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記憶中的自己
當晚江永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聚在客廳的茶幾邊，包了一晚上的餃子。
林娟是半職業家庭主婦包餃子自然是不在話下，江永身為知味的主編對廚藝也有所瞭解，包的餃子也十分好看，江衛明就更不用說了。
全家只有江孝然一個菜雞。
包餃子包的都像塊餅。
還是那種軟塌塌的餅。
不知道為什麼，江楓看江孝然的眼神頓時和善了許多。
包餃子這項活動持續到了十點半，結束之後大家各自洗漱睡覺，原本熱鬧的屋子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平靜的黑夜。
這樣的黑夜江楓在記憶裡曾度過過許多，非常有經驗。他也沒有偷窺其他人睡覺的習慣，就和往常一樣安靜的坐在客廳等著白天的到來。
只是有一點他不明白，為什麼江孝然明明都回房半小時了，卻又拿了兩個蘋果出來。咔嚓咔嚓坐在餐桌上啃完蘋果，再重新回到房間裡去睡覺。
他這毛病和誰學的？
即使要走了，江衛明也早起在江永家做了最後一頓早餐清湯面。
對，就是字面上的清湯。
江衛明用昨天吊好的清湯煮了一鍋面。
也不知道那袋普普通通的，從超市買來的幾塊錢的面條在鍋裡和清湯相遇的時候會不會誠惶誠恐。
反正江孝然吃麵條的時候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
“爸，冰箱裡還有一盆湯，這盆湯怎麼辦？”林娟在從冰箱裡拿水果，準備洗一點裝進保鮮袋裡讓江衛明和江孝然臉上吃的時候，發現冰箱裡還有一盆清湯。
“我記得家裡還有幾個保溫杯，裝杯子裡帶過去吧。”江衛明道。
然後江孝然就開始翻箱倒櫃的找大號保溫杯，最後找到了江楓後面所見到的那兩個型號很大卻奇醜無比的保溫杯。
收拾好東西之後，江孝然和江衛明提著江楓在街人的時候所見到的那些行李前往火車站。
一直到兩人上了火車，放好行李開始睡覺，江楓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在北平那邊接人的是他。
所以，他會在記憶中看見自己。
兩個月前的自己。
想想還挺刺激的。
懷揣著一顆忐忑激動的心，江楓在高鐵上晃來晃去，晃來晃去，從這節車廂晃到那節車廂，再晃到下一節車廂。等晃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他才發現他這次的活動範圍出奇的大。
為了確定自己的活動範圍，江楓開始順著車廂往下走，一直走到距離江衛明所在車廂有4節車廂的位置的時候才被空氣墻擋住。
就這個活動範圍，江楓絕對是想怎麼晃悠怎麼晃悠，基本不用擔心一個不留神就被空氣墻撞著跑的問題。
然後江楓就開始在高鐵上散步，時而聽聽這節車廂小孩的哭鬧，時而聽聽那節車廂情侶的吵架，聽煩了就去下一節車廂和乘客一起看電視這個乘客沒戴耳機外放聲還挺大，打擾了別人方便了江楓。
幾個小時的時間就這樣在散步中度過了，原本在車上散散步看看劇心情還挺愉快的，結果一下火車江楓就開始莫名的緊張起來。
不為別的，就為了即將出現了自己。
江楓跟在江衛明身後。
然後江楓就看見了王浩，也看見了王浩身邊的自己。
面對面看見自己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呢？江楓沒法形容，反正就很怪異，也很奇妙，有一種在玩以自己為主角的全息遊戲的感覺。
雖然他沒玩過全息遊戲，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玩到全息遊戲。
一個活生生的會動會笑會說話，正常的擁有同樣思維的自己站在自己對面，這讓江楓沒有辦法不去盯著自己看。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衣領上有一點湯漬，估計吃午飯的時候粘上的。
鞋子灰撲撲的還有幾塊明顯的黑色的痕跡，估計是被人踩的。
江楓已經無暇顧及江衛明瞭，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反正這一切他曾經都親身經歷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也知道。
唯一有點難度的就是擠上車，車裡坐了江衛民，江孝然，王浩和記憶中的江楓4人，實在沒有空位讓江楓擠進去，除非他飄在空中，鉆進後備箱或者爬上車頂。
在鉆進後備箱和爬上車頂之間江楓最終還是選擇了爬上車頂，爬車頂這件事他有經驗，又不是沒爬過。江衛明的行李多，大家往後備箱裡放行李花了不少時間，這也給了江楓充足的爬車頂的時間。
自從能夠進入記憶之後，江楓奇怪的經驗就增多了不少。
旁觀者的角度，把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再看一遍，江楓發現了許多曾經沒發現的東西。
江孝然總是會不自覺的看保溫杯兩眼，當記憶中江楓問江衛明保溫杯裡是什麼東西的時候，江孝然會表露出一絲絲知情者的得意。
還有就是，陳素華那天其實是從八寶齋買了糕點的，但是在江楓進客廳之前就被江守丞和江載德兩人一口一個吃完了。
江楓沒興趣再重新聽一遍大家有關於頂層餐廳的討論和猜測，跟著江衛明進了廚房。
