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獨特的法寶
看到這東西的時候,李無相已經提著趙奇從懸崖底下借著草木的掩護攀上來了,只露出一個腦袋,與之前跟薛寶瓶在河溝裡對視的情況很像。
這裡離那泥塑就只有兩三步,可以看到石墩旁邊散落著沒燒完的紙錢碎屑、沒被山風吹乾凈的紙灰、插在地上的香根、皺皺巴巴的水果,好像已有不少人來這裡祭祀過。
在旁邊還有兩口淺缸,像是富貴人家用來在庭院裡養睡蓮的。只是一口缸裡盛著的是已經澄清的水,底下有一層黃泥。另一口缸裡盛的則全是攪拌好的、黏糊糊的濕泥。
山谷空曠,現在是中午,又是夏天,因此人們沒幹活,這裡稱得上安靜。李無相盯著那泥塑看了一會兒,對趙奇說:“你聽,靜下心來聽。”
趙奇按著他說的做。起初只能聽見自己呼吸、李無相的呼吸……李無相的呼吸!?
“啊?你活了啊!?”
“沒。我喘著玩兒,我不是叫你聽我,你聽它。”
趙奇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泥塑上。然後真聽見了,不是呼吸聲,而是非常輕微的噼啪聲,好像表面那一層幹了的泥正在慢慢崩出細小的裂痕。這種聲音沒什麼節奏,時快時慢,就彷彿是……
“裡面有東西在動啊……”
李無相忽然把他的腦袋一按,兩人又縮回到崖下的樹叢中。
趙奇正要問他想幹嘛,就聽到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崖邊停下來。
來人穿得很氣派,一身簇新的月白色道袍,布料挺括,幾乎沒什麼皺紋。腰間束了一根皮帶,上面以黃銅為底,嵌著七顆墨玉。手裡持著一柄拂塵,搭在左臂上。面朝懸崖、看向群山,唇邊有一絲微笑,神情看起來有些自得,又有些快意。
正是趙奇!
兩個人現在是從下往上看他的,因此顯得趙奇尤其飄然瀟灑,被蓋原鎮上的人喚一聲“神仙”,真是一點也不為過的。
趙奇這樣站在泥塑旁邊往群山中看了片刻,忽然開口說:“看我如今這樣子,心裡作何感想啊?”
底下的趙奇剛要動,李無相就又按了他一下。
趙奇接著又說:“你我師徒一場,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當初卻還是念著香火情的。”
“我到金水去找你是想要給你收屍的,那時候還是想要盡做弟子的本分。可惜你沒盡做師父的本分,一走就不管山上也就罷了,竟然還想奪我的舍——趙傀,這幾天你好不好受啊?”
沒人跟他說話。趙奇就回過身蹲下來,把耳朵湊在那泥塑上去聽。
這時候李無相抬起手插入巖壁的縫隙中。趙奇看見他的手變薄了,化出許多藤蔓一般的東西沿著縫隙迅速滲入土中——這情景叫他想起了在萬化方里看到東西,那些附身龍屍之上的蒼白色菌絲。
李無相的另一隻手還是抓著他的,他想到這裡時,竟然聽到趙傀的聲音了。很小、很悶,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震動出來的類似說話的細小動靜,從李無相的手傳進他的腦袋裡:“……我都教給你了。”
“是教給我了還是都教給我了?”趙奇說,“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呢?你說你藏在金水的山裡煉太一,可我沒在山裡找到你說的洞府。你說你帶著一百多個孩子煉太一,那這些年你把孩子放在哪裡呢?養在山裡?你拿什麼養的?”
隔了一會兒,聽到趙傀說:“廣蟬子已經傳給你了,你計較這些做什麼。”
趙奇的身子挪開了一些,手中持著的拂塵一轉,一下將拂塵柄插入泥塑中。李無相聽到裡面的趙傀一聲悶哼,應該是覺得痛了。
趙奇又連插了幾次,才說:“計較這些做什麼?你從前可不是這麼教我的,你對我可嚴厲得很,那時候你計較這些又做什麼?疼不疼?有你從前打我的時候疼嗎?”
“……倒是不疼。”趙傀說。
趙奇的臉上浮現出怒氣,但下一刻又笑了:“好啊,你也練成了廣蟬子,當然不怎麼疼了。不過我知道叫你難受的是什麼——我就把你塑在這裡,就在我的洞府外面。每天來來回回這麼多人拜你,只要你能動、能大叫幾聲,說不定就能脫困了。”
“只可惜你叫也叫不了,動也動不得,受著的香火願力堪堪只能吊著你的命——跟外面的廣闊天地就隔著一層殼子,你難不難受啊?受沒受夠啊?告訴你,趙傀,你早一點把事情全吐出來就早一點解脫!等我的洞府門戶弄好了,你猜我怎麼安置你?”
