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中間人
“如果是蘇菲殿下在這兒的話，她肯定會更加謹慎許多！”
愛麗絲最后一句話，讓瑪麗亞瞬間血色盡褪，皮膚蒼白得幾乎和絲綢睡袍融為一體了。
盡管她知道自己不如姐姐，只是姐姐的“影子”，靠著姐姐沾光，但是只要自欺欺人不去想這件事，那就可以當做不知道。
然而，她心中的傷疤，卻被愛麗絲這么毫不留情的揭開了，甚至還用力再擰了一下。
這么當面被人揭短，而且還是出自一個“臣仆”之口，著實讓她真正破防了。
相比之前，前面那句“德意志有的是公主，你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反而已經無所謂了。
而且，這句話里面，還包含著一絲更加危險的預兆。
愛麗絲已經看破“姐妹互換”的把戲，這一點瑪麗亞是已經知道了，所以愛麗絲這下當面挑明出來，似乎暗藏了威脅。
不過，這一次她反而沒有暴跳如雷，冷冷地盯著愛麗絲，神情嚴肅。
“愛麗絲，你是在威脅我嗎？”
這句話，已經是今晚她第二次問了。
剛才第一次問，她是指愛麗絲拿“挪用公款”的事來威脅自己，在瑪麗亞看來，雖然很無禮，但還是屬于“小圈子內部斗爭”的一部分，愛麗絲依舊還是自己人。
但是，這下就完全不一樣了，愛麗絲把蘇菲的事情拿出來威脅，這就等于是觸碰到了她最禁忌的秘密，等于是死敵了。
在這一個瞬間，瑪麗亞心里已經動了殺機，只是在盤算應該怎樣去跟艾格隆告狀而已。
而看到瑪麗亞不再張牙舞爪，反而以如此嚴肅的樣子來面對自己，愛麗絲就已經知道，自己的“懸崖戰術”已經成功了，但是反過來說，自己真的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稍有不慎，那就真的要和瑪麗亞成為死敵，以后的路就難走了。
她想要敲打瑪麗亞，為的是合作，而不是為了真的決裂。
所以，現在既然初步目標已經達到了，就應該改換策略了。
“威脅您？您多慮了，我再蠢也不至于拿這個事來威脅，難道我不要命了嗎？”愛麗絲輕輕搖了搖頭，立刻就否認了，“再說了，我真要威脅，也不至于孤身一人過來，然后當面跟您說這事兒吧？”
“那你是什么意思！”瑪麗亞提高了些許的音量，顯然已經真的生氣了，“我的姐姐是你可以隨便提的嗎？愛麗絲，平常你精明強干，所以我也給你幾分面子，但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這樣不知進退，難道嘗過一點權力的甜頭，就開始得意忘形了嗎？你父親的事情，你有本事就跟陛下去說，如果再在這里胡言亂語的話，到時候連你自己都別想保全了！”
“那好，殿下，在我被您趕走或者抓起來之前，您能夠回答我最后一個問題嗎？”愛麗絲還是沒有絲毫慌張。
瑪麗亞不置可否，只是陰沉沉地看著愛麗絲，似乎是在給她最后一個機會。
“您之所以如此熱衷于功名事業，并非只是貪財，其實也是想要跟姐姐和陛下證明自己并非他們的累贅，也并非只能活在他們陰影之下的附庸，對嗎？按理說來，如果您真心只想要錢的話，有的是辦法躺著從陛下那里討要賞賜，沒必要折騰出這么大動靜。所以您必然不僅僅是圖財而已。”愛麗絲緩緩地問，“還有，您看似對世人的譏笑漠不關心，但說到底，您心里還是不甘心的，所以您希望借著自己的財勢地位來安身立命，就算堵不住悠悠眾口，至少也能夠讓自己受人畏懼和尊敬，對嗎？”
愛麗絲的問題，再一次直擊到了瑪麗亞內心深處。
她雖然配合了姐姐和陛下的私情，安心當了那個偷天換日的替身，但以她的驕傲性格，又怎么會真的只把自己當替身而已？她當然不甘心，不甘心極了。所以她才會那么熱衷于去參與到商業和政事當中，跟他們證明自己也并非一無是處。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給特蕾莎添堵——財力和權力越大，就越能給特蕾莎添更多的堵，這是她永遠孜孜不倦的樂趣所在。
果然，也只有最親近的那些人，才會了解你的心思。
她突然對愛麗絲好像又看得順眼幾分了。
“你既然看得出來，那為什么還要問？”她冷冷地反問。“有什么意見嗎？”
“沒意見，非但沒意見，反而大為欣賞。”愛麗絲搖了搖頭，給了瑪麗亞一個出乎預料的回答，“您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富貴一生，卻能夠有這份事業心，不甘心于隱身在閨房當中做一個提線木偶，這太對我的胃口了，如果換作我是您的話，我也會做類似的事情的……”
