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四百五十九章 考驗
這是梁言第一次在幻境中質疑自己。
那些都是他最珍視的人，哪怕以他的心智，也產生了一絲動搖。
指甲掐入掌心，血珠滲落石磚，與地上的“血跡”融為一體……
梁言喉間嗬嗬作響，眼前的“無心”身影愈發模糊，那句“會不會不一樣”像帶刺的藤蔓，纏得他識海生疼。
他想嘶吼，想承認“是我錯了”，意識卻在這無盡的悔恨中越沉越深，仿佛要墜入無底深淵。
就在此時，識海深處，三花神核忽然震顫！
天機閣的秘術，在此刻自發運轉！
金、青、紫三色花瓣驟然綻放，億萬道毫光沖破陰霾，如三輪烈日懸于識海中央！
與此同時，《八部衍元》悄然發動，佛門靈力順著經脈流轉，帶來一股清冽如泉的力量，瞬間沖散了大半混沌。
梁言渾身一震，眼中的猩紅褪去少許。
“不對！”
他猛地看向“無心”——那雙眼眸里的幽怨雖濃，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她的狡黠，像鼠類偷食時的閃爍。
梁言猛地閉了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猩紅已褪得干干凈凈。
方才被情緒裹挾，未曾留意，此刻靜下心來，周遭的詭異便如潮水般涌進識海——
腳邊的血跡本該順著青石縫隙往下滲，此刻卻像活物般往回爬，在石面上扭出怪異的弧線；“無心”的衣袂邊緣泛著細碎的白光，隨著她的動作簌簌往下掉……
這不是記憶的偏差，是幻境本身在抖。
自己的幻境被人篡改了！
梁言目光掃過庭院角落，那里的竹籬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虛化，露出后面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混沌里隱約有尖細的窸窣聲，像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刨土。
“是李繼！”
念頭剛起，太極圖陰陽交界的地方突然泛起一陣漣漪。
梁言清楚地看見，自己這邊的“血跡”倒流到一半，突然被一股灰影撞得潰散——那灰影縮成一團，尖嘴細爪，分明是鼠形。
原來如此！
梁言心中瞬間了然。
太極陰陽魚本就相生相濟，他與李繼分坐兩極，導致兩人的部分幻境產生了重迭。
這竊道鼠的神識極為敏銳，居然先自己一步察覺到了幻境的重迭之處！因此果斷下手，篡改自己的幻境，強行增加難度。
“想擾我道心？”
梁言冷笑一聲，指尖血珠凝而不落，眸底最后一絲迷茫被鋒銳取代。
“若當年在南極仙洲止步，隨無心去了魔族，憑我彼時修為，護得住誰？”
他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震得周遭幻境微微晃動，“羽族內憂外患，無心的仇家何等強大？若貿然去了魔族，不過是共赴死路罷了。”
“劍道不是枷鎖，是階梯。”
梁言抬手，虛握成拳，六枚劍丸在識海重綻鋒芒，劍意如龍游走。
“唯有踏碎一切阻礙，登臨劍道巔峰，才有資格掌控自己的命運，才有能力改寫我們兩人的結局！”
“我選擇的道，沒有錯！”
話音剛落，梁言指尖血珠驟然崩裂，化作點點猩紅劍芒，在識海掀起驚濤駭浪！
六枚劍丸同時震顫，劍意如怒龍沖霄，瞬間撕裂了庭院幻境的陰霾！
梁言的意識重歸清醒，眼中精芒一閃。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繼，你亂我道心，我也讓你嘗嘗個中滋味！”
想到這里，他忽然抬手，一縷金光從指尖迸射而出，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幻境交界的漣漪處。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竊道鼠的幻境。
此人正位于一間堆滿寶物的密室之中，但見金磚鋪地，玉璧懸頂，無數天材地寶散發著瑩瑩光澤。
李繼現了原形，正趴在密室中央，貪婪地啃噬著一頁頁流淌著金光的道門古卷。
每啃食一頁，他身上的氣息便強盛一分，灰袍鼓脹，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喜悅。
“我的……都是我的！”李繼尖聲低笑。
