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神仙封官
地上的趙奇震驚得像一尊冰雕一樣,一動不動。李無相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你往後最好別回然山。”
他追著趙奇跟了上去——趙奇在風雪中悶頭悶腦地狂走一氣,等直沖下緩坡才說:“我真是個廢物!”
李無相嘆了口氣:“心地倒是不壞的,該高興才對。”
“有什麼可高興的?!廢物樣子,連做惡人都不敢!只敢躲在山裡!”
事實證明趙奇低估了自己。
他所能做的可不僅僅是躲在山裡,而真的是能夠開宗立派的。
第三個幻境是初夏,但這一回兩人沒有現身金水,而在另一座陌生的小鎮之外。
這鎮子的格局跟金水有些類似,背靠大山。不過這山比璧山要大很多,其中也算是群峰延綿,一些山頭甚至隱藏在雲霧之中。
鎮內也有河,但不止一條,而且河網密佈。白墻黑瓦的建築就錯落在這河網之中,水面上有人撐著小船來來去去。兩人現身處正是一片樹林,林中的知了拼命地叫,太陽升在高天,灑下熾烈的光。
一冷一暖的刺激叫趙奇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差點兒嗆到自己。他在林中往遠處看了一眼:“這裡不是金水啊。”
“嗯,你應該就在這附近,或遠或近。”
“不能直接到我身邊去嗎?”
李無相抬手向林外的鎮上指了指:“我是要借用人道氣運的,所以咱們只能現身在人多的地方,或者說離你最近的人多的地方。現在看你是離開金水了,也沒回然山——這不是然山附近吧?”
趙奇看看遠處的鎮子:“不知道,我下山不多……啊,等等。”
他又抬頭去看山,再點點頭:“不是然山附近。山不對。”
“那你覺得你是繼續在找你師父,還是見過了你師父,跑了?”
“唉,我真不想再想從前的事情了,真難受啊。”趙奇在身邊一顆樹上捶了一拳,“我想想……我之前找趙傀的時候是一路循著線索找的,線索到了金水也就斷了。就我當時來說,要是在金水沒找到,我可能會回然山。但既然沒回,我是跟我師父打過照面了,或知道他怎麼樣了。”
“那我……就是沒跟他回去。”
李無相點點頭:“再換?”
趙奇又看了幾眼那鎮子:“要不然我們進去走走吧。我餓了,主要是,我當野人太久了。”
李無相完全能理解。他來這世上快一年了,但在城鎮裡生活的日子不超過三個月,餘下的時間全是在山野間。前世的時候他很喜歡偶爾遠離城市,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躺上一兩個小時——那對他來說是很奢侈的享受了。
可現在他也覺得自己當野人太久了。要不然之前不會對趙奇說,要在劍宗駐地附近弄一個城鎮出來。
這城鎮算得上熱鬧,人的生活看起來也比金水富足,煙火氣很濃。趙奇的提議勾動了他心裡的一根弦,他就說:“好。反正是幻境,走,吃點東西去。”
進入城鎮中,就知道來對了。
這鎮上既熱鬧又喜慶——熱鬧是說人來來往往的,很有些德陽城街市的感覺。喜慶是說這裡的人看起來真的很高興,走路做事臉上都帶著笑意,彷彿今天是什麼節日。
這樣一來他們兩個外鄉人就一點兒都不顯眼了,在沿河被曬得發燙的泥土路上走了一會兒,知道此地名叫蓋原,已算是中陸腹地,離三十六宗和六部玄教都很遠,附近最大的勢力是一個散修宗門,名為上河派,但離蓋原有兩百多里的路程。
這路程近也不近、遠也不遠。但三年前時候,從上河派道場往蓋原來的一條大路因為山體滑坡被阻斷,雙方都抽不出勞力去築新的路,於是這裡與上河派的聯系就斷了。
最初蓋原的人還很惶恐,覺得自己在這群山中與世隔絕、無法得到庇護了。可過了一年,發現日子竟然變得比從前更輕松自在了,於是意識到用不著給上河派上供其實是一件很好的事。等再過兩年,家家都過得比從前更好,於是都在期盼那條路上的哪座山最好再崩一次,叫上河派的人永遠把這兒忘了。
兩人是用在街邊的食鋪裡零零散散地聽到的資訊拼湊出這整件事的。而當地人之所以提到這些,是因為在談論附近的仙師收徒這件大事。
他倆在食鋪外面搭建的涼棚底下坐,想要點菜,但店家說這裡沒什麼可點的,只是今天撈上來什麼就做什麼,只看要多少價錢。
李無相和趙奇都許久沒用過銀錢了,身上就沒帶。但趙奇腰間有匕首,那匕首的鍔是黃銅的。李無相要過他的匕首,在桌子底下摳出來一塊放在桌上,說:“就按著這個價錢來吧。”
胖乎乎的老闆娘拿在手裡掂了掂,喜氣洋洋地說:“好,二位稍等著吧。”
她走進店裡把銅塊收好,又走進後廚。沒過多久帶著抄網和魚簍走了出來,穿過路下了河,在河灣裡找到一處水草豐茂地,用抄網在裡面撈了幾回,轉臉揚聲問:“你們吃河蝦不吃?”
