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低重力
姜宇飛突然發現葉飛變了。
幾個月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朝夕相處,葉飛是什麼性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說得難聽點,這小子屬於心眼兒N多,一閑著就蛋疼,沒事也找事,偷奸帶耍滑那種人,眼珠子一轉,指不定腦子裡就冒出什麼鬼主意,若不是新兵連的高壓氣氛,誰也不敢說他能鬧出什麼妖娥子。
自從偽裝不成被姜利揍過一頓,葉飛比以往沉默了許多,不明就裡的人或許以為他是受了打擊,但姜宇飛能看出他眼底的不甘和憤恨。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一直以來對訓練都心不在焉的葉飛一夜之間變得執著而認真,不管訓練什麼,都像見了仇人一樣拼命。
姜利似乎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對葉飛的要求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嚴格,嚴格到其他人僅僅是旁觀,都要心驚膽戰。
七天的低重力適應期轉眼即逝,第八天一大早,姜利把全班的戰士集中起來:“季曉龍,王明偉!”
“到!”兩個新兵同時站了出來。
姜利面無表情:“收拾收拾,一會兒送你們回地球。”對淘汰的新兵沒什麼好說的,從今往後也不可能再有交集。
季曉龍臉色蒼白,死死地咬住嘴唇;王明偉不甘地握緊拳頭:“班長,我們怎麼了?”
姜利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表情絲毫沒有變化,語氣仍然那麼生硬:“你們被淘汰了。”如果他的不忍外露,沒準就會惹來淘汰者不折不撓的死纏爛打。
軍隊是講紀律的地方,人情和麵子可以講,但分什麼事,命令已經下達,絲毫沒有回轉的餘地,還是快刀斬亂麻的好。
“為什麼?我們哪兒不行?我們沒完成適應訓練嗎?”王明偉憤怒地與姜利對視,眼中淚光閃爍。
什麼叫淘汰?淘汰就是就是殘次品!
葉飛暗暗撇嘴,他還巴不得被淘汰呢,有什麼可爭的?
僅僅七天,班裡已經空出三張床,它們的主人不能適應低重力環境,被無情地淘汰出局,大家甚至沒來得及記住他們的名字。
姜利沉默片刻,輕嘆道:“你們確實只差一點點,但不是在訓練上。”他抬起頭來,掃視全班,“你們兩個被淘汰,是因為你們倆的性格不適合太空工作!”
姜利今天說話,難得地沒帶口頭禪。
“我們的性格哪裡不適合?”王明偉步步緊逼,還不忘拉上一個盟友。
姜利吐出一口氣說:“你太沖動,缺乏耐心,季曉龍太內向,沒有主動性。”
所有的新兵都愣住了,姜宇飛忍不住插嘴:“報告,有我話說。”
“講!”
“班長,用這樣的理由淘汰人,我不服氣。”
姜利不置可否,說道:“也許你們覺得這一點點性格缺陷不算什麼,但是因為性格缺陷淘汰的不僅僅是他們倆個,也不是我個人做出的決定。太空不是地面,戰艦更不是兒戲,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都有可能造成艦毀人亡的嚴重後果。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哪怕只差一丁點,我,或者隨便什麼人都不能把你們留下。因為那不僅是對你們的生命不負責,更是把軍艦還有所有的戰友置於潛在的危險之中……算了,和你們說再多也沒有用,這是隊裡做出的決定,你們跟我抗議沒有用,收拾東西吧。”
王明偉一腳踹在床頭,繼而又踹了墻壁兩腳;始終沒說一句話的季曉龍默默地收拾行李。
姜利冷眼旁觀,一句話也沒說。
其他人也都沉默不語,王明偉沒完沒了的發洩令姜宇飛眉頭直皺,這種性格,豈止是潛在的危險?這要是在戰艦上和誰起了沖突,指不定為了報復,一時沖動就引爆戰艦。
“夠了!”姜利胸中怒火熊熊,“收拾東西,立刻,馬上,別他孃的讓我把你扔出去!”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罵了娘。
王明偉狠狠地瞪了姜利一眼,抓起自己的行囊罵罵咧咧地塞東西:“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少說屁話,是不是找揍!”姜利火往上撞,“別他孃的給臉不要臉!”
