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62)孤身為王13
在痛心疾首的懊悔當中，芙寧娜又久違地振作了一次，雖然這未必是持久的覺悟，但至少在此刻，她終于領悟到了，當一個“統治者”并不是那么輕松、那么理所當然的事情，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終究還是有一個暗中的標價。
而就在她暗自愧恨流淚的時候，她的身邊，同樣出現了低沉的抽泣聲。
芙寧娜稍稍取回了專注力，然后發現，自己的女仆長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出現在了這里。
想必，看到自己偷偷摸摸哭了，她也感同身受了吧。
這位女仆，從小就在她的身邊照顧，等到她繼承大公之位的時候，也跟著一起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國度。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以后哪怕她嫁人生子，女仆還是會留在她的身邊照顧她。
可是，意外卻發生了。
誰能想到，才來到帕爾馬三個月，就發生了這樣的倒霉事？
所以，眼下除了對女仆有“相依為命”的親切之外，更有一份愧疚。
“對不起，莉娜……”芙寧娜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向女仆道歉，“你照顧我這么久，我還什么都沒有回報你，就讓你來到了這種生死險境，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殿下……”看到從小就頤指氣使的芙寧娜，這一刻居然這么“乖巧懂事”，女仆既高興，也心疼。“我受命照看您，那就應該和您同甘共苦，您何須對我道歉呢？就算要道歉，也是應該我說才對，因為我能力低微，沒有辦法保護您免受災難……”
說到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出來，“離開巴黎的時候，皇后陛下曾經鄭重把您托付給了我，讓我好好照顧您，結果卻變成了現在這樣……我怎么還有臉再去面對她啊……”
說著說著，她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其實，按理來說，女仆已經非常盡責了，她不光照料著芙寧娜的飲食起居，而且在芙寧娜擺爛的時候，她也屢屢規勸，但是芙寧娜卻還是習慣性地選擇了擺爛，逃避自己應有的義務，只顧著自己享樂，沉迷于飲酒作樂當中，她又有什么辦法呢？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就是她心中的看法了。
只不過，面對如此絕境，她也不想把這種話說出來，這只會增加芙寧娜殿下的痛苦而已，又有什么意義？
唉，她畢竟也只是個孩子而已。
芙寧娜看著哭泣不止的女仆，又看了看茶幾上的手槍，然后她依舊布滿淚痕的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決絕。
“莉娜，如果萬一那些逆賊們沖進來了，我會了結自己的。而你跟他們無冤無仇，只要你隱姓埋名他們應該不會為難你的，到時候你自己想辦法回法國吧……祖母留下的那些珠寶，你帶上幾件不顯眼的作為路上盤纏，如果還有結余，那就留作日后生活所用吧，這也是我最后能給你的東西了……”
聽到芙寧娜如此直白地開始安排“身后事”，女仆嚇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殿下……我怎么能夠拋下您呢？別說這種話了！”接著，她鼓起勇氣，小聲地呵斥了芙寧娜一聲，“我受命照顧您，如果在您受難的時候而我卻棄之而去，那我還有面目活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我只是弱女子，并不能幫您逆轉局勢，但是我絕對會守護您到最后一刻。”
說完之后，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她將芙寧娜重重地擁在自己懷中。
芙寧娜心里極為感動，而愧疚也讓她的心依舊隱隱作痛，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剩下了主仆兩人相擁痛哭。
她們心里都清楚，如果形勢還是沒有好轉的話，那么頂多再過幾天，兩個人的“大限”就要來了。
