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打崩防线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似的从北边滚过来,比昨天又近了一些。
武吉知马那个方向,浓烟在天边翻涌,把晨光都染成了灰黄色。
广合源茶楼的灶房热气腾腾。
三嫂灶台前下面,锅里滚着沸水,面条在白色的浪花里翻滚。
几个伙计坐在角落里扒饭,谁也没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昨晚炮声响了一夜,没人睡得好觉。
“三嫂,您说这仗还要打多久?”一个年轻的伙计放下碗,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整夜没合眼。
“谁知道呢。”
三嫂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肉臊子,搁了点葱花,端到阿福面前,
“英国人说三道四的,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信不得。”
阿福接过面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面是三嫂的手艺,肉臊子炖得烂,面条筋道,汤头鲜,放在平时他要吃两大碗,但今天吃了半碗就没有了胃口。
“三嫂,我听说南华军已经打到武吉知马了。”
阿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听前街的老陈说,他侄子在英军战地医院当差,说昨天从前线抬下来的兵一车一车的,英国佬的脸都是白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伙计抬起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此时后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巷口拐进来,快步走到后门,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是阿财,这条街上的一个混混,平时替几家店铺收收保护费,也替人跑腿传话。
他的鼻子很灵,哪条街要拆了、哪家铺子要倒了,他总能提前知道。
“三嫂!三嫂!”阿财的声音发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大消息!英军从兀兰撤了!南华军过新柔长堤了!”
灶房里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三嫂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英军撤了!”
阿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神色,
“兀兰那边的英军全撤了,南华工兵已经把长堤修好了,重炮都运过来了,武吉知马那边打得正凶!
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南华军起码有好几万人,火炮几百门,英国人顶不住了!”
“几万人?几百门炮?”一个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吹牛的吧?”另一个伙计不信。
“爱信不信!”阿财一摆手,“反正我告诉你们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后门的门板在门框上哐当哐当晃了几下。
“真的假的啊?英国人、日本人不也有好几万大军吗”。
有人不确定地问。
“是啊”
“真的假的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茶楼一众人众说纷纷。
阿福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来,拿起墙角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我去前街看看老陈,他侄子在英军那边当差,消息比阿财准。”他说完拉开后门,弯腰钻了出去。
巷子里的空气比灶房凉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风从北边吹来。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
好些铺子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半截,上面用粉笔写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但路上的人却不少,很多人提着包袱、拎着箱子,朝着码头的方向走。
低着头,脚步很快,谁也不跟谁说话。
甚至有人打砸商铺、当街抢劫。
乱了乱了。
阿福低着头往前走,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前街就在前面,拐过那个弯就到了。
他拐过弯,刚要往前走,身后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对英军士兵正从街角走过来,大约二十几个人,军装皱巴巴的,满是硝烟泥土,脸上全是疲惫。
他们的步枪背在肩上,有人拄着枪管当拐杖,一瘸一拐的走着。
一派败兵迹象,看来那不靠谱的阿财说的没有错,英国人退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军官看了阿福一眼,又移开了。
队伍从阿福身边经过,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朝着市区中心的方向走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还没等阿福转过身,又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这一次人数更多,几十上百个英国人、日本人士兵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北边涌过来。
军服上沾满了泥土,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迹。
步枪挂在肩上,枪口朝下。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路边,挥着手臂朝士兵们喊着什么,声音嘶哑。
士兵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回应,低着头,朝着市区的方向涌去。
