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2)鏡花水月32
等到特蕾莎掩面而泣離開之后，餐廳又重新陷入到了死寂當中。
晚餐其實已經結束了，不過大公夫婦兩個人看上去都沒有什么胃口，他們面前的餐點都沒有動過多少，而且兩個人的臉色都非常陰沉。
這樣的情景，讓皇子心里都有些發毛，畢竟他這兩年來，他們面對自己都是和顏悅色的樣子，還從沒這么嚴肅過。
剛才大公打特蕾莎的時候，雖然他心里也很心疼，但終究也不敢阻止。
畢竟，父親訓女兒，天經地義，他又有什么資格去阻止？
更何況，特蕾莎的提議實在太離經叛道，要是真傳出去，大公夫婦的臉往哪兒擱？
一直以來，他們已經足夠遷就女兒的任性了，很明顯，這一次是真的到了底線。
不過，訓了特蕾莎，并不能解決問題，這一點三個人也非常清楚。
異樣的沉默持續了許久，最后大公終于皺了皺眉，然后對皇子使了一個眼神。
“到底是什么情況？你是怎么招惹上那位巴伐利亞公主的？”
“殿下，對此我真的一無所知。”皇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是前兩天她來訪的時候，才第一次認識她，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大公仍舊皺著眉頭，然后再追問了一遍，“你是說，你什么都沒有做，然后一個巴伐利亞公主就主動表示，要跟你聯姻，甚至都迫不及待，懶得等你長大，現在就想把婚約敲定？”
“我知道，這種事很難讓人置信，但實情就是如此。”皇子坦然地面對著大公，然后再度回答。
他的目光清澈而且坦蕩，看不出半點心虛——這不是他演技好，而是他真的問心無愧。
而這種清澈坦蕩的眼神，卻莫名其妙地勾起了大公的熟悉感。
是啊，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兩年多前，特蕾莎第一次找上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一次是巧合，兩次也是巧合嗎？
難道他身上真有什么魔鬼賜予的邪力，甚至千里之外的外國公主都能冥冥中受到吸引？
這個猜測太荒誕了，如果不是因為現在心情太糟糕，大公自己甚至都忍不住想要笑出來。
“也許，是因為歐仁親王的原因吧——”就在這時候，亨利埃塔夫人帶著一絲猶豫開口了，“巴伐利亞王室本來就和拿破侖皇帝關系好，歐仁親王更是頗受王室敬重，也許是因為他對殿下念念不忘，所以私下運作，想要讓自己的妻妹成為他的妻子？”
“這倒也不失為一種可能……”大公沉聲回答。“不過，蘇菲公主會是那么聽話的人嗎？她會拿自己一生來討姐夫開心？”
“誰知道呢？”夫人聳了聳肩，“也許她覺得波拿巴家族未來還有君臨法國的希望，覺得自己將來可以當皇后呢？”
夫人的語氣明顯是在開玩笑，但是卻也不失為一種合乎邏輯的猜測——不管怎么說，總比什么“邪力”要靠譜得多吧。
然而，夫人那開玩笑的語氣，卻暗暗刺傷了皇子。
他承認，這兩年來，這對夫婦對自己非常好，非常尊重和照顧，可是他還是忍受不了這種對波拿巴家族、對自己的輕視。
連最喜歡的人們都不看好我……這一點讓他有點受傷。
哪怕這是事實，他也不愿意承認。
但是他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為他不想在夫婦兩個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
尊嚴不是口舌之爭能換來的，是要靠“業績”來證明的。自己終有一天，會用事實告訴夫人，這真不是個玩笑。
不經意的屈辱和悲憤在他心中又化作了野心的燃料，刺激他繼續執著地渴望著那個原本就屬于他的皇位。
“算了，隨便她想干嘛吧，這里終究是奧地利，不是她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在探討了幾句蘇菲的動機之后，大公煩悶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接著，他又看向了默不作聲的皇子。
“殿下，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的神態平靜，但是似乎又暗藏風雷。
很顯然，他是希望皇子明確表個態，不要躲閃。
畢竟，這已經事關他女兒的終身大事了，他態度這么嚴肅也完全可以理解。