“呵呵，原來你自己也陷入了幻境，是在進入第二層幻境之前對我動的手腳吧？”
梁言心中冷笑，右手屈指一彈，一道若有似無的劍意從他指尖迸發。
正是儒盟“心劍”之術！
他當年一劍化二靈，讓分身鹿玄機混進藏劍書院，雖然主攻的是“慧劍”，但長年耳濡目染，對“心劍”之術也有所了解。
分身所學歸還本體之后，以梁言的劍道造詣，逆推“心劍”并不難。
雖然還達不到頂尖層次，但用來干擾李繼卻是綽綽有余了。
果然，就在竊道鼠沉浸于眼前的寶物時，他手中的金頁古卷猛然爆開，化作億萬尖銳的符文碎片！
這些符文在半空中輕輕一顫，瞬間化作無數扭曲的人臉！
有須發戟張的老道在怒斥，有清冷如仙的女修在詛咒，有渾身浴血的壯漢在嘶吼……無數被他竊取過道途、掠奪過機緣的修士面孔，密密麻麻地浮現，發出無聲的尖嘯，帶著滔天的怨毒與恨意，如潮水般向他撲來！
“滾開！你們這些廢物！你們的大道本就該歸我所有！”
李繼驚怒交加，尖嘯著揮爪撕扯，妖氣狂涌。
可那些怨靈面孔無窮無盡，啃噬他的護體妖光，撕扯他的血肉，怨毒的詛咒如附骨之疽般鉆入他的識海！
“怎么會這樣？！”
劇烈的痛苦讓李繼漸漸陷入癲狂。
他抱頭鼠竄，在由怨靈面孔組成的風暴中翻滾哀嚎，氣息急劇衰落。
“假的！都是假的！”
李繼瘋狂抓撓，卻見四周寶物盡成枯骨，密室內涌出黑潮，潮中無數冤魂伸手抓他，全是被他竊取道果害死的修士。
“啊——！”
李繼雙目赤紅，在幻境中狂奔，尖爪撕碎虛空，卻逃不出無邊怨毒。
但不過三息，他眉心突然裂開一道豎瞳，灰光一閃，正是本命神通“破妄鼠目”。
這鼠目射出萬道霞光，無差別的覆蓋整個密室，很快就在陰影的角落里發現了異常。
“是你！”
李繼嘶吼，識海震蕩。
那道“破妄鼠目”射出的灰光驟然暴漲，竟順著幻境交界的漣漪逆流而上，如同一道無形的尖刺，狠狠扎向梁言的神識！
“嗯？”
梁言心頭一凜，只覺識海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侵入李繼幻境的那縷劍意瞬間被震散。
下一刻，他的神識被逼回了自己的幻境。
庭院內，“死去”的眾人突然睜眼，空洞的眼眶淌著黑血，齊齊伸手抓向梁言。
“為何不救我們？”他們哀嚎責問。
“無心”的虛影也驟然扭曲，化作萬千尖牙，咬向他的識海。
梁言心神一凜，卻不退反進，心劍再催，與李繼的“破妄鼠目”在陰陽交界處悍然相撞。
幻境交界的漣漪劇烈翻涌，鼠目妖光與心劍之術激烈廝殺，時而化作鼠形黑霧撕咬，時而凝成凌厲劍影劈斬，整個太極圖都在震顫，仿佛隨時會崩碎。
李繼在自己的幻境中狂嘯，借“破妄鼠目”之力，將竊取的無數駁雜道韻凝成一根灰黑色的“竊道針”，再次刺向梁言的識海。
“敢擾我道途？我便盜了你神識根基！”鼠妖臉色發狠。
梁言冷哼，以《八部衍元》之力護住識海，同時引動心劍劍意，化作一縷無形細絲，順著“竊道針”的軌跡反刺回去。
兩股無形之力在漣漪中炸開，兩邊幻境都被波及，頓時出現無數裂痕，如玻璃般寸寸碎裂。
庭院、密室、尸體、寶物……所有景象瞬間消散，化作一片混沌。
梁言與李繼同時墜入了更深層的幻境，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識海劇痛之后一片空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梁言緩緩睜眼。
他識海空茫，前塵舊事皆如霧散。
面前是一條長長的白玉階梯。
仰頭望去，長階直插云霄，階上每一塊玉石都刻著劍痕，或深或淺，似在訴說無盡歲月。
階頂云霧繚繞，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青衫洗得發白，負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唯有一柄古樸長劍懸于腰間，劍穗隨山風輕搖，卻不帶半分煙火氣。
“你的劍里有我的影子，上來吧。”
清冷的聲音自云端落下，像碎冰敲在玉磬上，每一個字都透著亙古的孤寂。
梁言心中一動，發現自己的手里居然拿著一柄銹劍。
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卻想不起這柄劍的來歷……
“前輩是？”他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階梯頂端，人影未動，聲音依舊平淡：“你學過我的東西，便該稱我一聲先生。”
梁言聽罷，心頭劇震！
