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1)鏡花水月51
特蕾莎今天興致高昂，所以行動力也比平常更強許多，沒過多久，她就把大家都帶到了自己的琴房當中。
作為皇室親王，大公夫婦對子女的教育自然是不遺余力的，不光請了各種家庭教師，玩具和樂器也都一一齊備，而且都是價格昂貴的高級貨。
這些名貴的樂器都放在了圖書室旁邊的一間大房間里面，不過，特蕾莎的弟弟們年紀小，而且都對音樂不感興趣，所以偌大的琴房就變成了特蕾莎一個人的專屬空間，幾乎每一天她都會在這里練習。
在前世，特蕾莎的音樂素養就非常高，即使后來當了皇后，也經常用演奏鋼琴作為個人消遣，幾十年積累的技術自然非同凡響，哪怕覺醒之后有意“藏拙”，也足以讓大公夫婦驚嘆于女兒的音樂天賦了。
不過，在父母看來，特蕾莎身為公主，長大之后注定要是參與國政、操持家業的，音樂不過只是閑暇的娛樂而已，所以他們也不是特別在意特蕾莎展現出來的天賦，更別說帶著她到處去招搖炫耀了。
打開這間寬大的房間之后，特蕾莎才終于停下了腳步，把其他人都領了進來。
看著這些四處擺放的樂器，其他人都默不作聲，然后目光都四處移動，仿佛在尋找什么。
動作最快的是愛麗絲，她走到了鋼琴旁邊，然后隨手從架子上拿過了一把小提琴，接著一邊注視著琴身上的紋路，一邊輕輕地用手指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
“真是一把好琴啊……”接著，她略帶羨慕的感嘆了起來，“一看就是意大利名匠精心制作的，我小時候在克雷莫納見過類似的。唉，只可惜那時候家里人根本買不起，所以也只能看看而已了……”
愛麗絲雖說是公爵小姐，但小時候跟著父母流亡，也是過了很久苦日子的，家境窘迫的情況下，父母不僅沒有余力去滿足她對音樂的愛好，還需要身為長女的她來照顧弟妹；直到快10歲的時候，她才跟著父母一起返回到了法國。而到了那時候，家境重新寬裕的她，才有機會接受名師指導，學習了演奏小提琴。
好在一來那時候她年紀也不算大，二來自身天分也不錯，所以倒是進步很快，水平不敢說可以和專業人士比，但是已經勝過同齡人太多了。
相比于愛麗絲的感慨，從小過慣了富貴生活的蘇菲和瑪麗亞卻沒有什么別的感觸，她們只是在四處掃視著，尋找自己接下來準備使用的樂器。
很快，她們也找到了自己合意的樂器——蘇菲拿起了一支長笛，而瑪麗亞則走到了豎琴旁邊。
作為巴伐利亞公主，她們從小也和特蕾莎一樣接受過嚴格的聲樂訓練，所以同樣能夠演奏。她們雖然性格各自都有缺陷，但是本身的素質卻是無可置疑的。
事實上，如果蘇菲不是那么喜歡“文藝”的話，她們當初也不會那么中意才華橫溢的艾格隆，以至于最后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悄然之間，四個人就已經選好了各自稱手的樂器，猶如是大戰之前精心照料手中武器的老兵一樣，唯一夏奈爾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間中央，臉色有些尷尬。
畢竟，她小時候顛沛流離，可沒有什么機會學習聲樂，縱使前世后來成為了貴族，足夠和愛麗絲她們平起平坐，但是出身所帶來的差別，還是在種種不經意之間喚起了她內心中的記憶。
雖然不至于因此自卑，但是確實感覺有點難受。
愛麗絲最善于察言觀色，一看夏奈爾的樣子她立刻就知道夏奈爾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她一手拎著小提琴，一只手輕輕地捏了一下夏奈爾的肩膀。
“夏奈爾，我們剛才可是說好了，你來當我們的主唱，現在可別怯場喲”她故意用那種非常輕快的語氣，以此來讓夏奈爾心情放松一些，“放心吧，雖然你沒有什么經驗，但是只要多練習幾次就會了，沒有誰是天生就懂的，不都是慢慢學會的嗎？”
愛麗絲的安慰，讓夏奈爾的心稍稍鎮定了下來。她當然知道愛麗絲這是有意在幫她排解心結。
