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據理力爭
在擺平了父親之后，愛麗絲沒有急著行動，反而跟沒事人一樣，又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繼續剛才被中斷的工作。
直到黃昏時分，她才慢悠悠地結束了一天的辛勞。
接著，她把自己的親信秘書叫到了面前。
“陛下已經回來了嗎？”她小聲問。
想要在宮中穩固位置，就必須要消息靈通，所以愛麗絲在宮廷的仆役、侍從當中苦心經營了一個消息網，一有什么風吹草動，很快就能夠知曉。
“陛下已經回宮了，就在一個小時前。”秘書馬上回答。
很好，她是要確定了陛下已經回宮之后，才敢去面見瑪麗亞，不然的話，當著陛下的面總有些施展不開。
“我知道了。”愛麗絲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又交代了對方一句，“告訴夏露我今晚會晚點回來，讓她自己帶著妹妹早點睡。”
“是。”
在交代完一切之后，愛麗絲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確定一切都沒有問題之后，她吩咐人備好馬車，離開皇宮。
她有著特殊的通行證，可以在宮廷內外暢通無阻，因此很快就被衛兵放行。
不過，即使如此，當她趕到瑪麗亞的豪宅外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瑪麗亞此時正剛沐浴完，半躺在床上把玩著最近訂購的首飾，當聽到女仆通報說愛麗絲來訪的時候，她顯然有些吃驚。
但是旋即她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看來那個老糊涂想起搬救兵了啊……”瑪麗亞冷笑著撇了撇嘴。
雖說看不上公爵，但是對愛麗絲，瑪麗亞心里還是有幾分尊重的，再說了她在艾格隆面前也有點地位，自己犯不著非要跟她撕破臉。
就看看她玩什么花樣好了。
帶著這樣的想法，她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你讓她去會客室等一下吧，我收拾一下。”
有了這句話，愛麗絲馬上就被帶進了宅邸內，來到了會客室等待和主人見面。
這座宅邸是她監督下設計完成的，因此她對其規模和氣派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她才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陛下有多么慷慨。
陛下對她真是舍得下本啊……
愛麗絲心里想到的“她”并不是瑪麗亞——她已經知道了那些有關于蘇菲姐妹的秘密，因此她知道，瑪麗亞殿下是沾了姐姐的光，才會得到陛下那么超乎尋常的恩寵。
而這一點，又激起了愛麗絲心中淡淡的好勝心，她還真有點不服氣，所以想要見識下，到底是何等女子，才會讓陛下如此癡迷，念念不忘。
下次她來，一定要好好見識下她的風采不可。
不過，她心里也知道，陛下的迷戀，更多是因為蘇菲是他最落魄時給予他關愛的女人，而不是因為她真的完美無缺。
誰讓人家捷足先登呢？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好在她并沒有胡思亂想多久，門重新被打開，接著瑪麗亞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因為愛麗絲是女客，不需要避忌太多，所以瑪麗亞只是在最里面的襯裙之外，披了一層薄薄的絲綢睡袍，寬松大袖的睡袍既暴露了大片潔白的肌膚，又讓她多了幾分輕松閑適的飄逸感。
再加上沐浴之后身上殘留的清香，貴婦人那種勾魂奪魄的魅力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愛麗絲這時候不得不承認，能夠讓陛下如此眷顧，瑪麗亞也并不全是靠姐姐的情分。
她是在向我示威嗎？接著她又忍不住暗想。
那您可就要失望了呢。
“晚上好，愛麗絲。”瑪麗亞一邊打招呼，一邊坐到了沙發上。
這是明知故問，但是瑪麗亞卻樂得裝糊涂，畢竟這種事上，誰先進入正題誰就急。
況且，她還有陛下在背后當靠山，根本不需要太認真。
