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四百九十五章 緣法
正當眾人暗自猜測這藍袍男子來歷之際，殿頂星辰忽的明滅不定，流輝傾瀉如瀑，在地面匯成一道旋轉的光渦。
光影交錯間，一個矮小干癟的老頭毫無征兆地現身在漩渦中心。
此人駝背鶴發，滿臉褶子如同風干的橘皮，身披一件沾滿各色油污的寬大袍子，右手拄著一根比他人還高的焦木杖，杖頭掛著一個晃晃悠悠的紫金葫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十指枯瘦如鳥爪，卻異常白皙修長，與他蒼老的面容極不相稱，指尖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這老頭甫一出現，便不耐煩地揮了揮那奇異的左手，仿佛驅趕蒼蠅般，甕聲甕氣道：
“行了行了，人都到齊了就別磨蹭！老夫鬼手匠，規矩只說一次！”
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壓下了殿內所有雜音，清晰傳入每位妖王耳中。
“看到殿中央那‘萬化歸流池’沒？”
他焦木杖指向那泓游弋著玉髓龍鯉的碧藍清池。
“此池乃老夫以三百六十種靈材精髓為基，引地火天星之力熬煉而成，能自發感應萬物本質靈性。你們各自將一縷最精純的妖力或是一滴精血打入池中，池水便會據此顯化異象，模擬出最適合你們的寶物形態與神通！”
鬼手匠語速極快，鳥爪般的右手凌空一抓，那萬化歸流池中心頓時升起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液體，時而為劍，時而為鐘，時而化作奇異鎧甲，流光溢彩。
“異象越清晰、持續越久、變化越多，便說明與老夫的煉器之道緣法越深！最終由老夫親自裁定，緣法最契合者，老夫便出手一次，為他量身煉寶或強化現有法寶！”
他頓了頓，焦木杖重重一頓，發出沉悶聲響，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氣：
“至于其他人？若顯化的異象能入老夫法眼，或許也可用你們身上的珍貴材料來換老夫一件得意之作。若異象平平……那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老夫沒工夫搭理！”
言罷，鬼手匠便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自顧自地走到池邊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坐下，閉目養神起來，竟是一副“你們愛試不試”的模樣。
滿殿妖王聞言，皆面面相覷。
這等鑒寶方式，著實聞所未聞！
既非比拼寶物珍貴，亦非較量財力雄厚，而是測那虛無縹緲的“緣法”與自身特質？
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眾妖王皆凝神望向那碧藍池水，目光閃爍，心思各異。
靜默片刻后，一位身著墨綠長袍、面容陰鷙的妖王率先越眾而出。
“呵呵，各位道友都在觀望，這樣下去豈不浪費時間？還是由我來拋磚引玉吧。”
說完，行至池邊，深吸了一口氣，屈指彈出一滴幽光流轉的本命精血。
血滴入池，碧藍池水頓時翻涌，化出大片墨綠色毒霧，霧中隱有百足蜈蚣虛影掙扎嘶鳴，持續數息后便緩緩散去。
鬼手匠眼皮都未抬，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下一個。”
那綠袍妖王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臉色尷尬，但也不敢發怒，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緊接著，一位身段妖嬈、覆著輕紗的女妖王裊裊上前。
她玉指輕點，一縷粉紅妖力沒入池中。
池水蕩漾，幻化出無數旖旎光影、纏綿絲線，交織成一張巨大情網，惑人心神。
然而那光影不過三息便開始不穩，最終碎裂成點點漣漪。
“庸俗。”鬼手匠的聲音干巴巴地響起。
那女妖王的俏臉頓時變得陰森起來，美目中閃過羞憤之色。