“謝謝您，我知道的。”她也對著愛麗絲淺淺一笑。
而這時候，特蕾莎也走到了自己平常最愛練習的鋼琴前，然后悠然坐了下來。
于是，五個人悄然之間就找好了各自的位置，
“那我做什么？”這時候，皇子發現自己好像被人忽視了，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他的身上，這讓他感覺更加尷尬了，“很抱歉，我沒有什么擅長的樂器，唱歌也不好聽，所以沒辦法參與其中了。如果讓我當經紀人的話倒是沒問題……”
最后一句話顯然是他故意自嘲開玩笑，而其他人顯然也不理解“當經紀人”的意思，只當他又在胡言亂語說冷笑話——對這一點，她們倒是非常習慣的。
“不是說了嗎，你就當觀眾就好了……”特蕾莎沒好氣地說。
她現在的心情確實有點微妙。
一方面，自己這些人在前世雖然都和他關系匪淺，但是因為彼此關系不好，像這樣齊聚一堂演奏音樂的事情從沒發生過，一想到自己居然主動撮合大家來演奏音樂，以此來取悅殿下，就會覺得“太便宜這個混蛋了”。
但另一方面，這種兩世都沒有做過的事，卻又讓她充滿了奇怪的期待感。
也許以后大家還會爭吵甚至決裂，但是好不容易“重返青春”，至少也該留一點不同的回憶了。
想通了這些之后，特蕾莎拋卻了那些雜念，看著身前近在咫尺的鋼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管有多少恩怨糾葛，但音樂應該是被好好對待的，畢竟這是人類最偉大的藝術。
她抬起頭來，又滿目清明地看著其他少女，“我也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合奏，所以可能會有點緊張和生疏，不過，我會盡我最大努力去表現的，我也請你們和我一樣盡力。我不覺得我們能夠表現得比專業人士還好，但是既然我們已經把雙手放在了樂器上，那我們就不能辜負它們……”
“你放心吧特蕾莎，做事三心二意從來不是我的性格。”蘇菲沒好氣地瞥了一眼，“我答應了做什么就一定會盡我所能，和你的恩怨我不會忘，但我會把它們留在這間房間之外……”
特蕾莎看得出來，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
她也能夠看出來，蘇菲擺明就是想要和她較勁，在殿下面前展示出高自己一等的藝術才能。
比起當年的那些明爭暗斗，現在這種心態倒算是“良性競爭”了。
哼……才不會讓你如愿呢，我從小的努力可不是你能夠輕易戰勝的……特蕾莎在心里暗暗冷笑。
在壓下了彼此的敵意之后，四個拿著樂器的少女互相商量了一下。
最終決定，第一次演奏的樂曲選定為巴赫的《E小調長笛奏鳴曲》，這首曲子輕柔明快，很適合現在的氣氛，而且原曲是鋼琴和長笛的伴奏，在這里還可以把豎琴和小提琴也夾雜進來，算是讓每個人都有參與的機會。
選定之后，特蕾莎叮囑了皇子一句，“殿下，等我們做好準備之后，你就喊開始吧。”
“好！”皇子連忙點頭，然后滿懷期待地看著少女們，一心等著接下來同時大飽眼福和耳福。
很快，特蕾莎又重新將目光放在了鋼琴和樂譜上面，她臉上的表情漸漸地消失了，眼睛里只剩下了專注，以及對音樂的虔誠。
而蘇菲也同樣如此，她將橫過來放在了自己的嘴邊，目光既深邃而又專注。
看到她們如此平靜專注的樣子，皇子一時間都有一種看花了眼的錯亂感，不過他很快就收斂了心神，然后輕輕地喊了一聲開始。
幾乎就在他剛落音的時候，特蕾莎的琴音就打破了琴房的寂靜，然后蘇菲的長笛就輕柔地吹奏了起來。
剎那間，優雅柔婉的笛聲，以及和它伴奏的鋼琴聲，就悄然如同流水一般，鋪就在了偌大的房間里。
而后，瑪麗亞的豎琴和愛麗絲的小提琴也開始夾雜在其中伴奏，
皇子靜靜地聆聽著她們的演奏，不放過任何一個音節。
奧地利從來都是以自己的音樂為驕傲的，所以作為皇室成員，他從小也接受了嚴格的聲樂教育，雖然自己不演奏，但是欣賞品味卻完全沒有問題。
