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見證,一百八十三年
在苦行鍛體的潛能逼迫，以及用阿南德給予的金錢購買藥材配合調養之下，羅南僅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就將一身足以叫正常人垂死，至少臥床一兩年的嚴重傷勢養好。
他的精神力增長很快，為了為未來晉升一級巫師做準備，羅南還特地找了份“工作”，慢慢積攢晉升所需的資源。
“我一直不知道，你竟然在魔藥學上也這麼有天賦..”
掛著“丁南藥劑工坊”招牌的小店內，羅南站在一排排擺滿魔藥的架子前，一邊擦拭手中的水晶藥劑瓶，一邊跟身旁的阿南德小聲說著話。
阿南德跟幾個月前比顯得更瘦了，寬大的亞麻長袍披在身上，簡直像隨時來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跑。
精神看起來卻很不錯，眼睛有光，像燃著火。
“算不上什麼天賦，只是比較感興趣罷了。”
羅南將擦拭好的水晶藥劑瓶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到架子上，沖阿南德眨眨眼睛，半開玩笑地說道：“就好像星象學，我也一直沒有放棄，現在每天晚上睡覺前，也依舊會抬頭看一眼星星.”
阿南德笑笑，臉上有種說不上來的復雜感慨表情。
兩人是同一批成為占星學徒的，一直以來都互相扶持，互相鼓勵。
阿南德一直以為，兩人能夠一直這樣地走下去。
“你過的開心就好了”
阿南德嘴唇微動著，忽然，像是下定某個決心，從袖子口袋裡快速掏出一樣東西，然後迅速塞進羅南的懷裡。
“需要什麼，跟我說，我會盡量幫你搞來
現在幾乎每一位占星官都在大肆招收學徒，各方面的門檻和待遇都比以前要好了許多，如果你.”
阿南德說著，突然又停下，然後沖羅南擺擺手，飛快地從店裡走了出去。
羅南怔怔看著懷裡一本阿南德親手撰寫的筆記，抬眼望向對方離開的方向，微微一笑，繼續專注自己眼前的瑣碎雜事。
入夜，羅南半躺在小屋床上，借著從小窗外落下的星光靜靜翻閱阿南德那本筆記。
阿南德在筆記上寫下了最近幾個月在星象學上的收獲和感悟，一些他自己測算出的星軌資料，以及一門正兒八經的巫師冥想法。
“占星官的冥想法，竟然給我一絲絲太古星辰冥想法的感覺雖然比起太古星辰冥想法要差太多了，甚至比潮汐冥想法也遠遠不如，但比我最初修習的基礎冥想術要高深不少”
“若是放在現實，也算是一門古代冥想法了.”
從“夢境”中帶傳承回現實，倒是個不錯的想法，夢境裡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但知識真實存在，無所謂夢境現實。
阿南德寫在筆記上的冥想法，需要一定的星象學基礎，羅南隨意在心中將阿南德筆記上的各種星軌資料演算了一遍，而後將筆記放置一邊。
他並不打算修習，大師級的基礎冥想術效果比這個好太多，但阿南德的這一行為，倒是給他的精神力增長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藉口。
羅南雙手作枕，躺在破舊的小木床上透過小小的石頭窗戶仰望星空。
龐大的凱爾迪姆巫師帝國，無數人正為一個可能存在的“中心樞紐”而奮鬥奔波，但沒有人知道，知曉其準確位置的人此時就在他們眼前。
“如果我這時候公佈奎瓦達綠洲的位置，會對這個“世界”造成怎樣的反應，是否會影響所謂的歷史程序？”
“大概..會被強行修正吧，這一次的‘輪回’也會失敗..”
羅南也並不想這麼做。
他只想做一名見證者。
即便多了許多瑣事的拖累，羅南依舊保持著大概五天一個的速度銘記著太古靈文。
在脫離占星學徒身份第三年的時候，羅南的精神力修為達到九級學徒，他開始嘗試轉修太古星辰冥想法。
凱爾迪姆帝國時期的資源比現世巫師界要充沛得多，但以他的資質，沖擊一級巫師依舊困難。
在夢境中缺少一往無前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心志，羅南覺得自己大機率邁不過去那道坎。
而且，以一個魔藥店學徒的收入，想湊齊這份資源也不是三五年時間能夠實現的。
阿南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找羅南敘舊，有時候是一兩個月，有時候半年才來一次，有時候又會在一個月內來上許多次。
羅南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能夠傾述的物件。
他在凱爾迪姆帝國因“中心樞紐”計劃而啟動的龐大占星系統中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齒輪，但他對星象學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愛。
他向羅南分享一切，他的喜悅，他的困擾，他的悲傷和他的憂愁。
兩人一直保持著穩固的摯友關系，有時候羅南也會同他一起討論研究星術上的問題。
阿南德在第十年的時候被兩人曾經的占星官導師收為正式的弟子。
在第二十年時他晉升成一級巫師，且在第二年，成功透過帝國占星師公會的考核，成為一名正式的一級占星官。
那一天晚上，阿南德找到羅南，高興得跟他喝了許多酒，一向因為測算和冥想需要時刻保持清醒大腦的他甚至連解酒藥劑都沒有帶，他跟羅南分享他的喜悅，還告訴羅南他找到了一位可愛且值得信賴的伴侶。
第五十年時，“丁南藥劑工坊”的店主瘸腿丁南逝世，羅南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這家小小的工坊，還是沿用原來的招牌，但總算是從一名小小的魔藥店學徒“熬”成了老闆。
同年七月的某個午後，滿面春風的阿南德穿著二級占星官的特質華美長袍走進羅南的小店。
還未等他開口，門外傳來的一聲巨響卻引得兩人都忍不住走了出去。
羅南和阿南德並肩站在街上，到處都是熙攘的人群，所有人都在抬頭仰望。
只見在凱爾迪姆帝都的天空，數頭體型如山嶽般龐大的巨龍展開雙翅正盤旋翱翔，一名名身上散發出強大精神力波動的巫師環繞著這些巨龍，他們召喚出一個個強大的法術，和巨龍間歇噴吐出的龍息碰撞，迸發出各色的流光和焰火。
像是一場神秘且隆重的慶祝儀式。
“知道是為什麼嗎？”
阿南德眸光灼灼地看著羅南，“我們所有人的努力，終於有了階段性的重大突破
中心的位置被確定在一小塊區域內，找到只剩下最後的一點時間問題！”
“你絕對猜不到‘中心’究竟在哪？戴米恩！”
“不是天空，不是山谷，也不是海洋”
“它竟然在地下！或許就在我們倆現在腳踩的地方”
巨龍和法術的焰火映照在阿南德碧色的眼眸裡，羅南聽到他的喃喃：“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你我都是見證者，見證這片大陸的歷史，是如何被改變的.戴米恩.”
