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F4彎道不過如此
又是一天上班時間。
林小北被安排的是3號手術間,負責的是普外科:兩臺甲狀腺部分切除和三臺乳腺腫瘤根治術。
沒有什麼挑戰性,普通的全麻搞定。
他帶著研究生柳絮輕松自如,還忙裡偷閑給她普及麻醉學的發展史。
雖然現代麻醉學技術是從西方國家引進來,但真正追本溯源,我們的老祖宗才是麻醉的開山鼻祖。
“中國麻醉學據記載從神農開始,民間有‘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之說,後來列子·湯問篇和史記·扁鵲列傳有關於春秋時期著名醫學家扁鵲進行外科手術的記載,東漢末年華佗發明瞭‘麻沸散',後來三國志·蜀書·關羽傳刮骨療毒---”
突然4號間的張翔跑過來說:“林老師,快過來幫忙。”
張翔是急診班,負責急診手術,這類手術的不確定性最多。
這麼急沖沖的,林小北以為他是遇到了非常危重的病人,待進入他負責的手術間,卻發現躺在床上的病人還是清醒的,睜著眼睛,但精神萎靡。
老人男性,目測年齡很大,起碼85歲以上,頭發花白,稀稀疏疏地像是旱地上的枯草;下眼瞼部分外翻,眼神呆滯無光;嘴唇緊閉,下巴處臉頰凹陷。
整個人骨瘦如柴。
“老爺爺,你怎麼了?”林小北詢問老人,其實是想看看他的反應如何。
這類老人通常神志不清,有老年痴呆的傾向。
“林老師,這個病人是急性痔嵌頓。”張翔誤解他的意思,直接匯報病人基本病情。
“哦,那椎管內麻醉,腰麻,硬膜外,骶管麻醉都可以吧?”林小北建議道。
這種麻醉方式的優點是麻醉效果好,對病人生理幹擾小,尤其適合於這種高齡老人。
張翔卻面露難色:“林老師,這個病人95歲了。”
“哦!”林小北頓時明白他為何猶豫不決。
這麼高齡的老人,椎管內麻醉對於麻醉醫生來說是個非常大的技術挑戰。
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老人容易發生骨質疏鬆,鈣化,骨質不協調增生,整個腰椎椎體融成一片,俗稱“龜板”。
這樣的脊柱幾乎找不到椎間隙,無論是腰麻或者硬膜外麻醉,穿刺失敗率都非常高。
一般都直接選擇全麻。
可是這個病人95歲了,這樣高齡的病人接受全麻需要考慮很多顧忌。首先他的心肺功能不好,尤其是呼吸被打亂後非常不容易自主恢復,需要長時間的呼吸機支援,這是極不利於患者術後康復的。
另外病人的肝腎功能也多半處於失代償狀態,很容易導致藥物蓄積而發生嚴重的術後相關並發癥,如呼吸抑制,蘇醒延遲,意識障礙等等。尤其是已有老年痴呆癥狀的患者,術後發生蘇醒延遲的可能性非常大,甚至要轉送ICU靠呼吸機維持。
林小北翻翻病歷,我靠,病人還有多發腦梗,下肢靜脈血栓,頸動脈粥樣斑塊,原發性高血壓Ⅲ極高危……
唯一可以接受的是凝血功能正常。
“林醫生,這爺爺肺部感染很嚴重。”手術醫生鄭奎雪上加霜。
“那怎麼辦?你們能不能局麻?”柳絮在一邊試問道,和張翔一樣,這樣的病人在他們眼裡不需考慮椎管內麻醉。
“你開玩笑,這麼大的嵌頓得打多少局麻藥呀?你不怕中毒嘛?”鄭奎斷然拒絕。
“那怎麼辦?只有全麻了,可是---”柳絮還沒有把顧慮說出來,就被鄭奎打斷。
“先聽聽林老師的意見。”很顯然,他不希望給老爺子實施全麻。
“林老師,這方面你是專家,你試試唄!”張翔不失時機地恭維。
林小北白了他一眼,小子,你這借刀殺人用得老練呀!