但懾于鬼手匠的威名與滿堂強者，她終究是強忍怒氣，銀牙暗咬，一跺腳扭身返回了座位。
接下來，眾妖王陸續上前嘗試。
有的妖力注入，池水顯化山岳巨猿虛影，捶胸咆哮，聲勢浩大卻略顯呆板；有的精血滴落，凝出一柄寒冰巨斧，鋒刃凜冽卻很快崩出裂紋；還有的引得池水沸騰，燃起熊熊烈火，化作一只火鴉盤旋，只可惜未能生出第三足，火焰便漸趨黯淡……
嘗試者雖眾，池中異象亦光怪陸離，卻大多如曇花一現，難以持久，形態變化更是寥寥。
鬼手匠始終歪坐在巖石上，似睡非睡，偶爾掀開眼皮瞥上一眼，便又闔上，臉上不耐之色愈濃。
終于，在經歷十余人的嘗試后，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鬼手匠抬了抬眼皮，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還有要嘗試的嗎？天玄大陸如此多妖王，難道就這水平？”
此言一出，眾妖王無不變色。
尤其是金猊妖王，此人臉色一沉，霍然起身，聲若洪鐘：“先生雖是煉器宗師，卻也不能如此小覷我輩！便讓本王來試試！”
他大步走至池邊，深吸一口氣，周身赤金妖焰升騰，逼得附近幾位妖王紛紛后退。
下一刻，他并指如刀，在掌心一劃，一滴蘊含磅礴妖力的精血隨即滴落池中。
嗤——！
池水劇烈沸騰，赤金光芒暴漲，一頭威風凜凜、鬃毛如焰的金睛火猊虛影浮現半空，仰天咆哮，聲震殿堂！
其形貌比之前所有異象都清晰，持續了約莫十息，方才緩緩散去，池面仍有余溫繚繞。
眾妖王屏息觀望，見此威勢，不少人暗暗點頭。
然而鬼手匠只是稍稍坐直了些，渾濁的老眼瞥了瞥漸復平靜的池水，淡淡道：“唔……馬馬虎虎，比先前那些強點。罷了，算你過了第一關。老夫可允你以身上珍貴材料，換一件老夫以往的得意之作。”
說完，用那焦木杖在地上頓了頓，發出“咚”、“咚”幾聲悶響。
霎時間，萬化歸流池中光華大放，十數道色澤各異、形態不同的靈光如游魚般躍出池面，懸浮于半空之中，緩緩沉浮。
眾妖王凝神看去，只見每一團靈光中都有一件法寶。
有的形如飛梭，通體流淌著青色風紋；有的狀若寶塔，層層迭迭，散發出厚重黃芒；還有的像是古鏡，鏡面幽深仿佛能吞噬心神……
這些寶物無一例外，皆寶光內蘊，靈性盎然！
雖無人能立刻叫出其名諱來歷，但從法寶上散發出的或鋒銳無匹、或厚重如山、或縹緲難測的氣息，已讓在場所有妖王瞳孔收縮，心神為之所奪！
“好驚人的靈壓！那柄短刃，隔著這么遠我都覺得神識刺痛！”
“快看那面盾牌！其意自守，渾圓一體，怕是我等全力攻擊也難對它造成半點損害。”
“那石珠……玄奧異常，似乎牽動著周天星辰之力？”
“還有那赤紅羽扇，輕輕搖動便引動地火精華，威力絕不可小覷！”
殿內驚嘆之聲四起，眾妖王目光熾熱，死死盯著那些光是氣息就讓人心悸不已的寶物，紛紛根據其散發的靈性波動與法則氣息，判斷著其可能的威能與價值。
金猊妖王眼中更是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瓶身封印著玄奧符文，隱約可見瓶內有一縷紫金色火焰在跳躍流轉。
“先生，此乃‘紫極金焰’！乃本王于極東大日禁地邊緣，耗時百年，機緣巧合下才破解封印而得，堪稱火系至寶！愿以此換取一次機緣！”
說完，將玉瓶丟了過來。
鬼手匠伸手接過，渾濁的目光在那玉瓶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沙啞道：“有點意思。允你了。”
金猊妖王大喜過望，目光掃過半空中的十幾件寶物，最終定格在那柄薄如蟬翼、寒氣逼人的幽藍短刃上。
“本王選它！”金猊妖王作出了決定。
鬼手匠也不多言，焦木杖朝那短刃法寶一點。
短刃化作一道流光先沒入池中，片刻后又飛出，其上禁制已經徹底消失，落入金猊妖王手中。
“此刃名為‘幽影’，采九幽寒髓與虛空碎片所鑄，催動時無聲無息，專破各種護體靈光與隱匿神通。”鬼手匠用淡然的聲音介紹道。
金猊妖王聞言，指腹輕觸刃身，一股極寒鋒銳之意直透神魂！
“好！果然是好寶貝！”
他忍不住贊嘆，臉上喜色更濃，小心將其收起，朝鬼手匠拱了拱手，心滿意足地返回了座位。
鬼手匠也不看他，依舊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交易。
“還有人要嘗試嗎？沒有的話大會就到此為止吧。”鬼手匠淡淡道。
