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惡毒男配棒打鴛鴦
李無相說要去挖地果,是因為這附近是真的有。打發走了這師徒兩人之後,他真的去挖了一些,之後才慢慢回去了。
孫集和馮玉星都沒走,都還在營地好好待著。不得不感嘆這兩人的專業——剛剛被自己嚇得要死,到這時候又跟周襄和孔幼心有說有笑起來,好像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無相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剛才報出來的是血神教的身份,而非劍俠。
對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身份。對付成組織的宗門、世家、成名高手,報劍俠的身份是更好的。因為這些人根基大、名氣足,就像是他來處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顧慮、有軟肋、不會一發狠什麼都不管,因此太一教這種相對而言更加官面兒一點的身份是更有威懾力的。
而對付孫集這種兩人單幹、沒有底限的江湖散修,報血神教這種恐怖邪道的身份是更好的。因為他們其實更像是來處那些好勇鬥狠的小混混,或者情緒上了頭就什麼都不管了的青少年——官面算個屁,只有更狠更黑更沒下限的才能叫他們感到恐懼。
現在看,孫集和馮玉星是真的怕這個邪門的血神教,真的怕自己剛才那個恐怖的樣子,怕到連即時逃竄的心思都按下去了。
他回到營地,在遠離篝火的地方把包裹放下,然後將十幾枚地果取了出來,在附近的小水坑裡慢慢洗去上面的泥。
周襄那邊跟孫集膩歪了一會兒之後看見他,就走過來了,問:“這東西你以前吃過嗎?”
李無相就知道他是在沒話找話。
根據前幾天的觀察,周襄這人對“底下”的人還是挺和善的。不過那時候李無相不清楚是哪種和善——一種是真和善,第二種是不把人當人,而當成貓狗之類的和善。這種和善是假的,一旦遇到緊急情況,立即就會露出猙獰面孔。
但從這幾天孫集套出來的事情看,周襄的和善是第一種。
他這傻子是真的把什麼都跟孫集說了——他是大帝周爾的血脈。他們周家是代代單傳。這種單傳是有意控制的,只要生出一個子嗣,無論男女,都姓周,而後就在不動山執掌靜堂、擔任靜堂的堂主,同時修行小劫劍經和五嶽真形教的本如不動經。
靜堂堂主可以收徒,可以收滿三十六個親傳弟子。親傳弟子只修行本如不動經,修到了煉神之後如果還能往前走,則要離開靜堂,到教內去做弟子。如果只能停留在煉神境界,那就一直待在不動山,等到青春壽元耗盡了,則跟別人一樣去填棺。
在李無相看,這種設計除去不叫周爾血脈有培植自己強大勢力的機會之外,還是一種監查機制——有前途的弟子修到煉神之後從不動山來到教內別處再拜師,為求認同一定會對靜堂之內發生的一切知無不言。這種監視完全就是陽謀,周襄無計可施。
就這麼一代代地傳承下來,這一支周爾的直系血脈早就熄了一切妄念,只求安樂了。
周襄活到如今已經四十四歲,只離開過兩次不動山。一次是接任靜堂堂主時,去了一趟總壇、見了一回掌教。另外一次就是現在。
五嶽真形教的教義崇尚五嶽大帝與自然,核心就是視天下人為芻狗,認為人與山嶽湖海都是由天地靈氣所化,並無不同。因此去填棺也不是什麼很殘忍的事,倒更像是一種與天地合一的宗教儀式——人活著的時候從天地之間汲取靈氣,現在只不過是把靈氣還回去了而已。
被這種教義薰陶出來的真形教修士,對待教外人手段殘忍也是很合理的——在他們那裡並不覺得真的很殘忍。
但周襄還修行小劫劍經,修行小劫劍經就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太一教的教義。太一教的理念核心就相對正常了一些了,認為人是天地精,乃是世間最崇高的存在。活在世上先要愛人,之後才是愛其他,可以說是“皇人”主義者了。
周襄受此薰陶,腦子就相比教內其他人稍微正常一些。而從小生活在極為壓抑封閉的環境中,也就不可避免地心靈扭曲,形成一種既自傲又自卑的矛盾心態,變成敏感型人格。李無相覺得,由於他修行之後生理機能一直處於巔峰期、外部環境平和而無變化,因此周襄這個人應該是一直處於被壓抑著的青春叛逆期,直到現在。
所以,與其說這人是個成年人,倒不如說是個看起來像成年人的青少年。
孫集所打探出來的這些事,李無相沒有任何懷疑,全部接受。因為周襄這傢伙能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就已經意味著所說的絕無可能有任何虛假了。
他甚至把未來都暢想好了——去血神教“辦完事”之後,就跟孫集找一個地方隱居、開宗立派,教她小劫劍經。兩人慢慢收徒、慢慢經營勢力。等到三十年後天下大亂,血神教、太一教、六部玄教爭鬥起來,以他的身份、他們所經營的勢力,也就成為不可忽視的一環了。
到那時候尋找機會得到本教的支援,以周爾血脈的身份執掌五嶽真形教,他做了教主,孫集就來做教主夫人。還要把教內的規矩改一改——只有罪人才去填棺,教內弟子都可以正常活到終老。也不搞什麼強行婚配了,只要有情人就可成為眷屬。他這幾天跟孫集膩膩歪歪,全是在暢想這些事。
所以李無相意識到,周襄這人好像真的很善良。
就比如現在,該是覺得這幾天把自己這位曾經救過他的李曉給冷落了,於是特意過來跟自己說話。
李無相微微皺著眉,說:“嗯,我吃過,這東西弄好之後就是魔玉。”
“魔玉?”周襄想了想,笑了,“這名字有趣。”
李無相沒搭理他。
周襄似乎覺得有些尷尬,抬手摸了摸鼻子:“李曉,你有心事嗎?”