“林醫生,你評估一下,不行的話就全麻,術後送ICU。反正我術前已經與他家屬談清楚了。”鄭奎欲擒故縱,催道,“快點搞,嵌頓久了要是出現壞死就麻煩大了。”
林小北心裡一百個艸尼瑪你催個毛線,全麻,你說得倒是輕巧。
全麻絕對不是首選,高齡,腦梗,肺部感染嚴重,即使手術再順利,術後病人脫離不了呼吸機,光花費就是無底洞。
林小北是張翔的上級醫生,他不發表意見沒人敢做聲。
“好吧,我試試。”他想先看看老人的脊柱再作下一步決定。
“好,林醫生,這個病人的麻醉要是做好了,我讓我老婆在全院裡給你好好宣傳,她是宣傳科的。”鄭奎誘惑道,其實是慫恿。
“別!別!別!我可是雲心月性之人。這個病人是張翔醫生主麻的,我只是幫忙而已。”林小北連忙回絕,他不是認慫。幫忙可以,但是責任得分清楚。這個病人即使手術做得再好,這麼大年齡,預後難料。
他準備好麻醉包和藥品,讓張翔幫忙擺體位,待到老人側過身時,他突然心裡暗罵:我艸!
老爺子是個嚴重的脊柱側彎!
這可是椎管內麻醉的絕對禁忌癥!!
唯一讓林小北他感到安慰的是,這位老爺子脊柱的側彎處在胸4(T4)以上。
這樣的優點是穿刺的時候受到的影響並不大,不會因為脊柱本身的病變而損傷脊神經。當然前提是麻醉醫生的操作水平沒問題。
但是一個可能的隱患就是局麻藥在脊髓腔裡擴散受到限制,容易出現“麻醉分離現象”(有一小段區域麻醉效果相當完善,其它節段卻感覺正常,通常達不到手術所需的麻醉要求)。
另外一個潛在的隱患就是局麻藥會隨著體位的變動四處擴散,擴散到胸段會引起全脊麻(全部脊神經被麻醉,是嚴重的麻醉並發癥,會導致病人迴圈系統和呼吸系統迅速麻痺而休克死亡)。
怎麼辦?
林小北這個時候完全可以體面地撤退,可是如果這樣做不光前面的努力白費,而且這個老爺子很可能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雖然這幾天陰雨連綿。
如果這位老人是自已的親屬該怎麼辦?
林小北捫心自問,毋庸置疑他會毫不猶豫地冒險一搏。
可是現在是法制社會,一切以法律為基礎。
他冒這個險,如果發生了麻醉並發癥,那全責都在於他。
而且即使麻醉順利,手術完成,病人家屬如果有懂得哪怕是皮毛的,只要扯皮,他也逃脫不了干係。
“林醫生,你快點。老爺爺的腸子都快變色了。”鄭奎在一邊焦急地催道。
林小北扭頭一看,老爺爺肛門外一大坨贅生物,確實已經變成暗紅了。
“就冒著一次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林小北咬著牙齒鼓勵自已道。拆包,消毒,鋪巾,這一套流程動作他做得相當幹凈利落。
這時候柳絮也過來幫忙,遞過局麻藥。
觸控老爺爺脊背的時候,林小北暗自後悔不該逞匹夫之勇。老人的脊柱像一根完全融合的鐵棒,那裡有椎間隙啊?
只能依靠髂脊關節大致定位。
林小北摸了半天,用5號小針頭試探,像戳在鐵板上一樣。
他保持冷靜,想起前晚的超級麻醉醫生巔峰體驗模式,後悔體驗太少,當時應該選時間長的。
那晚的體驗記憶猶新,尤其是“進針方向:偏差≥30°;角度調整能力:差”讓他耿耿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