他能夠感受到，在合奏開始時，特蕾莎和蘇菲都顯得有些生澀和不自然，這種生澀不是因為她們本人的演奏水平差，而是她們真的沒有什么合奏的經驗。
隨著時間漸漸地流逝，他能夠明顯地感受到兩種樂器的合奏越來越合拍同調，巴赫原曲中那種輕松明快，幾乎從她們的指尖滿溢而出，而瑪麗亞和愛麗絲間或的伴奏，同樣也在漸入佳境。
恍惚之間，四種樂器的聲音猶如水銀瀉地一般充塞到了他的耳畔，震動著他的意識之海，他不自覺地被音樂感染到了。
誠然，她們雖然都有點水平，但是肯定比不上他從小聽慣了的宮廷樂師，在“配合度”上面，更加是無法和訓練有素的宮廷樂師們相提并論。
但是她們的身份和顏值，加起來足夠彌補這一點差距了——甚至還綽綽有余。
想想吧，兩個國家的三位公主，還有一位第三國的公爵小姐，正全情投入地在你身邊合奏樂曲，什么樂團能夠擁有這樣的超豪華PLUS配置？恐怕是不可能再有了。
一想到這種“成就感”，皇子的心臟都忍不住怦怦亂跳起來。
他前世到底是做了什么，以至于能夠在今生得到這樣的幸運？
另一個世界的我，謝謝你的努力……我也不會辜負你的。
皇子的目光從少女們一張張精致的俏臉來回掃過，心里充滿了異樣的干勁。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到底是怎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但是他想要讓這一刻的幸福永存。
雖然不知道應該為此去做什么、去付出什么樣的代價，但是他就是在這一刻，在心里許下了這一顆愿望的種子。
也許是因為從小失去了太多太多東西的緣故，他特別害怕、也特別厭惡失去，任何一點屬于他自己的東西，他都發了瘋一般希望一直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知道這應該是某種人格缺陷，但是他不在乎，他就是想要這么做。
帶著這種心情，皇子靜靜地聆聽著，陶醉在這一場生疏但又美輪美奐的合奏當中，沉醉在音樂的芬芳里，直到演奏悄然結束的時候，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種遺憾。
“美好的事總是不長久啊……”他輕聲感慨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來，深深地向四位少女鞠了一躬。
“美妙絕倫的表演，我真感謝上帝賜予我這種榮幸，讓我可以作為觀眾聆聽這一切……我現在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你們的合奏能夠讓更多人看到名載史冊；但另一方面，我又自私地希望，僅僅讓我一個人感受這份幸運吧……我想要成為那個最大的幸運兒！”
皇子半認真半開玩笑的恭維，引來了四位少女復雜的目光。
她們的感觸恐怕比此刻的皇子更加深。
誰能想到，在重活一世之后，她們居然會聚在一起合奏呢？
即使在演奏完之后，她們都有一種“真的發生了嗎？”的虛幻感，仿佛一切是一場夢境一樣。
但是，在同時，也有一種異樣的欣慰。
原來……原來我們除了互相憎恨之外，還是可以認可彼此的。
多少才情，多少智慧，被埋沒在了恩怨里……
特蕾莎想到這里的時候，突然感覺鼻子有些發酸，而后她下意識地瞟了蘇菲一眼，發現蘇菲好像也在看自己。
你也是一樣的想法嗎？特蕾莎一邊習慣性地避開目光，一邊又在心中暗自問。
接著，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背對著鋼琴，輕輕地向蘇菲提裙行禮。
“演奏得很不錯，蘇菲殿下……能夠和您合奏，我倍感榮幸。”
萬般詢問，最后化成了這樣一句簡單的夸獎。
“我也是，特蕾莎殿下。”蘇菲放下了長笛，然后簡簡單單地屈膝行禮。
接著，她又微微一笑，“看來，在僅剩的這幾天里，我們還有的忙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