皇子輕舒了一口氣，然后用平靜但堅定的神態，回視著大公，“剛才一直沒有機會跟您說，殿下，我……我已經跟特蕾莎說過了，我不想要接受這個聯姻計劃，我想要娶特蕾莎。而她也答應我了，等我們長大就結婚。”
這個清晰明確的回答，讓夫妻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后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復雜的神色。
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在擔憂。
皇子態度如此堅決，意味著女兒終究沒有看錯人；可是，同樣也意味著，女兒終究還是注定要卷入到漩渦當中了。
算了，這也是她自己選的……父母不約而同地在心里嘆了口氣。
雖然事發突然，但是“特蕾莎想要嫁給殿下”這件事，他們早就已經看明白了，而且早有了心理準備，所以這下誰也沒有動容。
“我明白了。”大公點了點頭，既沒有高興也沒有失望，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也就是說，你希望拒絕？”
“對，我就是這么想的。”皇子還是給了明確無誤的回答，“不過，我一個人勢單力薄……我希望能夠借助您的力量。我從來都不喜歡為了自己的事情麻煩您，但這一次，我懇請您幫我。”
“有一點你說錯了，這已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大公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并不準備幫助你，但我會幫特蕾莎的未來夫婿的。”
大公如此斬釘截鐵的話，讓皇子頓時如釋重負。
他現在最大的依仗，也只能是大公了。
“謝謝您！”他真心實意地道謝。
“有什么好謝的？我只是做我該做的而已。”大公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曾經懇求過你，要對特蕾莎好一點，別讓她傷心，你做到了，沒有違背約定。那我也該履行我的約定了，我欠你人情，就該還。”
盡管他這么說，皇子心里仍舊感動，畢竟這世上趨炎附勢翻臉不認人的人實在數不勝數，能做到言出必行的人又有幾個呢？
大公并沒有注意到皇子心中的感慨，他只是用冷靜的態度，繼續追問皇子，“你既然跟蘇菲公主聊過，那么她有沒有透露過，她到底準備用什么來換取我皇兄點頭呢？畢竟，我了解我皇兄，沒有足夠的籌碼的話，他才不會改變主意。”
“她隱約透露過她湊了一大筆錢來打動陛下。”皇子無奈地笑了笑，“大概能有兩千萬法郎那么多吧。”
盡管夫婦兩個人是皇室貴胄，但他們還是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
“兩千萬？她哪來那么多錢？巴伐利亞王室不可能承擔這筆費用的——”大公立刻又皺起了眉頭，顯然極為疑惑。
對此，皇子也只能微微聳肩，他當然也想不通這個問題。
“會不會是拿破侖的殘黨留下的錢？”這時候，夫人又插話了，“這樣倒是解釋得通了，歐仁親王應該知道點什么，然后讓蘇菲公主來聯姻——這就是等于殿下自己花錢贖人一樣。”
如果是特蕾莎在場的話，恐怕她會驚掉下巴，因為母親的猜測已經接近真相了。
然而，在場的兩個男人，卻都只是露出了荒誕滑稽的表情。
“你們女人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大公忍不住笑了出來，“不去寫真是可惜了。”
“那還不是因為和你成家生子，浪費了我的天賦！”夫人毫不示弱，立馬搶白。“再說了，難道我的猜測就沒有點道理嗎？”
眼見話題又要被扯遠，皇子連忙打圓場，“我們不管她什么動機，關鍵是要阻止她，殿下，您認為我應該怎么做呢？”
“如果是皇兄點頭的話，你做什么都沒有用。”大公毫不客氣地回答，但是他馬上又話鋒一轉，“但是我說話還是有點用的，我會態度堅決地告訴他，你和特蕾莎已經約定終身了，也許他不會把這種約定當回事，但作為一位父親，我會為了我女兒的幸福而拼盡全力，我希望他好好考慮下我的意見——”
說到這里，他又苦笑了一下，“當然，以我皇兄的性格，說這些話也未必能夠打動他，還得給他一筆巨款來滿足他的胃口才行——”
“巨款？”皇子有些愕然。