趙奇說到這裡,走到旁的淺缸邊抓了一把濕泥,慢慢地填上剛才用拂塵插出來的孔洞,又把周圍的幾條裂痕給填平了:“到那時候,我就在門戶裡給你塑一個金身,把你給鎮在裡頭。天心派的把他們的宗主給鎮在泥塑裡了,咱們然山派也是把宗主給鎮在泥塑裡了,你說有不有趣?”
趙傀不再說話,趙奇就在一旁的淺缸裡洗了洗手,又站起來:“我的耐心還有三天——”
他說了這句話,好像忽然看見什麼,立即向遠處的洞口猛沖過去。李無相和趙奇此時又露臉出來看,瞧見一個女孩正跑出搭著竹質腳手架的洞口。
她看見趙奇了,一時間好像發了慌,拿不定主意是繼續往外跑還是縮回去。猶豫片刻之後選擇了前者,但趙奇已經趕到,一腳踹得她整個人倒飛回洞中,他自己也緊隨著閃身進去、一把抓住那女孩的頭發將她拖向洞穴深處。
趙奇看得直發愣,但李無相抬手在虛空中畫了幾下,又往兩人身上一拍,一下子提著他跳上崖頭。
趙奇正要蹲下,李無相說:“別人看不見咱們了,不要慌。”
趙奇一愣,壓低聲音:“你不是說你不使神通的嗎?”
“這回不一樣。”李無相走到趙傀的泥塑前蹲下,低聲問,“你是趙傀嗎?”
他跟趙傀說話用不著貼著耳朵上去聽,趙奇就聽不見趙傀說了什麼,趕緊把手搭在李無相肩頭,希望像剛才那樣透過他聽到趙傀的聲音,但被李無相一把拍落了。
“……這不重要,但我這個散修或許能救你的命。”李無相又說。
趙奇猜趙傀剛才應該問了李無相是誰——他真想聽。他想聽聽趙傀說話,想聽聽此時似乎並沒有發瘋的趙傀說話。
上一次和這樣的趙傀說話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之後再見的趙傀,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師父了。他這些日子一直覺得自己對趙傀、對然山,已經沒什麼香火情。可現在“想聽”這個念頭一旦從心裡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一樣到處蔓延開了。
他乾脆不碰李無相了,而自己把耳朵貼在泥塑上聽。
“……你們兩個分量還不夠。你真想要救我,就去附近的三十六宗,隨便哪一個都行,就說然山宗主趙傀有寶物獻上,引他們來救我的命,之後我必有重謝!”
李無相點點頭:“這樣也好。但到時候你的事情我說不說呢?比如說你擄掠一百多個孩子到萬化方里面,叫他們與世隔絕,覺得小小石室就是整個天下,之後又把他們活活餓死。再比如說你還抓了一個女孩關在上面的石室供你淫樂,騙她說外面已經是一片火海了——這些東西我說是不說?”
過了好一會兒趙傀才問:“你是誰!?”
“我是能救你的人,也是能叫你比現在痛苦十倍的人。”
“呵呵,你這——”
“我還知道你從前的一身本事不在你,而在然山符。然山歷代宗主在幻境中的東皇太一像前供奉符紙,你們就用那符紙來施展然山符術。要是沒了那個東西,然山符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本領。趙傀,你還要笑給我聽嗎?”
這下趙傀笑不出來了:“你到底是誰?想問什麼?”
“我想問你是怎麼成了現在這樣子的。你太一沒煉成?”
“……我那個不肖徒叫你們來的吧?你去告訴他,廣蟬子——”
李無相冷笑一下:“廣蟬子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取自小劫劍經的九宮解體大法而已。”
他快速將九宮解體大法念了一遍給趙傀聽:“你這然山宗主不學無術,得了廣蟬子這種狗屁倒灶的殘篇就如獲至寶,你聽了我這九宮解體大法又覺得如何?”
看不到趙傀的表情,但能聽到他的聲音。似乎極為吃驚,又稍有些癲狂:“這……這……這個……妙啊,這個好玄妙啊……這才是大道啊……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趙奇的心微微一沉,忽然有些不想再聽了——他自己說不好是不想再聽了,還是不忍再聽了。此時的趙傀,聽起來就跟那些江湖散修沒什麼區別,得到這種東西之後還真是如獲至寶,甚至叫他覺得有點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