“嗯？”對于愛麗絲突如其來的夸獎，瑪麗亞一下子有些不適應。
“在這一件事上，大體上是沒有錯的，您投資實業，而且是目前最有前景的行業，不光您自身可以因此大賺一筆，對我國經濟也大有好處，所以，在根本上，我并不反對您，相反，我希望您成功。”愛麗絲又夸獎了一通，然后才話鋒一轉，“但是，您畢竟經驗尚淺，或者說，您太急于想要證明自己了，所以方式方法就出現了一些錯誤，而這些錯誤一旦控制不好的話，就有可能給您帶來致命的負面傷害，反而違背了您的初衷……因此，其實我過來拜訪是，是希望能夠幫助您，更好、更妥當地把這件事辦成。”
兜兜轉轉，這下愛麗絲終于亮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了。
剛才對著瑪麗亞一通輸出，并不是她情緒上頭，而是為了給瑪麗亞一些精神打擊，樹立起自己“不畏強權”的人設，然后，等到她破防了，再放低身段，和她和顏悅色地討論具體合作。
說穿了，瑪麗亞這樣的人，身邊永遠都不會缺拍馬逢迎的人，如果一開始就跟她好聲好氣地談，她根本就不會放在眼里。
倒是現在，把她的氣焰打下去之后，再來奉承幾句，反而就可以收到奇效。
當然這個做法也很危險，一般人是學不來的，如果愛麗絲不是“陛下的人”，有幾分地位的話，恐怕剛才就已經被盛怒之下的瑪麗亞下令直接拖出去了。
“愛麗絲，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瑪麗亞皺了皺眉，不過語氣卻比剛才和緩了不少。
“我已經得到了父親那邊的授權了，關于這件事，我可以代表他來做出一切決定——當然，代價是，風險也由我一個人來承擔。”愛麗絲自信滿滿地看著瑪麗亞，“也就是說，現在您的合作者是我，而我，不管是出于自身利益，還是出于對您和陛下的尊重，我都希望能夠為您把整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免得日后惹上什么麻煩。”
瑪麗亞的手放到了桌子上，無意識地輕輕彈了幾下，而這也暴露出了她的心情已經緩和了下來，已經開始認真思考愛麗絲的話了。
眼見她還在思考，愛麗絲又開口了。
“想必您也不希望事情暴露于公眾的目光之下吧？這種事說出去畢竟太難聽，就算有陛下的庇護，恐怕您也會因此而承受外界更大的惡意。您說您不在乎聲名狼藉，但是您到時候又怎么在蘇菲殿下面前抬起頭來呢？”
“那你又有什么高招？”瑪麗亞反問。
“您到底希望從我父親那里拿到多少錢？”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反問。
“這個事情可說不準，畢竟工廠的設備和物料，工程師和工人的薪資，還有機器的研發，都是有可能超支的。”瑪麗亞顯然已經和查理親王商量過很多次了，所以回答得十分清晰，“粗略估算的話，前期投入最低要大概兩三百萬吧，后期還可能會追加投入……總數會更多。”
“這么多的嗎？”愛麗絲有些出乎預料，這實在是巨款。
“你以為呢？”瑪麗亞冷冷一笑，“親王的意思是，我們既然要建，就要打造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泵工廠用在礦山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還打算以后在這個工廠里建造能夠用在船上的蒸汽動力裝置，他心心念念地就是想要打造一支由蒸汽戰艦組成的艦隊……甚至可能是由鋼鐵打造而成的。”
愛麗絲對戰艦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所以也就沒有追問了。
她只是在思考應該怎樣滿足公主和親王們的需求。
說實話，哪怕以國營鐵路公司的體量，這樣一筆巨款也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片刻之后，她突然又無端聯想起來，之前親王為了迎娶梅克倫堡什末林家族的公主，據說花了五百萬法郎的聘金，這筆錢甚至比這家工廠的前期投入還要差不多多一倍……
沙皇一家也經常花大價錢從黑森達姆施塔特之類的地方迎娶公主，再考慮到瑪麗亞……嗯，看來德意志現在最優質的出口商品就是這些公主了。