哪怕有再多懊悔和不甘，到時候都只能化為虛無和遺憾。
唉，也許這就是命運吧，它就是如此變幻無常。
仿佛是為了佐證兩個人的悲觀預期一樣，在門外又隱隱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這些槍聲在半個月前肯定會讓兩個人嚇得花容失色，可是現在她們都已經習慣了這些，只等它自己停歇下來就好。
時間悄然流逝，過了不久之后，房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門口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芙寧娜不明所以，但還是讓女仆去開了門。
而門被打開之后，她的衛隊長赫然出現在了兩個人的面前。
這段時間以來，衛隊長負責守衛工作，長期得不到良好的睡眠，所以他此刻的樣子頗為狼狽，筆挺的制服已經松松垮垮，上面甚至有了好幾道裂口，眼睛里也布滿了血絲。
然而，此刻的他，眼睛里似乎卻布滿了狂熱的喜色。
“殿下！”一見到芙寧娜，他就大聲喊了出來。
“怎么了？”芙寧娜只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痛了，不過她也沒有計較對方的無禮，只是詢問發生了什么。
“咱們有救了！”衛隊長繼續大聲回答，“外面來了一支軍隊，打著咱們的旗號，剛才的槍聲，就是他們的交火聲！”
他所說的咱們的旗號，顯然是指法國的旗號——剛剛才來帕爾馬的這些法國人，包括芙寧娜在內，都沒覺得自己是帕爾馬人。
一瞬間，芙寧娜愣住了。
即將溺水身亡的人，突然被一只手從水底里拉了出來，她會是什么反應？
她會暈眩呆愣，好不容易才能面對現實，而芙寧娜就是這樣。
而在片刻的暈眩之后，熾熱的狂喜，讓她的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
“是嗎？是父皇……父皇果然派人來救我了！哈哈哈哈！我們有救了！”
她尖銳的笑聲在藏書室當中回蕩，刺耳程度不亞于剛才的衛隊長。“快！帶我去看看！”
于是，三個人一起離開了藏書室，然后在衛隊長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王宮頂樓的鐘塔，在這個制高點上，芙寧娜拿起了望遠鏡，看向了遠處的街巷。
果然，正如衛隊長所說的那樣，此時一支軍隊正在和叛亂者們交火，雖然看上去他們人數并不多，但是他們的開火極有節奏，一看就是接受了正規軍的訓練。
而他們中間，打著一面軍旗，那正是帶著鷹徽的三色旗——那正是她家的軍旗。
沒錯了，確實是一支法軍隊伍來救她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讓芙寧娜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動了起來，但總算沒有發出大笑破壞自己的形象。
在她的注視之下，穿著藍色上衣的士兵們，仿佛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向著王宮的方向挺進，雖然有些叛亂者借助各種掩體試圖抵抗，但是這些抵抗卻輕易就被密集的彈雨粉碎了。
任何軍隊碰到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都會陣腳大亂，更何況是一群烏合之眾般的叛亂分子了，在發現來者勢不可擋之后，他們“無組織”的劣勢就瞬間顯露無遺，除了少數零星的死硬分子試圖抵抗之外，大部分人幾乎一哄而散，呈現出了潰退之勢。
隨著這支隊伍的突進，潰散的敗軍也進一步沖擊著原本的陣線，帶動恐慌氣氛的蔓延，讓越來越多的叛亂者產生動搖，接著一起加入到了潰散的行列當中。
“熱刀切黃油”，這就是芙寧娜現在心里能夠想到的唯一形容了。
她的雙手顫抖，借助著望遠鏡，死死地看著這群從天而降的“救星”，仿佛要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面孔一樣。
而就在這些人的陣線后方，她看到了一個金發的窈窕身影，那個少女不疾不徐地跟在了隊伍身后，仿佛是閑庭信步一般。
“夏露！”芙寧娜發出了一聲驚呼，“怎么會是她？”
她有點難以置信，甚至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于是她將望遠鏡遞給了女仆，然后指向了剛才自己看到的方位，“莉娜，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我看錯了！”
