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體重270斤的女孕婦
週二下午。
“林老師，待會有一臺剖宮產。”柳絮接到值班室電話後告訴林小北，第一次跟隨他值班就碰到急診，有些激動。
“嗯。”
“據說是雙胞胎。”
“嗯。”
“還是早產兒。”
“嗯。”
“28周。”
“嗯。”
……
“你到底聽到沒有呀？”匯報完之後柳絮有些惱怒，雖然是新人，但她還是知道病人的情況不好。可是為何林老師還在不慌不忙？
“我在聽呀！”林小北不緊不慢地說。
“你就不發表一下意見？”
“發表什麼意見？隨時待命就行。”
“這個剖宮產的胎兒只有28周哦。”柳絮再一次提醒。
“我知道啊！”昨晚接到系統的任務提示，他一直在等，該來的終於到來。
“林老師！”柳絮對於林小北漫不經心的態度很不滿，她可不希望跟隨一個對工作不上心翫忽職守的老師。
“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呀！”
“你都準備了些什麼呀？”
林小北反問道：“你認為這臺手術我們應該準備哪些東西？”
柳絮咬著嘴唇，深思熟慮之後說：“新生兒搶救裝置，麻醉包，呼吸機，嗯……”
“沒有了嗎？”
柳絮憋紅了臉，卻說不出話來。她最近一直在看現代麻醉學，但是內容太多，一時理不清頭緒。
林小北疏導她說：“你說的主要部分是對的，但是還有很多重要的細節沒有說到位。不是你想不到，而是你的思路不對。”
“請賜教。”柳絮作揖道。
“你再重新理理思路，比如說，從患者，醫生兩個不同的角度來分析我們該做哪些準備。這個患者有哪些特點，可能在術中會發生哪些並發癥，我們該怎麼處理。”
柳絮頓時茅塞頓開，井井有條地說：“我們應該和婦產科醫生充分溝通，手術中可能會發生羊水栓塞，子宮大出血，胎兒窒息……對於患者，先要和病人及其家屬表明麻醉的風險，術中可能更改麻醉方式，術後病人可能需要送重癥監護室（ICU）觀察……”
“孺子可教也！”林小北鼓掌道，一個才開始規培的研究生能一下子說出這麼多已經相當難能可貴了。
雖然她說得並不全面。
“我們還要和新生兒科聯系，這兩個寶寶只有28周（正常40周左右，所謂民間常說的‘十月懷胎'），各系統發育都不完善，出生後要對他們給予呼吸支援，轉送新生兒科……還有病人……還有……”
林小北滔滔不絕，柳絮豎起耳朵，全神貫注，生怕漏掉了什麼東西。這裡面每一個知識點看起來稀鬆平常，但對於她今後的從醫之路絕對是大有裨益。
“別說了，病人馬上下來，16號間。”護士胡爽過來打斷他們，說完就不見蹤影。
麻醉科手術室護士個個都是短跑能手，小腿腓腸肌練得超級發達，跑起來鏗鏘有力，地板都被踏得“噔噔噔”響。
林小北和柳絮趕緊收拾去16號間。
“林老師，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呀？”柳絮看著麻醉臺前已經抽好擺放在那裡的搶救藥品和喉鏡盒，還有兩套新生兒急救箱，還有氣管插管包……
她簡直不敢相信。
“不然呢！”林小北揶揄道。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呀？”上午她一直跟著他，中午沒手術的時候他讓她去休息了一會。
肯定就在那個時間段，難怪他這麼從容，原來胸有成竹呀！
“林老師，你怎麼知道會有剖宮產？”柳絮好奇問道。
林小北故弄玄虛：“天機不可洩露。”
“我呸！”
孕婦推進來的時候，柳絮眼睛瞪得像銅鈴。
孕婦是個超級大胖子，平車的輪子都被壓癟貼皮，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被壓垮。目測體重250斤以上！
女版浩克！
林小北﹑柳絮﹑李瓊和胡爽四人一起攙扶她上手術床。
太胖了，孕婦像個巨人一般，腦殼用“頭大如鬥”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她兩條胳膊分別搭在柳絮和李瓊肩膀上，簡直比大象腿還粗，壓得兩人齜牙咧嘴。
上床的過程真是艱難，林小北和胡爽抬腿，柳絮李瓊扶肩背。孕婦那兩條腿像水泥墩子般粗壯而且沉重，身軀更是像一具巨大厚實而且隆起的圍墻。
幸虧她沒有倒下，要不然身後的柳絮和李瓊肯定會被壓成肉餅。
把孕婦搬上床後四人累得氣喘吁吁，趁著休息的時間林小北簡單翻了一下病歷：
患者，黎夢霞，女，36歲。
……
體重135kg！
手術知情同意書裡的診斷為：1 珍貴兒；2 雙胎妊娠；3孕2產0孕28周；4 胎膜早破；5 早產兒；6 妊娠期高血壓；7妊娠期糖尿病；8 重度先兆子癇；……
“林老師，這－－－”柳絮看得頭皮發麻，一般的診斷只有2--3個，這個孕婦的診斷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的情況遠比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我和病人談話簽字，你來準備，先接上心電監護。”