她很快就將這個啼笑皆非念頭從腦海中驅逐了過去，專心把注意力放到了目前的問題上。
“我明白了，公主殿下，你們是在進行一項很有意義的事業，雖然手段并不光彩，但如果成功的話，確實意義非凡，所以我樂意盡我所能地幫助您。”
“那你能怎么幫？”瑪麗亞反問。
“國營鐵路公司雖然賬面上常年有著至少幾千萬的現金，但是如果一下子少了兩三百萬的話，也是一定會驚動很多人的，到時候萬一被有些人查出金錢的去向，很快就會成為您的把柄。所以，我們應該用更加曲折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面對瑪麗亞疑惑的眼神，愛麗絲繼續侃侃而談，“您恐怕不知道，為了支付各個項目的費用、各個供應商的貨款和工人的薪酬，國營鐵路公司不可能每一筆都即時支付，所以它會簽發大量的期票來應付這些賬款。
由于它是陛下親自創辦的企業，而且有著國家資金的支持，所以它在市場上的信譽度非常高，相應來說貼現率就非常低，各家商行或者銀行都很樂意接受它，它在市場上幾乎和鈔票一樣受歡迎……”
愛麗絲大致地解釋了一下自己想到的方法。
國營鐵路公司因為資金實力和信譽度極高，所以它的票據在高度發達的金融市場上，幾乎就等于是貨幣。換言之，只要愛麗絲拿著鐵路公司的期票，就可以在巴黎的大小金融機構里兌換到大量的現金。
這些兌付期在一年或者兩年的期票，根本不會體現在鐵路公司的現金賬目上，所以很難驚動外界。
當然，等到兌付期一到，那些接手了期票的金融機構，肯定就會跟鐵路公司要求償付現金，而到時候“憑空出現”的資金需求，就需要用現金來填補了。
瑪麗亞本來就聰明，在愛麗絲詳細解說之后，她就大概明白了愛麗絲的思路。
“所以，愛麗絲，你的意思是，你來用這些期票為我們收攬現金，當做債款借給我們……？”
“沒錯，就是這樣。”愛麗絲點了點頭，“您可能是覺得我在多此一舉，但是很多事情就是要多此一舉，殿下。我隔離在我父親和您之間，你們從未發生過任何金錢往來，所以你們都沒有違法，更別說挪用公款了。”
說到這里，愛麗絲苦笑了一下，“一旦到時候償付不了這些錢，那么我就承擔偽造期票，詐騙的責任，沒有人可以指責你們，你們只是借了錢而已，有什么錯呢？這樣您也不用擔心聲名受損了。”
聽到愛麗絲這么說，瑪麗亞多多少少有些感動了。
“不用擔心，我們有煤礦，更不缺訂單，很快就可以盈利，到時候再把借款還給你，你自然可以堵上窟窿，誰也不會察覺到有什么問題的。愛麗絲，謝謝你。”
“沒什么，應該的，誰讓事情牽涉到我的父親呢？我就算冒風險，也得咬著牙頂上來。”愛麗絲微微一笑。
其實這些操作并不是那么困難，只不過，以瑪麗亞的性格，指望她懂什么“體諒人情”、搞什么精細微操，那實在是有點不現實了。
再加上，瑪麗亞畢竟也是“初入社會”，搞這種事還沒有經驗，而且她自恃有陛下的寵愛，也不屑于去懂這些。
所以，在愛麗絲從父親口中得知此事之后，她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其實是白撿了一個機會。
既可以輕松化解父親的危機，又可以轉過頭來利用父親的資源來討好瑪麗亞，順便還給自己從中撈一筆巨額的好處費，屬實是贏麻了。
當然，這也要面對風險，不過想做大事，怎么可能不冒險呢？陛下為了皇位可以拼命，她為了這個機會，自然也敢于賭上自己的名譽和地位。
畢竟，勝率確實很高。
在愛麗絲的注視下，瑪麗亞又陷入沉思。
而愛麗絲卻非常自信，因為在這么優厚的條件下，瑪麗亞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果然，片刻之后，瑪麗亞又開口了。
“愛麗絲，你自冒風險，肯定不只是為了父親吧？你想要什么好處呢？”
“所有經手費用，我需要10作為辛苦費。”這一點愛麗絲倒是不打算隱瞞，直白地就坦誠相告了。
“您的胃口原來也挺大嘛？”瑪麗亞挑了挑眉，但似乎并不感到驚訝，“事前說好，這個費用我可不承擔呢……”
“哪敢讓您承擔呢？”愛麗絲爽朗地笑了，因為瑪麗亞這么說，已經等于默許了自己的計劃，“只是請您以后記下我這份人情吧。”
“您跑到我家來，把我罵了一通，又賺了這么多錢，結果還好意思問我要人情？”瑪麗亞似嗔似怒地反問。
“那您認嗎？”愛麗絲追問。“認的話以后我們說不定還可以繼續合作哦？”
“好吧。”瑪麗亞不耐煩地甩了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