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不生憐憫
翌日。
李平安頂著豬頭臉去內武堂，獲得了小太監們各種關懷、慰問。
小桌子捂著胸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張大餅臉竟也有幾分紅腫：“安公公您這模樣，讓咱家心疼的厲害……”1
話音未落。
其他太監們作鳥獸散，小桌子背對著門口，眼淚霎時止住，泥鰍似的滑回座位。
周公公身形飄忽，帶起幾道殘影，轉眼落在李平安身邊，渾濁凹陷的眼眸，綻放出危險的光芒。
“小安子，你這臉是怎麼回事？”
“回公公的話……”
李平安嘴唇艱難蠕動，說話聲含糊不清：“咱學規矩……沒學好。”
周公公盯著淤青遍佈的臉打量許久，露出幾分嫌惡之色，尖細嗓音擠出兩個字。1
“蠢貨。”
李平安一隻眼腫得睜不開，另一隻尚能視物的眼睛裡滿是哀求：“公公，咱定會用心學規矩。”1
周公公不予理會，翻開蓮花寶典念誦。
“……一念清凈，下照靈臺，氣納紫府，神返真胎！”
許是心情不佳，又或者有其他事，草草領讀兩遍便拂袖而去，留下眾人自行參悟。
晌午吃飯時。
由於臉頰腫脹的厲害，嘴巴只能微微張開一條縫，李平安盛了碗稀粥小口啜飲。
白麵饃饃的香氣，一個勁兒的往鼻子裡鉆。
李平安心中怨念升騰，每少吃一個白麵饃饃，對周公公的恨意就深一分。9
這世上，給咱家吃白麵饃饃就是好人，反之便是十惡不赦的惡人！
噗通！
一道人影摔在李平安腳邊，骨碌碌打了幾個滾，抱著頭蜷著腿躲在飯桌底下。
李平安認出來，正是經常受欺負的小海子。
幾個膀大腰圓的太監圍上來，挽起袖子拳打腳踢，嘴裡汙言穢語罵罵咧咧。
小海子任憑怎麼打，都是悶聲不吭。
李平安默默換個位置吃飯，免得招惹麻煩，眼中沒有任何同情。
他吃過的苦頭，比小海子悽慘百倍，若捱打就能吃白麵饃饃，恐怕尋常百姓等一輩子隊都挨不上。
何況同情與悲憫，最是廉價無用！3
片刻後領頭太監打累了，揮揮手說：“走了，明兒再來教訓這小子。”
等人走遠了，小海子才發出痛苦的呻吟。
……
小廣場。
許公公陰鷙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見到李平安鼻青臉腫，嘴角微微翹起，扯著尖細嗓音說道。3
“聖人說，溫故而知新。先掌嘴二十，咱家再教新規矩！”1
太監們不敢違抗命令，一邊掌嘴一邊計數。
李平安隱約覺得，許公公似是在針對自己，毫不猶豫的抬起手，用力抽向臉頰。6
“奴婢該打一……”
本就腫脹的臉龐，泛起火灼般的劇痛，嘴裡泛起新鮮的血腥味。
二十記耳光打完，李平安腦瓜子嗡嗡作響，雙耳轟鳴，眼前天旋地轉分不清東西南北。
許公公撫掌道：“不錯不錯，今兒咱家教你們走路。”
眾人面露疑惑，下跪、磕頭、站規矩等禮儀需要學，走路誰都會，哪裡還要學。
“咱們在宮裡邊走路，首要是低頭彎腰，不聽不看，最好就像路邊的野草一般不起眼……”22
許公公站起來，身形忽地矮了半截，身上陰冷氣息盡數收斂，變成了微不足道的鄉下老漢。
“不過學會卑微只是入門，想要做一個合格的太監，走路絕不能有聲音，免得打擾貴人歇息。”2
許公公手心捧著點燃的蠟燭，沿著地磚接縫向前走，腳步落地無聲無息，寬闊的袖口、袍角、後擺紋絲不動。
走了一大圈，掌中蠟燭安靜燃燒，燭焰不搖不晃。
“什麼時候練成‘靜燭’的功夫，就算學會走路的規矩了！”11
這時。
小曲子領著幾個直殿監的雜役太監，抬來兩個大箱子，一個裝著蠟燭，另一個裝著造型怪異的鞋子。
鞋底是硬木板，鞋尖綴著銅鈴。
李平安排隊領了根蠟燭，點燃捧在手裡，換上木板鈴鐺鞋，走路時響起噠噠噠、叮鈴鈴聲音。
許公公吩咐道：“小曲子，帶著他們走兩步。”1
小曲子端著蠟燭，躬著身子，在前邊領著走，後面跟著一長串的太監。1
一抬腳鈴鐺搖晃，一落地鞋底碰地，廣場上叮叮當當聲音連綿不絕。
許公公大袖一揮，灑出百十顆黃豆，噼裡啪啦打中所有太監腳踝。3
“腳尖兒先落地，如蜻蜓點水，旋轉卸力……”4
“一步二尺二，可少不可多……”
“手中蠟燭不可拿、不可託，必須拇指內扣捧著，此乃‘藏鋒’……”
“前行先抬右腳，後退反之，乃是陰退陽進。邁左腳呼氣，邁右腳吸氣，乃是陰陽轉換之道……”21
黃豆打個不停，許公公的絮叨也不停，仔細指點走路規矩。
奈何步法細節太多，對力道掌控太細，不似先前磕頭、掌嘴易學，百十個太監幾乎沒人做到走路無聲。1
掌中蠟燭更是忽明忽暗，沒走半圈就熄滅半數。
許公公教規矩向來嚴苛，自帶的黃豆用完了，命人抬來一缸黃豆，袖袍拂過漫天潑灑。
李平安足足捱了幾十下，其中有不少打在臉上、胸口。1
黃豆中蘊含的力道比往日大很多，還蘊含一縷森冷酷烈的真氣，將他頜骨、肋骨打的開裂。4
李平安疼的齜牙咧嘴，卻不敢吱聲抱怨。
昨晚小忠子見到李平安臉上傷勢，沒有安慰或者同情，而是鄭重其事的警告。
無論許公公如何折磨，切記不可言語。
許公公遵陛下的旨意教規矩，敢有半句怨言就是“不忠”，當場打死也是活該。
直至大半缸黃豆灑出去，許公公真氣消耗不少，意猶未盡的揮揮手。
“今兒乏了，明兒繼續學走路。”1
眾太監如蒙大赦，有不少人受不住斷骨疼痛，直接癱在地上大口喘息，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回宮路上。
小曲子攙著乾爹，好奇問道：“您現在教走路，是不是有些早了？”
按照慣例，新來太監第一個月學磕頭、跪拜等，次月學習禮儀、稱謂、官職。
兩個月時間，足夠他們誦讀蓮花寶典，勤奮些的已經開始打坐練功。
那時候再教走路，體內有了真氣，對力道控制會容易很多。
許公公說道：“這世上事從來沒有一板一眼的順序，興許初入江湖，便遇上絕世魔頭。”9
小曲子不明所以，乾爹做事看似隨心所欲，實則每回都是羚羊掛角、飽含深意。
許公公眼底閃過怨毒，面上笑盈盈的說道。2
“總得給年輕人一些機會，今日咱家種善因，將來或能得善果……”9
看看這是不是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