李無相和趙奇都忍不住笑了:“吃的!”
老闆娘又抄了幾網,再問:“炸小魚兒吃嗎?”
趙奇說:“也行!”
她隔了一會兒再問:“還要吃什麼?”
趙奇問:“還能撈上來什麼?”
“還有幾只肥嘟嘟的三兩母蟹!”
趙奇說:“差不多了,就這些吧!”
老闆娘就提著瀝瀝啦啦的網和簍走回來了,說:“這有三個菜了,我再送你們一些酒,你們等著。”
她走進後廚,煙火氣就飄了出來,然後就是東西被下進熱油裡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過了不到一刻鐘,她端著一盤嫩蔥炒河蝦走出來,說:“久等啦。店裡就我自己了,這個店快要不開了,沒備多少料。”
河蝦先裹了一層薄薄的麵粉炸了,然後炒,放在桌上的時候聞著很香。趙奇在衣袖上擦了擦筷子,夾了一隻蝦在嘴裡一咬,就是咔嚓一聲響。他是許久沒吃過好東西了,顧得不說話。
但李無相這時候意識到老闆娘的喜氣洋洋應該不是因為收了剛才的那一枚銅塊子,而是因為別的。
為什麼呢?因為她說了剛才那句話之後,似乎並不急著走,臉上可能還有一點兒隱隱約約的期待之情——她未必想要人問,但心裡一定是期盼著的。
李無相就問:“你這手藝不錯,怎麼不開了呢?”
“我孫子要去山裡修仙了。”老闆娘立即說,“你們不是鎮上的嗎?沒聽說嗎?”
趙奇邊吃邊把耳朵豎了起來。
“我們哥倆兒是聽說你們這裡的路堵上了,就販了些鹽想要過來賣,結果發現你們這裡不缺,我倆之前倒是迷路了,又遇見虎,鹽全灑了。”
“我們這裡是不缺,我們這裡有井鹽。制鹽的黃家的小外孫也要去山裡修仙了。”
“哦……”李無相嘆了口氣,“那你們這裡,鍋碗瓢盆吃鋤頭鐵鍁之類的缺嗎?”
“也不缺,唉,也說不好。我們這兒打鐵的家裡的孩子本來也要去山裡修仙的,但是仙人說年紀大了,就不收了。現在李鐵匠可能都沒心思擺弄了。”
“唉,做點兒生意真難啊。那你們這兒還缺什麼嗎?”
趙奇聽得急死了。一聽到“去山裡修仙”這個詞兒,他就立即想到,搞不好是他自己就在山中。可李無相繞來繞去就是不問!
他抬眼去看李無相,卻見李無相笑瞇瞇地瞥他一眼,好像叫他不要急。
趙奇只能繼續吃蝦,聽到老闆娘說話的時候沒剛才那麼熱情了:“也不缺什麼,我們蓋原什麼都有。我去給你們弄小魚兒。”
小魚和河蟹很快就弄好了,也就一刻鐘的工夫。只不過小魚做得沒有河蝦上心,小的不去內臟倒沒什麼,但有幾條手指長的也沒破肚子,就都放在一起炸了、灑上些鹽。倒是河蟹很大,但蟹鰲沒刷幹凈,兩側也黑乎乎的。
老闆娘一邊用圍裙抹著汗一邊端了上來,放了之後要走,李無相說:“你家店手藝真不錯。這不開著可惜了。”
老闆娘嘆了口氣:“唉,誰叫我孫子要去山裡修仙了呢。”
“修仙?我們哥倆兒聽說過好些修仙的事,這可不能亂來啊,好些人靠這個坑蒙拐騙的。”
老闆娘皺起眉:“我們這裡的可不是坑蒙拐騙,我們這裡的是——”
李無相打岔:“哎老闆娘啊,你孫子要去修仙,怎麼你的店就不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