李無相知道他要問的是“你怎麼好像不高興?是不是我這幾天沒怎麼搭理你你對我有意見了?”
他就嘆了口氣,停下手裡的活兒,微微側臉往後看了一眼,說:“前輩,我是覺得……唉,我說不好,我是擔心她們兩個。咱們跟她們兩個不熟,前輩你好像對她們,過於……過於……”
周襄笑了:“哦,你在擔心這個。李曉,這一點我自有分寸,你盡管放心就好。”
你的分寸就是三天不到把老底全撂了嗎?不過李無相僅是要做做姿態而已——上一回我提前提醒過你,這一回我可是也提前提醒過你了。
他就又嘆口氣:“好吧,那就是我多心了。”
周襄這回沒像在北洞時那樣,說些叫他不要“爭寵”之類的話。該是因為李無相在那裡的表現已經叫他覺得放心了,甚至可能還有點兒感激。他就只伸手在李無相肩頭拍了拍,低聲說:“過些日子,咱們找到另一處洞天福地,你就跟馮玉星和孔幼心先駐下。到那時候,我教你小劫劍經。”
可憐的低自尊青少年,不但心地善良,還慣常急於向其他人示好。李無相在心裡又嘆口氣,但將眼睛睜大,做個驚喜狀:“前輩……真的嗎!?”
周襄哈哈笑了兩聲:“自然是真的。不必多說了,你早點歇著吧。”
這幾天周襄晚上都沒睡覺,於是今晚孫集真的把他給哄睡了,又在哄睡之後給他和孔幼心下了迷藥,叫他睡得更沉。
做了這一切之後她站在那裡盯著周襄看了一會兒,才跟馮玉星慢慢地走到遠處。李無相也走過去的時候,孫集還在看周襄的方向,等他到了近前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神情極為悲切:“前輩,我是真的喜歡他,他也是真的喜歡我……他說是要去你們血神教辦事,你們不是一路的嗎?前輩,要不然叫我留下來吧,為你打探訊息也好,他現在……”
李無相冷冷一笑:“孫道友你現在說的話可是大忌啊。”
孫集一愣:“什麼?”
“一般來說風塵女子看上哪個人、動了真情,那就是要倒黴的。你不會騙著騙著把自己都給騙了吧?”
孫集沉默片刻,泫然欲泣:“前輩,我說的是真的。我也不是生來就是壞人的,我之前也真是……可是周襄他真是個好人,我……”
“差不多得了。”李無相皺眉一擺手,看看她,又看看馮玉星,“字條按照我說的留了嗎?”
“我……我忘了,我現在寫。”孫集抹了一把臉,從懷中取出一張符咒,又取出一截炭筆。一邊在符紙上寫,一邊淚眼婆娑地去瞥在遠處地上睡著的周襄。
李無相盯著符紙看,她寫的都是大白話——
“周郎,我只是個小女子,但求安穩,我愛慕周郎你,但我怕你們教裡的人。我這樣的身份怎麼配得上你?遇上了你們教裡的人,恐怕我們不但要被拆散,我也要被殺死,或者像你說的被捉去填棺。這三天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快活的三天,餘生都不會忘記你。可你既然是玄教中人,我就實在沒有同你共度此生的福氣了,你恨你們教的規矩,我更恨,你把我忘了吧。”
她磨磨蹭蹭地寫完了,遞給李無相。李無相看了看,又把紙遞到她面前,說:“哭。”
孫集愣了愣。李無相說:“怎麼,要我打你你才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