“我來！”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只見西北方的云座上，一名身穿鵝黃色衣衫的少女緩緩起身。
“是她！百川盟盟主蘇小狐！”有人低聲道。
“嗯……傳聞此女修煉才不過四千年，就已躋身為十絕之一，看來天賦非同一般啊！”
“廢話，人家可是青丘狐族的嫡系血脈，傳聞是那兩位狐圣最看重的后人！”
“嘖，青丘一脈向來護短，那兩位姑奶奶可惹不起……”
面對周圍眾人的議論，蘇小狐巧笑嫣然，似乎早已習慣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她盈盈起身，臨行前不忘向身旁的熊月兒眨了眨眼睛，傳音道：“小月妹妹看好啦，姐姐先去給你打個樣，你仔細瞧著，說不定能看出些門道來。”
說罷，她裙擺輕旋，如一只靈動的蝶兒翩然掠至池邊。
站定后，蘇小狐收斂了玩笑之色，屏息凝神，伸出一根青蔥玉指，從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精血，輕輕彈入那萬化歸流池中。
血滴入水，并未立刻激起劇烈反應，池水先是微微一蕩，旋即漾開圈圈柔和漣漪。
緊接著，縷縷粉色霞光自池底裊裊升起，于半空中交織盤旋，逐漸凝聚成一只通體晶瑩、眸含靈光的九尾天狐虛影！
這天狐虛影比之前任何異象都更為凝實生動，九條蓬松狐尾輕輕搖曳，灑落點點迷離光雨，眸中光華流轉，竟似有靈智般顧盼生輝。
一股無形的魅惑之力彌漫開來，讓在場不少妖王心神都為之一蕩。
虛影持續了約莫十五息，方才緩緩淡去，化作漫天光點沉入池底，池面復歸平靜，只余淡淡異香繚繞。
鬼手匠一直半闔的眼皮終于抬起了幾分，微微頷首，沙啞道：“九尾天狐血脈，靈性十足，魅幻天成……尚可。你也過了，可擇一寶相換。”
蘇小狐聞言，俏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笑容，顯然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
她很快就挑中了一件寶塔法寶，與鬼手匠交易之后，笑吟吟地返回座位。
經過熊月兒身邊時，眨了眨眼睛，投去一個“看你的了”的眼神。
熊月兒原本有些緊張，但她見蘇小狐成功，又得了對方鼓勵的眼神，便深吸一口氣，從云座上站起身來。
“我……我盡力吧。”
說完，徑直走到了萬化歸流池邊。
她學著之前眾人的樣子，從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小心翼翼地彈入池中。
精血入水，池水先是沉寂了一瞬，仿佛未曾察覺。
就在熊月兒以為自己失敗，臉頰微微發燙，準備退回時，異變陡生！
池水中心忽的涌現一個漩渦，道道金光從漩渦中噴薄而出！
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柄古樸巨劍的虛影緩緩凝聚，劍身寬厚，無鋒無芒，卻散發著亙古長存、承載一切的磅礴意境。
這異象持續了足足三十息，遠比之前大多數人都要長久，形態雖變化不多，卻異常穩定清晰，仿佛本就該存在于那池水之中。
滿堂妖王皆露驚異之色，竊竊私語起來，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不起眼、修為也只是造化初期的女妖，竟能引動如此奇特而持久的異象。
“咦？”
鬼手匠也投來了疑惑的目光，盯著熊月兒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嗯，根基倒是意外的扎實沉厚，更難得的是……大巧似拙？古怪，當真古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終微微點頭，用沙啞的聲音道：“雖非頂尖資質，但這份‘緣法’倒也獨特，契合老夫某件構想。罷了，便予你一次機會，待此間事了，你可留下，老夫破例為你煉寶一次。”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妖王都變了臉色。
忽聽一個雄渾的聲音喝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