王明偉終於閉上了嘴巴,可憤恨的眼神卻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他不是葉飛,沒有勇氣和姜利放對。
兩個人終於離開了,彌漫的低氣壓慢慢散去,姜利沉默片刻說:“他們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被淘汰的戰士,你們幾個,別以為從此就能高枕無憂。”說完甩手而去。
姜宇飛瞅瞅葉飛,嘴角翹起,第一個打破沉默:“我還當他跟你一樣缺心眼兒,敢和班長打一架。”全訓練隊敢跟班長打架的,就葉飛這一個缺心眼兒的夯貨,一架打出了名。連中隊長都知道有這麼個膽大包天的新兵。
“呸!”葉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他孃的拿我跟他比,有本事你跟我比劃比劃!”
“切,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姜宇飛避重就輕,心說我腦子又沒毛病,誰跟你個猩猩比劃。
“沒膽子就別起刺兒!”葉飛揮揮拳頭,騰身跳上床,輕飄飄地落下,枕著胳膊發呆。
他是唯恐避之不及卻怎麼也擺脫不了,人家卻是求之不得,真他孃的,要是能換換多好……不知不覺間,他也學會了姜利的口頭禪。
出於宣傳需要,軍人在外界眼中始終頭戴文明的光環,似乎只有打不還口罵不還手才是合格的軍人,可當兵的也是活生生的人,都是媽生肉長,哪能個個像道德聖人一樣潔身自好?
別看當兵的在外人面前一個個人五人六的有模有樣,私底下都一個吊樣,急眼了打架罵娘,失戀了偷偷流淚。
這裡是男子漢的天下,一群男人湊在一起,三句兩句話題就繞到了女人身上,否則就是悄悄地罵班長和軍官,開口閉口的黃腔更是家常便飯,葉飛剛開始的時候還不習慣,怎麼當兵的比他這個外面混的還像流氓?旁的不說,言談之間炫耀自己睡過多少女人的老兵絕不是一個兩個,這真的是軍隊麼?恍然間葉飛有一種加入黑社會的錯覺——當兵了扒了這身皮,還真和流氓沒多大區別,還是有紀律的流氓。
只不過在外人面前,任何一個士兵都會本能地保持最佳的軍人姿態……話說回來,誰心裡沒點陰暗面呢?都是男人,誰還沒個沖動的時候?你情我願的事,只要不捅到上面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當然這樣計程車兵只是很小一部分,而且他們身上小小的道德瑕疵,並不影響他們成為勇敢而堅強的戰士。
至於葉飛……嗯,他也是個正常的男人,有些時候確實有那麼點沖動,但是一來是沒機會,二來他一想到那些迎來送往的女人經歷過數不清的男人,所有的沖動馬上就會煙消雲散。
“哎,姜宇飛,那個姓王的淘汰也就算了,季曉龍沒聲沒響的,怎麼也淘汰了?”和姜宇飛鄰床的是位叫趙嚴的矮個子新兵,自來熟的性子,全班就他話最多。
“我哪知道。”姜宇飛隨口應付,“可能是他太內向,搞不清他心裡到底想什麼吧。”
趙嚴一臉震驚:“不會吧,這叫什麼理由?”
“我猜的。”姜宇飛呵呵笑,“不知道你怎麼樣,反正,我是不敢把背後交給一個話都說不上幾句的戰友,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怎麼一起上戰場?”
趙嚴惹有所思,好一會才點點頭:“有道理!”
“說得不錯。”送走了淘汰者的姜利從門外走進來,“姜宇飛,你很敏銳。”
葉飛翻了個白眼嘴撇得老高,有什麼了不起,誰看不出來啊!
“我們不要惹事生非的不定時炸彈,同樣也不要不合群的孤家寡人,我們是軍人,講的是團結協作,任何不安定因素都不能姑息。”說著他瞅了葉飛一眼,似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