阿福站在街边,把草帽檐压了压,看着这些从兀兰退下来的士兵从面前走过。
人越来越多。
英军和日军的败兵混在一起,从北边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漫过街面。
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杂乱无章,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咳嗽,没有人停下。
队列已经完全看不出建制,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一辆英军卡车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车厢里挤满了伤兵,有人躺在车板上,有人靠在车厢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车头上坐着的一个军官面无表情,眼睛望着前方,什么也没有看。
路边有人在看,有人把门板拉得更紧,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几个提着包袱的华人站在街边,看着这支败退的队伍从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
一个华人老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
一个英军士兵从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做,继续往前走。
阿福站在街边,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这一切。
新山至兀兰段的防线崩了。
最先承受不住伤亡的英军第7师右翼阵地率先被南华军突破。
南华军的自动火器和迫击炮在近距离交火中占据了绝对优势,英军的两挺维克斯机枪在打光最后一箱子弹后哑了火,步兵在冲锋枪的扫射下成片倒下。
剩下的士兵开始后撤,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后来变成了整排整连的溃退。
英军指挥官阿奇博尔德·亨特少将带着剩下的英军往后撤的时候,甚至没有通知侧翼的日军。
他不是忘了,是顾不上。
或者说,他不想顾。
在他心中,优先保住英军才是最主要的。
在这个时候的白人心中,还是对着亚裔看不起的。
日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穿着黄皮军装的土著士兵,用的时候可以并肩站在一起,不用的时候就是可以随时丢掉的棋子。
把日军当成了掩护自己逃跑的牺牲品。
二战英国人能卖了法国、远征军,现在卖掉一个日本,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对此英国人毫无心理负担。
牺牲盟友保全自己是英国的常规操作。
神尾光臣中将接到南华军队从英国人阵地穿过,进攻自己的右翼时,整个人都懵了。
当知道英国人已经将自己卖了的时候,更是破口大骂。
“八嘎!这群该死的英国佬!”他的声音在指挥部里炸开,震得几个参谋身体都抖了一下,“他们早就想跑了!从第一天就想跑!把我们顶在前面,自己溜得比谁都快!”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指挥部里没有人敢说话。
远处南华军的炮声越来越近,从英国人撕开的口子里涌进来的南华军,正在向两侧扩张,像一只张开钳子的螃蟹,要把第18师团的残部整个夹住。
但神尾毕竟是指挥官。
暴怒之后,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防线已经破了,右翼已经没了,英国人已经跑了,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剩下的部队撤出来。
“师团长,”参谋长硬着头皮开口,“右翼已经完全暴露了,我们现在面临着被包围的危险,必须马上后撤,不然........”。
“我知道。”神尾打断了他,眼睛盯着地图,脑子在飞快地转。
后撤是唯一的活路。但不能一起撤。一起撤就是溃退,南华军会咬着尾巴追,把整个第18师团赶下海。必须有一支部队留下来,顶住南华军的追击,掩护主力后撤。
用一部分人的命,换大部分人的命。
“命令第23旅团,留下一个联队断后。”神尾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就此决定了日军一个联队的命运,殿后的这个联队不知道还能活下来多少人。
“师团主力,立刻向市区方向后撤,第55联队,在右翼组织防御,掩护师团主力撤退,告诉他们,能顶多久就顶多久。”
“嗨伊!明白!”
“传令全军。”神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向市区方向,逐次后撤。”
英日联军大溃败就此形成。
然后就出现了阿福看到那一幕幕。
市区的街道上开始出现败兵。
最先过来的是英军,狼狈不堪,满是慌乱恐惧之色。
然后是日军。
他们不像英军那样散乱,保持着基本的队列,但同样那种狼狈是藏不住的。
军服上沾满了泥土,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迹。
步枪挂在肩上,枪口朝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声响。
但在这些败兵的后面,在更北边的地方,枪炮声还在响。
那是留下来断后的日军部队,正在和追上来的南华军交火。
枪声密集而急促,从北边传来,像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随着南华军在新山至兀兰段发起的全面进攻,南华士兵源源不断冲入日军阵地上,81mm迫击炮和75mm山炮迅速跟上,抵近射击,日军的火力点一一被拔出。
日军第18师团顽强的抵抗终于如同决堤的堤坝一样,迅速土崩瓦解。
已经全部打乱了,南华士兵迅速突进将日军分割包围,日军作战意志对比英军更为顽强,英国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退路了,会投降,会放弃抵抗。
但日本人不会,虽然已经被分割包围,但他们却依旧三五成群的依赖残存工事与南华士兵逐片土地展开血战。
让急于推进的南华士兵折损不少人手,最后不得已耐着性子,一片片土地的清除落单躲在工事、弹坑、掩体后的敌人,以减少伤亡。
南华军的火力配置合理,每个班都配有冲锋枪、轻机枪,士官还配有12式手枪等近战武器,即便打光子弹的日军残兵躲藏试图等南华士兵靠近拼刺刀。