難道真是他？
抬頭仰望，只見階頂那身影異常消瘦，衣角隨風輕擺，腰間古劍雖無鋒芒，卻透著斬斷時空的孤寂。
“先生。”梁言臉色一肅。
“上來。”道人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梁言握緊手中銹劍，抬步踏上玉階。
初始幾步尚算輕松，玉階微涼，劍痕里似有微光流轉。
可越往上走，腳下阻力越大，仿佛每一塊玉階都生了無形的吸力，扯著他的腳踝。
到后來，每抬一步都需傾盡全身力氣，骨骼咯吱作響，額上冷汗浸透衣襟。
最絕望的是，長階仿佛沒有盡頭，他已走了九千多階，抬頭望去，那道人仍在云霧深處，距離絲毫未減。
“停吧。”道人的聲音落下，梁言腳下一滯，竟再也邁不出半分。
“可知為何走不動？”
道人緩緩轉身，云霧漫過他的面容，只露出一雙看透滄桑的眼眸。
他的目光掃過階上劍痕，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似在嗚咽。
“這條路，我走過。”
道人指尖輕觸腰間古劍，劍身嗡鳴如泣，“當年我執劍而行，斬過日月，破過星河，以為能憑著一劍問鼎大道。”
云霧在他身側翻涌，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寒意：“可走到盡頭方才醒悟，劍修之道，本就是絕路！”
道人抬眼望向梁言，眸中是無盡的落寞。
“相信你應該從我的經歷中感受到了，這便是劍修之路的真相——沉重，孤絕，永無止境，且……終將斷絕。”
“我窮盡畢生，離那大道巔峰只差一線，卻只能看著劍生銹，看著自己在時光里腐朽……最終孤寂而亡。”
“你手中的銹劍，便是我的結局。”
聽到這里，梁言攥緊銹劍，指節泛白。
《道劍經》前兩部的口訣在識海翻涌，那些劍招的軌跡、靈力的流轉，曾如星軌般照亮他前進的道路。
自己能有現在的修為，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由《道劍經》打下的基礎。
雖然和這位“尋道人”素未謀面，但他一直將對方視作指路明燈！
在他的想象中，那位留下《道劍經》的神秘開創者，該是立于云端、劍指蒼穹的模樣。
可眼前這人，眸中落寞比云霧還濃，竟說劍修是絕路？！
“絕路？”梁言喉間發緊，銹劍的涼意滲進掌心，“先生既知是絕路，為何還要留下《道劍經》？”
尋道人望著階下劍痕，聲音輕得像風：“或許是……不甘。”
云霧漫過他的青衫，“但可惜，后來我才知道，劍修者每登一步，便離那最終的寂滅更近一分。劍鋒所指，看似披荊斬棘，實則是在挖掘自己的墳墓。前人枯骨盡化階下塵土，你，亦不能例外”
“此路，不通天，只通幽冥。”
“劍修，是條死路。”
這番話，讓梁言如遭雷擊，呆立在階梯上。
一直以來，他都將這素未謀面的“尋道人”視作劍修最高的山峰，是他一路追尋的目標。
沒想到在今天，此人親口宣判了劍修之死！
“為什么……”梁言喃喃低語，眼中露出瘋狂之色：“為什么是錯的！為什么之前沒有人告訴我？！絕路？死路？劍修到底是一條什么樣的道路？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在梁言腦海中閃過，讓他頭疼欲裂，幾欲發狂！
他心境不斷變化，一時怨恨難平，一時狂躁不安，一時又心如死灰……
識海翻涌，道心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便會崩碎。
梁言只覺天旋地轉，無數質疑如尖刺扎入神識，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就在此時，體內忽然傳來數聲劍鳴。
那是他開辟的劍世界！
剎那間，億萬劍影齊鳴，璀璨劍光沖破識海陰霾，如一輪烈日懸于眉心！
自己追逐劍道的所有經歷，那一幕幕過往，此刻如走馬燈般不斷閃回！
梁言猛然驚醒，回頭看向自己剛剛走過的階梯。
這數百年來，自己踏過的每一步，斬碎的每一道阻礙，何曾是追逐他人影子？！
《道劍經》雖是基石，但他開辟劍世界，凝練混沌劍心，早已走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
“尋道人走不到終點？”
梁言眼中血絲褪去，燃起熊熊烈火，“那便由我來開辟一條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