“晚上好，瑪麗亞殿下。”愛麗絲不卑不亢地向瑪麗亞行禮問好，然后坐到了瑪麗亞對面的沙發上。
此時，兩個貴婦人坐在兩邊的沙發上面面相對，一個愜意，一個嚴肅；一個嫵媚，一個端莊，這畫面簡直如同一副油畫一樣。
不過，美好的畫面并沒有持續太久，就被瑪麗亞貌似親切的笑聲打斷了。
“您怎么想起在這個時候來拜訪我啦？”
“我是受人之托而來的。”愛麗絲鎮定地回答。
“哦？”瑪麗亞更加心里有數了，但還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等待著愛麗絲的進一步解釋。
“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浪費您休息時間了，直接跟您說吧——”愛麗絲不慌不忙地繼續說了下去，“我父親今天找到了我，告訴我，您急需資金援助，而陛下決定讓我父親，嗯，使用某種財務手段，來幫助您填補資金缺口。我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所以特意來跟您求證。”
看到愛麗絲這么文縐縐的，把“挪用公款”說得如此委婉，瑪麗亞忍不住都被逗笑了。
她沒有否認，因為否認沒有意義，更因為她完全有恃無恐。
“您父親今天早上才剛剛接受了命令，轉頭就把消息泄露給了您，作為臣仆，他犯下了不忠之罪哦。”
“沒錯，他是犯下了不忠之罪。”愛麗絲完全沒有為父親辯解，直接就點頭附和了。
如此干脆的態度，反倒是讓瑪麗亞稍微吃了一驚，她沒想到明明看上去是來幫父親當說客的，結果愛麗絲卻這么坦誠。
不過，在片刻的驚訝之后，她很快又恢復了鎮定，“既然您承認他犯下了過失，那您認為應該承擔怎樣的懲罰呢？如此重大的事情都無法為陛下保密，他其他事就能夠辦好嗎？”
“我父親確實有錯，但被您如此數落，那就請恕我為他辯解幾句了。”面對瑪麗亞的詰問，愛麗絲仍舊沒有絲毫動搖，她反倒是話鋒一轉，把矛頭指向了瑪麗亞，“沒錯，他不忠，但您呢？您憑借一己私欲，讓人盜用國民的財產，陷于他人于不義，您的所作所為，好像也并不比他好在哪里，無非是有陛下的袒護，所以您有恃無恐罷了——”
如此尖銳、如此直白的攻擊，讓瑪麗亞臉上的笑容頓時繃不住了。
但是她又很難還口，因為愛麗絲說的都是實話。
雖然有著“投資實業”、“幫助國家提升技術水平”的名義，但本質上，她確實就是在為了自己的私利，攛掇陛下拿國資來填補自己的胃口。
正因為她知道這種事沒法見光，所以她只能假借陛下的權威，強迫別人偷偷做。
瑪麗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是為了自身形象，她還是忍下了這股氣。
“怎么，您是來為父親跟我吵架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請恕我無法奉陪了，您也請回吧——”
“口舌之爭，當然沒有任何意義。”愛麗絲打斷了瑪麗亞的話，也無視了她擺明了的逐客令，“可是，殿下，您今天能夠把我趕出家門，這當然很容易，但是真要事情出了什么紕漏，您能夠擋得住悠悠眾口嗎？您能夠理直氣壯地告訴世人，您做得好，做得理所當然嗎？！”
“這是威脅我嗎？”瑪麗亞皺起了眉頭，冷冷地注視著愛麗絲，“注意你的言辭！”
“您是公主，我當然知道應該對您保持尊重，而且一直以來，我都是這么做的，無論您跟皇后陛下關系有多么惡劣，我始終都沒有對您口出惡言，更沒有暗中坑害過您，這一點想必您也心里清楚。”愛麗絲對眼下的氣氛早有準備，所以她一點都沒慌，反而繼續侃侃而言，“而且，我要提醒您，您不能僅僅只想著對陛下索取恩賞，您也有義務去維護陛下的形象，如果因為您而家宅不寧、甚至外面物議洶洶，那陛下又該怎樣去面對國民的指責和譏笑呢？”
扣帽子誰都會，既然瑪麗亞要抬出陛下，那愛麗絲當然可以來個加倍彈反，高帽子一頂一頂壓過去，直說得瑪麗亞火冒三丈。
“你是說我給陛下丟臉了嗎？”
“我可不敢這么說，但是非自有公斷，無論如何，我們的所作所為最終都會被他人評價，沒有人可以真的獨善其身呢。”愛麗絲軟中帶刺地回答。
“好，很好……”被人這么當面駁斥，瑪麗亞這下真的是火氣上來了，她怒極反笑，“那就讓世人公斷去吧，反正我這輩子都已經這樣了，也不會指望什么好名聲了，別人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只要我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
