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本心不亂
清晨。
李平安慣例洗漱，打水灑掃。
昨晚想通了許多關節，慶幸自個兒沒得意忘形，否則失去了小忠子庇護，往後少不得挨欺負。3
李平安取出手抄功法，仔細誦讀揣摩，與自身映照。
“蓮花寶典中‘本心不亂，無礙解脫’莫非是這個意思？”1
伙房吃早飯時。
李平安一反常態，沒有狼吞虎嚥大吃大喝，只盛了碗稀粥墊肚子。2
小忠子詫異道：“咱家可是胡吃海喝大半年，才從餓死鬼模樣活過來，小安子不到半月就吃膩了？”1
“肚子不舒服，少吃些。”
李平安勉強笑了笑，說話時聞到白麵饃饃香甜味，口水止不住的溢位，只得混著稀粥咽進肚裡。
小方子眉頭皺了皺，若有所思，臨走前忽然說道。
“小安子，有些事不用急著去反抗，拖一拖就能熬過去！”8
李平安微微一怔，平日裡小方子總是冷著個臉，心高氣傲，不似小圓子親近和氣，突如其來的提點有些不適應。
待小方子走遠，他才回過神來，遙遙拱手道。
“多謝方公公教誨。”1
隨後火急火燎的趕去內武堂，沒坐前排座位，而是回到不起眼的角落，挨著同樣不起眼的小榮子。
按照常理來說，精通詩詞歌賦、穴道經脈的小榮子，學問武功在堂中數一數二，早該冒尖成為風雲人物。1
偏偏小榮子寂寂無聞，極少與人交流來往。2
小榮子一進門，見到坐在老位置的李平安，尖著嗓子陰陽怪氣道：“哎呦喂，這不是安公公麼？咱家給您請安了。”
“榮公公說笑了。”
李平安四下張望，時辰尚早堂內沒幾個人，壓低聲音問道：“咱家打聽個事兒，小桂子近日去哪了？”
從小桌子口中得知，小榮子與小桂子住同一屋，低頭不見抬頭見，定然知曉後者行蹤。
“小桂子啊……”
小榮子頓了頓，嘆息道：“死幾天了！”
李平安悚然一驚：“前些日還好好的，怎麼就死了？”
小榮子意味深長道：“直殿監抬回來的屍首，至於是怎麼死的，咱家可不敢打聽。”
李平安追問道：“屍首什麼模樣？”
“慘不忍睹！”2
李平安瞳孔驟然收縮，平日裡聽小忠子閑聊敘話，其中講最多的就是太監的怪異癖好。
對食，便是其一。
尋常對食是太監與宮女，相互慰藉寂寞，少數太監口味怪異。
“這世上，果然沒有白吃的饃饃！”7
李平安想起爹孃教誨，切莫貪心陌生人施捨的吃食，要麼是有毒吃死人，要麼是拍花子的柺子。
李平安長舒一口氣：“榮公公，咱家記您的恩。”
恐懼往往源於未知，落地之後，反而不再可怕。2
鄉下小子不識字、不知禮，黑黢黢比不得城裡人白凈，卻天生有一種不怕死、不服氣的野性。
小榮子冷哼道：“你小子的恩情，還不如半個饃饃值錢……咱家可憐小桂子，他是個好人！”
書香門第出身的少年，哪裡懂得經脈穴道，全是小桂子悉心教導，可謂是傳道受業之恩。1
如今恩人死了不用報答，只能給周公公添些堵，聊以慰藉了。
李平安不在意小榮子的嘲諷，這廝嘴巴似是抹了便溺，說話向來臭不可聞，早已經聽習慣了。3
沉思片刻，李平安起身離開，再次坐在前排位置。
很快就有幾個小太監湊上前，拍馬屁套近乎說吉祥話，希望日後能得些庇護、照拂。
“好說好說。”
“咱家記下了。”
“小鄧子是吧，晌午一起吃飯。”
“小桌子，過來介紹大家互相認識……”
李平安笑瞇瞇的熱情回應，不似先前冷淡疏遠。
小太監們受寵若驚，小安子相貌平平還有點土，但是有種春風化雨的親和力，頗具帶頭大哥的領袖氣質。1
於是以李平安為中心，十來個少年相處的歡快熱絡，大有立刻跪地拜把子的沖動。
然而周公公前腳邁進門，後腳所有人轟然做鳥獸散。
一個個頹肩縮項，不敢直視。
李平安頓時大失所望，自己想要靠著聚攏人心，攜裹“民意”以自保，簡直是痴心妄想。2
“大伯聚眾抗稅的手段，只能嚇唬孫扒皮，遇到周公公這般人物，怕是誰也聚不起來……”5
周公公唸了幾遍書，來到李平安身旁，笑容可掬的關心道：“小安子，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李平安忍著恐懼怨恨，低頭時臉色陰沉，抬頭露出諂媚笑容，指著書上四個字問道。3
“請問公公，什麼是‘意守祖竅，光照紫庭’？”
“祖竅者，眉心向內一寸三分。紫庭者，元神所居之境。”
周公公詳細解釋道：“此句是說，打坐時雙目內視眉心，意念似守非守，以求虛室生白之通明境界！”5
李平安恍然大悟：“多謝公公指點。”
近些日請教任何問題，周公公都能深入淺出的講解，哪怕沒有任何根基的人，都能明白如何練功。
若非心懷歹意，確是個教導有方的良師。
周公公離開前再次叮囑，要李平安好生將養，允諾身子骨壯實了就收為幹兒。1
“拜謝公公抬愛！”
李平安彎腰撅腚感激涕零，只是屁股莫名有些發癢。11
羊蛋子
晌午去伙房吃飯，李平安強忍著吃白麵饃饃的慾望，故意去晚了，只喝了一碗稀粥。2
下午學規矩。
許公公教授掌嘴要領，巴掌扇在臉上，既要響亮還要清晰，同時得自己計數。2
“先學著掌嘴二十，一下不能多，一下不能少。”
宮中貴人的賞賜、懲罰俱是恩澤，必須不多不少才行，膽敢數目不對就有不忠之嫌。1
一聲令下，廣場上響起此起彼伏的掌嘴聲。
李平安看著自己的手掌，咬緊牙關下定狠心，全力抽向臉頰，嘴裡唸叨著計數。
“奴婢該打一，奴婢該打二，奴婢該打三……”6
打到第十六下時，李平安錯念成“十九”，一粒黃豆不出預料的應聲打來。2
力道比掌嘴還要大，疼的李平安嘴角抽搐。
許公公教規矩從來是認真細致，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凡是掌嘴數錯的小太監，必須從頭計數。
李平安足足掌嘴兩百餘下，終於完整數到二十。4
其他太監早已停下，紛紛看向掌嘴不停的李平安，多數是鄙夷嘲諷，少數帶著些許同情。
晚間回到住處。
李平安打水照面，看著淤青腫脹、胖了幾圈的臉龐，堪比年節時集市上賣的大豬頭。1
“桀桀桀……”13
突然發出尖細笑聲，驚飛了簷下夜棲的寒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