是事实。
东京,大藏省。
发言人代表中岛秀一挤出一丝笑容,对记者们说:
“股市的波动是暂时的。
帝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稳健。
我们有信心......”。
但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