聽完瑪麗亞的話之后，愛麗絲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了。
瑪麗亞雖然年紀比她更大一些，但心理年齡卻反而不如她，她平日里的飛揚跋扈，倒是更像自尊心受過創傷的應激反應。
她真的那么愛財如命嗎？恐怕也是未必，她只是想要索取能夠索取的一切，來拼命補償自己缺失的自尊吧……
想明白這一切的愛麗絲，猶如狂濤當中的礁石，在瑪麗亞的怒氣當中巋然不動。
“您當然可以笑罵由人，這是您的自由，您甚至可以一輩子做個任性公主，這都沒有問題。但是，瑪麗亞殿下，您也應該明白，您能夠擁有任性的資本，首先是因為什么……沒有陛下，這個國家哪兒還有您的立足之處呢？”
“如果沒有陛下，我又何必在這個國家多呆一天呢？”瑪麗亞冷冷地反問，“真以為我很喜歡你們嗎？”
“那既然您只是為了深愛陛下才留下來，那就更不應該給他抹黑了，難道您希望他的帝國又在民眾的唾罵和背棄當中又一次一世而亡嗎？”
這個詰問，倒是讓瑪麗亞頂不了嘴了。
無論再怎么嘴硬，她也不敢拿這個開玩笑，因為她知道，艾格隆把皇位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樣重要，真要一世而亡，她倒是無所謂，但她都不敢想象愛人以后該怎么活下去。
斗嘴歸斗嘴，咒他的話，她還真說不出口。
“一件小事，您又何必夸大其詞拿來嚇唬我……”于是她撇了撇嘴，避開了這個話題，很明顯地做出了退讓。
“您把如此巨額的公款轉移，稱作小事嗎？”眼見瑪麗亞的氣焰被打下來了，愛麗絲的嘴角浮現出了些許得意的笑容，“那您的格局也未免太大了——”
這時候瑪麗亞才發現，原來愛麗絲的辯才有多么厲害，火力全開的她，幾乎每一句話都能堵住自己——當然，這也跟自己本身就“立身不正”有直接原因。
她有些難以招架，于是干脆就不打算跟愛麗絲吵了。
“這件事，我已經得到了陛下的允許了，愛麗絲，如果您不服，或者您父親不服的話，完全可以去找陛下，只要他收回成命，那我當然無話可說，照辦就是！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您父親碰到什么難題就只想著躲避，只想著找人當說客，而沒有承擔責任的勇氣，那我也奉勸他想一想，自己到底適合不適合繼續擔任如此重要的崗位，如果只是想要坐享其成，那有的是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說完之后，瑪麗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愛麗絲可以離開了。
如此不客氣的“送客”，也就意味著她已經明牌就是要干到底，不打算退讓妥協。
而這，也激起了愛麗絲心中的怒氣。
有些人天生就有仁愛之心，懂得跟人共情，溫文爾雅；但有些人，天生就驕縱自大，目中無人，從來都不會在乎他人的感受。
毫無疑問，瑪麗亞就屬于后一種人。
對前者，可以和顏悅色，大家一起其樂融融，但對后者，只有先迎頭痛擊，把她打疼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妥協合作。
我雖然平時都是一副和善的面孔，但我也是有脾氣的，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厲害。
“您是想要我離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奉勸您，還是繼續和我好好談比較好，免得讓自己后悔。”愛麗絲冷冷地說。
“讓我后悔？”瑪麗亞有些驚愕，隨即啞然失笑，“您是在威脅我？愛麗絲，您是不是忘了，您一家人，包括您自己在內都是托庇于陛下。你們現在的一切本來就是他給的！還有，是誰教你這么跟一位公主說話的？你們家的家教放到哪兒去了？！”
“德意志的公主滿地都是，又有多了不起？再說了，您自恃高貴，最后還不是在想盡辦法挖我們法國人的錢，這又高貴在哪兒呢？”愛麗絲這下真不演了，冷冷一笑，她現在就是故意要刺傷瑪麗亞，“如果是蘇菲殿下在這兒的話，她肯定會更加謹慎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