南华士兵们也不会给他们拼刺刀的机会,总是冲锋枪、轻机枪手在前一阵突突,小鬼子就不甘心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冲锋枪、轻机枪打完,还有12式手枪的13发9mm子弹弹匣,根本不给日军白刃战机会。
恐惧在整座城市蔓延,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房、每一个人的心头。
新加坡市中心,通往码头的几条主要道路上,人群已经挤成了密不透风的长龙。
汽车、马车、人力车、还有徒步行走的人,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维持秩序,所有人都只想着一件事,上船,离开,越远越好。
欧洲人占了大多数。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英国商人和他们的太太们,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
太太们穿着丝绸连衣裙,脚下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皮箱,在石板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鞋跟卡进了石缝,拔不出来,干脆甩掉鞋子,光着脚继续走。
先生们西装革履,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珠,一只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推着前面的人,嘴里喊着“让开,让我过去”,但没有人理他。
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白人肥胖男人挤在人群中间,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拐杖敲打着前面的人,但前面的人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太太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猫,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泪在粉底上冲出了两道沟。
“船票!谁有船票!”有人在喊。
没有人回答。
码头上,几艘运输船正在紧张地装载。
舷梯旁挤满了人,船员们站在梯口,只允许持有船票的人上船,但没有船票的人更多,他们围在舷梯外面,拼命往里挤。
“让我们上去!我们是英国人!”一个中年妇女尖声喊道。
“对不起,女士,”船员面无表情地说,“船票已经售完了。”
“我不管!我们必须离开!华人打过来了!”
船员没有再理她,转身挡住了另外几个试图冲上舷梯的人。
港口外,几艘英军舰艇已经升火待发,但它们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在等撤退的命令,也许在等最后一批重要人物登船,也许只是在等,等到实在等不下去了,再走。
市区里,越来越多的商店被撬开了门锁。
最初只是少数几个胆大的人趁着混乱浑水摸鱼。
后来,当人们发现警察已经不见了踪影,当人们发现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英国巡捕早就换下了制服、混进了等待撤离的人群里,抢劫就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狂欢。
一家珠宝店的橱窗被砸碎了,几个人钻进去,把柜台里的东西往布袋里塞。
旁边一家钟表行也遭了殃,橱窗里那些精美的怀表被一扫而空,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空表盒。
一家布庄的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色铁青,守着自家的店面,几个年轻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
不远处,当铺的卷帘门被撬开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状况。
英国殖民当局的崩溃,远超所有人想象。
从新山至兀兰防线溃败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起,殖民政府的机器就停止了运转。
官员们不再办公,电话没人接,电报没人回,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订船票、找人脉、想办法离开这个即将沦陷的地方。
那些平日里在俱乐部里喝着威士忌、高谈阔论“大英帝国绝不可能丢掉新加坡”的先生们,此刻已经登上了南下的轮船。
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脸上不知道是庆幸还是羞愧。
他们的太太们靠在船舷上,用丝巾捂着嘴,小声啜泣着,不知道是在哭丢掉的家业,还是在庆幸捡回了一条命。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船。
还有大量欧洲人没有来得及撤离。
那些地位不够高、人脉不够广、船票不够早的普通侨民,官员的秘书、商行的职员、传教士、教师、工程师,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他们被留在了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愤怒,再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木然的、认命般的呆滞。
“他们把我们丢下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女人站在街边,抱着她的孩子,满脸是泪。
她的丈夫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有说。
和他同样处境的人还有很多。
整个新加坡人口不过三十余万,欧洲人和混血就有一万五六千人,再加上南华军横扫马来半岛,马来半岛的欧洲裔又跑来了上万。
后续从各地调兵进入新加坡驻防,整个新加坡欧洲裔平民就已经接近三万,加上近两万英国籍士兵,整个新加坡白人近五万。
开战后,南华封锁马六甲、新加坡海峡,再加上南华潜艇开始在新加坡周边海域活动,大量客轮被征调运输物资,更是造成了新加坡海运的紧张环境。
即便到了现在,整个新加坡白人平民至少还在六千人以上滞留在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