女仆一臉驚訝地拿著望遠鏡，然后她很快也發現了王宮外的那個身影。“是的，是夏露小姐。”
……這下芙寧娜終于不再懷疑了。
她明白，在自己落難的時候，自己的好友沒有背棄自己，而是立刻就拉起了一支遠征軍來救援自己。
雖然這其中肯定有父皇的命令，但這份“以身犯險”的勇氣，足以讓她感動了。
吃過這次苦頭之后，她也知道，自己并不真的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每個人也并非會天然地圍著自己轉，在患難當中才能見到真情。
“夏露！你們終于來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拋下我的！”一邊說，芙寧娜一邊又哭了出來，“唉，我當初應該對你更好一點的，不應該老是在你面前擺架子。”
芙寧娜的話，把女仆給逗樂了，當然她的喜悅，更多是來自于死里逃生的慶幸。“那您是該好好謝謝她呢。”
“不過，沒關系，以后有很多機會補償她的啦。”芙寧娜小聲說，“我又從來沒有真的欺負過她，一直都把她當朋友的，還寫過好多信讓她過來玩呢……”
該說不愧是芙寧娜，剛剛明明還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轉眼間看到自己得救，又神氣活現起來了。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轉頭又鄭重地看著女仆，“對了，見到她之后，不要把我剛才哭鼻子的事說出去。還有，對其他人也不要說！”
芙寧娜鄭重的樣子，讓女仆更是忍俊不禁了，她捂住嘴小聲笑了出來，“好的，不說，絕對不說。”
芙寧娜也訕訕地笑了起來，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她臉色微紅，然后心虛地轉開了視線，繼續眺望著越來越近的法國軍隊。
而站在旁邊的衛隊長這時候終于開口了。
“殿下，我們可以發起發沖擊去接應他們，現在圍攻的叛亂者們已經人心浮動了，只要再給他們狠狠一擊，他們很快就會潰逃，那樣的話我們就得救了。”
“好！你們去辦吧！要快！”芙寧娜立刻就揮了揮手，然后把視線定格在了遠處那個模糊的人影上。
經過了幾天的行軍，夏露的遠征軍，終于來到了帕爾馬公國的境內。
眼下的帕爾馬如同托斯卡納一樣混亂，到處都是無秩序的狀態，有人趁機搶劫，而有人選擇合伙自保，而他們也不管這里的秩序，直接急速向帕爾馬城挺進。
這個公國并不大，所以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帕爾馬城的邊緣，然后沿著帕爾馬河和運河繼續前進。
越是靠近城市，交火聲越是激烈，而最響亮的聲音來自于王宮的方向——很顯然，這就意味著王宮還在抵抗，芙寧娜公主大概率還沒事。
這個消息，猶如是給了所有人一劑強心針，驅散了他們旅途的疲憊。
當碰到集聚的叛亂者時，帶隊的巴贊上校下令所有人整隊，上好了刺刀，然后他抽出了自己的指揮刀向前揮舞，命令所有部下向前挺進。
于是，這支只有幾百人的“大軍”，就這樣列著密集的陣線，以行軍般的步伐向著王宮前進。
雖然他們的人數確實不多，但是正規軍訓練有素的氣勢，卻讓很多人本能地心生畏懼退避三舍，即使有零星的抵抗者，他們也輕松地在交火中將對方消滅。
能夠達成如此摧枯拉朽之勢，一方面是他們有著訓練優勢，但另一方面更多是來自于裝備優勢。
雖然這支遠征軍為了行軍速度，沒有攜帶野戰炮，但是他們裝備的帝國最新式的線膛槍，足以彌補這種缺憾。
這種新式線膛槍的射程和精度遠遠地超出了老式的滑膛槍，對付那些武裝簡陋的叛亂分子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他們一路挺進的最大阻礙，反而是狹窄的街巷和各種如同迷宮般的街道。
好在，不管怎么樣，他們還是一步步地靠近了王宮，漸漸地帕爾馬的王宮出現在了每個人的視野當中，每個人也心里清楚，這是他們這一場“功勛之旅”的終點。
而跟在隊伍中間的夏露，此時也邁動著腳步，向著芙寧娜所在的位置走去。
在各處的濃煙和火光的映襯之下，她金色的頭發仿佛愈發耀眼，猶如是流動的火焰一樣。
終于及時趕到了……我的朋友。
此刻的她，心里也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這一路的辛勞終究還是值得的。
可是，這就是結束了嗎？
不，這是開始。
她的終點不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