“實話告訴你吧，這兩年當中，眼看特蕾莎那么貼你，我們夫婦大概也做好了你們未來會結婚的準備。這種準備不僅僅是心理上接受這門婚事，而且，我們還準備為特蕾莎留一筆嫁妝，至少要讓你們兩個可以快快樂樂在奧地利過上符合皇室成員身份的生活……算上這筆嫁妝，如果再變賣一些地產和藝術品的話，加起來雖然不可能有兩千萬那么多，至少也有好幾百萬——如果我態度堅決，并且愿意獻出這筆錢來換取我女兒的幸福，我的皇兄應該會好好考慮一下的……畢竟，這件事也事關我們家族的顏面，他也不會把事情搞得太過難看，至少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
說到這里，他又嘆了口氣，“當然，這也意味著你們結婚前幾年恐怕會過一段苦日子，但不要緊，只要等我們緩過氣來，我會重新再給特蕾莎一筆嫁妝的，我活得到那個時候，沒有人可以欺負你們。”
大公的語氣雖然聽不出喜怒，但是他把話說得如此面面俱到，足以看出他心中對女兒到底有多么上心。
而這時候，亨利埃塔夫人也嘆了口氣，“殿下，非常遺憾，因為這種意外事態，我們的計劃都被打亂了。不過不要緊，只要我們一家人同心協力，什么困難都不值一提。再說了，有我們在，再苦也苦不了你們的——”
皇子這時候終于感受到了，在他沒有注意的地方，父母親為女兒的未來，到底是拿出了何等的決心。
如果有得選，他當然不愿意因為自己而拖累他們——畢竟，這兩年來，因為和自己走得近，這對夫婦已經受到朝野上下許多人的腹誹和責難了。
最讓他內心有愧的是，這些考慮注定是要被他辜負的，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把自己的一生都留在奧地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時候能夠逃離，但是他一定要逃離，因為再多的憐憫和照顧，也無法填平他缺失的東西。
“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對兩位此刻的感激。”皇子的臉上露出了苦澀與感動交織的笑容，“我從未真正感受過父愛和母愛，但是我終于見識到了它應該是什么樣子。一直以來，我都承蒙你們的照顧，而我卻只能給你們帶來無盡的麻煩，我真心實意地請求你們諒解我，而且，我保證，你們對我所付出的一切，我以后都會十倍百倍地償還……”
“傻孩子，我們哪是指望什么償還啊？”夫人忍不住捂嘴笑了出來，“殿下，我一直都很喜歡你，能夠讓你做女婿，我高興得很，至于錢財固然重要，但比起特蕾莎的幸福來說，完全不值一提，能夠用它換來你們的美好未來，我覺得太值了。”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鋪張浪費的人，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受不了什么苦日子……再說了，和你們生活在一起，我又能苦到哪兒去呢？”皇子面帶笑容，然后昂然看著面前這對夫婦，“無論這一次的事會有何種結果，我都向你們保證，我會迎娶特蕾莎，而且永遠都對她好，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對得起她和你們對我傾注的關愛，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切的。”
面對皇子鄭重的保證，夫妻兩個又對望了一眼，這下他們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擔憂，只剩下了欣慰的笑容。
“我一開始就說過你們多般配的——”夫人驕傲地回答，然后又白了丈夫一眼，“虧你還擺出那副樣子來。”
“那不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嗎？現在還提它干什么。”大公臉色一僵，然后又不自然地別開了臉。
然后，他又面對皇子，然后和顏悅色地做了個手勢。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吧。”
皇子點頭聽命，然后準備去自己的房間休息（因為經常來，這里有一間客房已經成為他專屬房間了）。
正當他站起來行禮告別的時候，夫人又冷不丁來了一句。
“要不要去看看特蕾莎真的反鎖了門沒有啊？”
“你別開這種玩笑！”大公頓時臉色繃不住了，連忙呵斥妻子。
而皇子也頓時面紅耳赤，他也不敢說話，只是連忙滾回自己房間，只留下夫人在背后不絕于耳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