“準備什麼－－－麻醉？”柳絮吞吞吐吐地問，常規來說剖宮產是應該選擇椎管內麻醉，可是這黎夢霞實在是太胖了，那根細細的腰穿針能行嗎？憑感覺像是用牙簽扎海綿。
“先試試腰麻。”偏偏林小北說得輕描淡寫。
吩咐完柳絮後他拿著病歷列印麻醉知情同意書，走到病人跟前，“黎夢霞，我現在是你的麻醉醫生，你能不能聽清楚我說的話？”
“能，能，醫生，你快點。”黎夢霞疲憊而又焦慮。
“別慌。你先聽我說，我是你的麻醉醫生，準備從你背上打麻醉。這種麻醉方法目前最適合你，但有可能術中更改麻醉方式，風險和並發癥都在同意書裡列出來了，你看看，如果願意接受就在患者這一欄簽上你的大名。另外你的基礎疾病比較多……有可能術後送你去ICU觀察……你看看吧。”
“我簽，我簽。”她迫不及待，抓起筆就在患者簽名處草草劃了幾筆，龍飛鳳舞，完全看不清。
作為即將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病人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你準備一下，我出去和她家屬溝通。”林小北吩咐柳絮，然後拿起病歷夾子往外走。這種復雜的病人必須先禮後兵，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並發癥以及處理都要給病人和其家屬詳細交代清楚，並簽署知情同意。
同樣的話在外面又和焦急萬分的丈夫說了一遍，等簽字後林小北疾步趕回16號間。
“林老師，還是你來吧！”柳絮如獲救星。昨天才跟隨林小北嘗試了一下腰麻的穿刺體會，今天就碰到如此的大胖子，這個挑戰她實在應付不了。
她的小手貼在黎夢霞肥厚的背脊上如一顆小石頭陷在沙海里，根本摸不到骨性標志。
“你看我穿。”林小北等她讓開後坐下來，開始定位，標記，然後消毒鋪巾……
這個病人真的太胖了，5號針頭打局麻藥完全穿不透脂肪層。也難怪柳絮找不到感覺。
林小北直接用腰穿針穿刺，皮下筋膜居然厚達5cm（硬膜外穿刺針總長才10cm，能進入皮膚的部分只有8cm；正常人這個深度完全可以到達蛛網膜下腔）。他繼續進針，棘上韌帶，棘間韌帶。
棘間韌帶這一層更厚，林小北已經貼近腰穿針尾部。腰穿針可穿刺部分長度約11cm，這意味著棘間韌帶厚度超過6cm。
林小北用左手食指﹑中指指背關節處抵住黎夢霞的背脊暗中用力，把她的皮下脂肪像彈簧般壓縮，同時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指腹緊握針身，右手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指腹捏住針尾，慢慢使勁往裡進針。
這個動作看起來容易，只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才知道多麼艱難，需要幾根手指頭同時協調，同時使出不同方向的力道。
柳絮在一邊目瞪口呆，她看到林小北將黎夢霞的進針部位壓成一個深陷的酒窩！
這得需要使出多大的勁兒！
終於抵達黃韌帶了，林小北絲毫不放鬆。黎夢霞沒懷孕之前應該體質不差（除了肥胖），她的黃韌帶韌性十足，不容易被刺破，尤其是腰穿針幾乎已達極限深度的情況下。
但這並難不倒林小北，他輕輕轉動針尾，“嘣”地一聲脆響！
聲音其實很微弱，但柳絮明顯聽到了，她驚奇又驚喜地看著一股清涼的腦脊液順暢地從腰穿針尾部涓涓流出。
“叮”！椎管內麻醉穿刺技能+2；獎勵：金手環 1只
麻醉成功僅僅只花了不到三分鐘時間，不由得柳絮不服，因為她親眼看著林小北用腰麻針直接穿刺，然後長驅直入，然後停頓。這可是270斤的胖子，那根腰麻針最後也只堪堪尾部露在皮膚之外，再深一點可能就刺不到位。
其實已經刺不到位，是林小北強行將黎夢霞的皮下脂肪壓縮，相當於間接將腰穿針延長了2cm長度。
這個細節作為新人很難想象，柳絮也沒有感覺到。
患者平臥，為防止孕婦發生仰臥位低血壓綜合徵，林小北一邊讓柳絮把輸液速度調大，一邊把手術床搖成左傾30°。
平面測試，向上達T5-6 ，一般腰麻下部平面不需要測，因為從足到臀絕對是被麻醉了的。
“可以開始了！”林小北對手術醫生，產科主任李秀梅點頭道。
“好了？”李主任似乎還不相信，她給病人及其家屬談的是全身麻醉。當然從心裡她更願意讓病人接受椎管內麻醉，全麻對病人影響大，尤其是腹中兩個未足月的寶寶。
之所以與病人談全麻是因為她私下裡諮詢過麻醉科住院總。
“應該沒問題！”林小北自信地說，腦脊液流得那麼順暢，麻醉平面又確切，這還用懷疑嗎？
“好勒，通知助產士，通知新生兒科醫生！”說完後李秀梅朝林小北笑道：“林醫生，麻煩你準備兩套小兒急救裝置。”
林小北並沒有做聲，指了指麻醉臺，不光是小兒，連大人的搶救裝置都準備齊全。
“好！我開始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