羅南眸光微閃，沒有回答。
“自私！你太自私了！戴米恩！”
雙目通紅，渾身散發著濃濃酒氣的阿南德定定站在羅南面前，死死瞪著他，口中發出粗重的呼吸。
“就是因為有你這樣自私的人，帝國偉大的計劃才一直無法真正到來！
你在星象學上的天賦和造詣明明還要超過我，卻寧願龜縮在這樣一個破爛的小店裡整日擺弄那些無用的草根、粉末和藥劑瓶！”
阿南德忽然激動起來，猛地上前，一把將店內陳列的貨架全部推倒。
脆弱的符文禁制擋不住他二級巫師的強大精神力，一連串清脆的碎裂聲中，渾濁的藥液混著水晶碎渣慢慢滲入老舊的地板裡，整個屋子充斥著刺鼻的魔藥氣味。
羅南站在一旁看著阿南德的行為，神色平靜地彷彿對方砸的並不是他這麼多年來悉心打理的小店。
“你大概忘了”
待阿南德發洩完，羅南平靜開口：“這麼多年來，是誰幫你一起解決的那些難題。”
“正因為我記得！”
阿南德大吼，“我需要你，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你！戴米恩！
你不知道我們遇到了什麼，距離當初的慶典之日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年！但在這七十年時間裡，我們取得的進度，甚至還不到最初十年的十分之一！”
房間內安靜了許久，最終，羅南輕聲開口：“阿南德，你喝多了。
如果覺得累的話，記得休息。”
說完，他走出屋子，隨手帶上店門。
背後傳來阿南德壓抑、悲傷而又痛苦的哭嚎聲。
那一天後，阿南德再沒來找過羅南。
時間如水一般流走，永恆不變似乎只有每夜降臨的星光。
一個大雪覆蓋的冬夜，破敗的小屋內，羅南隨手搓出一個火球，借著火焰的光芒細細打量手中的一塊灰巖石板。
從搬進這間小屋的第一年起，羅南每過一年，就會在石板上劃出一道白痕。
現在，長短深淺如用尺量的白痕已經密密麻麻幾乎布滿了整塊石板。
“一百八十三”
羅南慢慢將石板放下，靜默思考。
他這副軀體，因為修習苦行鍛體的緣故，依舊還算強健，靈魂卻已經走到盡頭。
“沖擊一級巫師時因為資質太差，燃燒了過多的靈魂，以至於我所獲得的壽命，也比一般的一級巫師要少上許多”
羅南見過不少活過三百歲以上的一級巫師，和這些人比起來，他幾乎可以算是“英年早逝”。
但，也足夠了。
是他之前兩次“輪回”加起來還要多。
羅南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力的逐步流逝，就好像一個即將漏盡的沙漏。
羅南想了想，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拿起桌上快禿的羽毛筆，沙沙在紙上寫下一些東西。
“那麼..再見了，凱爾迪姆。”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門，迎著屋外呼呼灌進的風雪，一步步走去，直至完全消失在一片雪色裡
三天後。
同樣的風雪之夜。
一道滿頭白發的蒼老人影跌跌撞撞地闖進屋子。
“戴米恩！戴米恩！”
老邁得不成樣子的阿南德激動高呼著羅南的名字，“我們成功了！我們終於成功了！這歷史性的一刻，我說過我們將一同見證！”
阿南德興奮到顫抖的聲音，得到的卻只有風雪的回應。
阿南德環視小屋，並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身影。
他很快注意到屋子長桌上，用一塊刻滿白痕的灰石板壓住的白紙。
阿南德移走石板，輕輕拿起那張白紙。
當看到紙上所寫的內容，阿南德蒼老到近乎渾濁的眼眸霎時愣住了。
他嘴唇顫抖著，屋外灌入的風雪肆意拍打在他的臉上，身上
數個呼吸後，他如失去靈魂般緩緩滑跪在地。
“原來..你早就算出結果了”
“戴米恩”
“唰——”
羅南睜開雙眼。
一百八十三年的風霜在眸中緩緩被洗盡。
依舊是那個古典卻老舊的房間，正對面墻上鑲嵌的星圖不變。
強烈的饑餓感席捲著羅南的身體，他拿出一些未吃完的風蛇肉乾，撕碎了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補充著在整整半年時間內的身體能量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