老爺子也在廚房裡，正在切肉，見江衛明來了只是抬頭和他說了句話就接著低頭切肉了，一直到江衛明擰開保溫杯把裡邊的清湯倒出來才開口。
“三哥你這是……”涼掉的清湯沒什麼味道，老爺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敢確定，“清湯？”
“嗯。”江衛明笑著點頭，“昨天熬的還剩了些，就裝保溫杯裡帶過來了。我早上叫你買的雞買了嗎？”
“都處理幹凈了在那個盆裡。”老爺子指了指廚藝臺上的臉盆，“你要做雞豆花？”
江衛明點頭，開始製作雞茸。
想要做出能夠以假亂真的雞豆花，錘雞茸的時候就一定要細致，不能有任何顆粒的存在。一定要把雞茸錘成不像雞絨的樣子，足夠細膩，捶出來的雞茸越細膩，後面和雞蛋清一起攪拌的時候就會越放鬆。
雖然這也是一個麻煩且細致的活，但和先前的製作清湯相比絕對是小巫見大巫。況且現在廚房裡又不止江衛明一個人，老爺子也幫忙錘了一會兒雞茸。
兄弟倆一邊做菜一邊說著家常，讓江楓產生了一種其實雞豆花也不難做，只要這樣這樣和那樣就可以了的錯覺。
雞豆花剛出鍋沒兩分鐘，江衛明還在分碗盛裝的時候，李教授就聞著味兒進來了。
“做什麼呢這麼香，我隔著老遠就聞著味了。”李教授笑道，看見廚藝臺上的雞豆花先是一愣，隨機就反應過來。
“雞豆花？”
“對。”江衛明點頭，把雞豆花裝進食盒裡，提著食盒走了。
“鍋裡還有，自己盛。”老爺子是個行動派，說著就動手給自己盛了一碗雞豆花。
“我原先聽朋友說過，這雞豆花是吃雞不見雞，看上去就和普通豆花一模一樣，一直以來我都不信。這菜我原先也吃過，那都只是像，分還是分得出來的，現在看來倒是我見識少了。”李教授感嘆道，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不是見識少，是現在大家都不願意做。”老爺子道，“本來能做出來的就沒幾個，做這玩意兒得花一整天的功夫，有那時間和精力佛跳墻都能做出來了誰願意做這個。”
“也就是三哥願意，便宜我家那群小兔崽子了。”
得了便宜之一的小兔崽子江楓：……
沒過兩分鐘江衛明就回來了，老爺子要幫他把鍋裡剩下的雞豆花盛出來被江衛明搖頭拒絕了，說辭和後面拒絕江楓時的一模一樣。
味覺退化了，沒必要。
江楓注意到，江衛明說完那句話之後老爺子就顯得很不高興，彷彿有話要說最後卻又憋回去了。
然後江楓就進來了。
江楓又看了一遍他親身經歷過的一模一樣的劇情，聽了一遍江衛明對他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有一說一，江楓自己都覺得自己剛進來時說的來看看廚房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謊話表演挺拙劣的，也難怪老爺子會一臉嫌棄。
果然，優秀的演員只有在反復觀看過自己的表演之後，才會從中發現缺點並且取得進步。
劇情很快進展到了記憶裡江楓盛裝鍋裡最後一點雞豆花，把碗遞給江衛明。
江楓看著江衛明。
江衛明正笑瞇瞇地看著江楓，就像每一個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喜歡的晚輩吃東西時的長輩一樣。
江楓把碗遞給了江衛明，江衛明愣了一下。
江衛明很少會出現如此明顯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愣神的情緒波動，這說明江楓的這個舉動江衛明是真的沒有想到。
“三爺爺就算你嘗不太出味道，但這是您辛苦做出來的菜，您就應該吃。您是做這道菜的廚師，如果連您吃都算糟蹋，那我們才是真的糟蹋了。”
江衛明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微笑時的狀態，但眼神裡似乎還藏了一些別的情緒。
不是感動，不是歡喜。
有幾分感慨，有幾分了然，還有幾分欣慰。
江楓已經聽不進自己的話和老爺子的話了，他一直在盯著江衛明看，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江衛明一樣，一直盯著，不敢眨眼。
他怕錯過江衛明那原本就很難察覺的情緒變化。
重新經歷了一次曾經經歷過的一切，江楓才發現其實自己的反應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遲鈍。
“吃！”老爺子極為大聲的一個字把江楓嚇得一抽。
江衛明笑了。
曾經江楓以為這個笑是無奈的，因為那時在他看來，江衛明是被他們三人催促著有些歡喜，又有些無奈的吃起了雞豆花。
可現在，用真正的來自旁觀者的角度再看一遍，江楓才發現江衛明這個笑是看上去有些無奈的欣慰與歡喜。
這個情緒有些復雜，復雜到超出了江楓所擁有的詞匯。
如果硬要他形容，江楓覺得江衛明的這個笑有點像是得道成仙的笑。
就好像是一位修行者在被某樣東西困擾了數十載之後，突然悟了，透了，看破了，終於得償所願得道飛升了，在一切瞭然之後露出了一個他懂應該是什麼心情但是形容不出來的笑。
“我吃。”江衛明結果碗，舀了一大勺。
入口。
江楓看不清他了，也看不清自己了。
他離開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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