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 大江山中出了奸細
如此簡短的一句話裡，神谷川看到了足足三個疑點。
首先是蒺藜姬的身份，他現在有理由懷疑對方就是一直未曾露面過的茨木童子。
其次，如果蒺藜姬真就是大名鼎鼎的羅生門之鬼，那來到自己的身邊，肯定不是真的為了“服侍”。
神谷川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麼；還是說這是某種考驗，茨木童子想要近距離接觸自己親自驗貨。
暫時不明白鬼族那邊到底在盤算什麼。
還有最後的疑點，就是……“雌鬼”。
沒錯。
蒺藜姬可能不是蒺藜姬，也可能不是真的要來服侍自己的。
甚至還有可能，她就根本不是個雌鬼！
在大江山的傳說故事，以及“羅生門之鬼”的自身故事之中，茨木童子的性別問題一直都撲朔迷離。
其形象也非常多變，具備艷鬼與惡鬼的二象性，甚至有時候還會以比較風雅的形象出現。
在很有名的“羅生門之對”逸聞中，平安時期的漢學家、詩人都良香還曾與茨木童子對過詩。
“氣霽風梳晉柳發，冰消浪洗舊苔須。”
據說這詩的上句由都良香吟出，而下句就是茨木童子接上的。
平安時代，羅生門是京都的最後一道門。
平安末期武士階級已經開始崛起，皇家勢力衰弱，即使是京都內都會有大片的荒涼之地，出了羅生門就是更加荒蕪的外郊，距離大江山也不算太遠。
此處年久失修，破敗荒涼，時常會有眾多無人認領的屍體被堆放在這裡。彼時人們相信，陰森恐怖的羅生門一層堆砌著死人，二層則住著鬼神，因此羅生門被描述為一扇透過生死，透過陰陽兩界的具有神話色採的城門。
而活躍於此處的羅生門之鬼，也就是茨木童子，有非常多的傳說流傳。
其中最出名的，當屬《平家物語》裡面記載的茨木斷臂的故事：
源賴光手下的驅鬼天王渡邊綱，在夜經羅生門時遇見一名貌美的妙齡女子，便同騎護送其回家。半路上女子化鬼，渡邊綱與之搏鬥廝殺，最終斬下對方的一條手臂。
故事裡茨木童子以女性身份登場，在其他相關的故事裡也通常被描繪為年輕漂亮的細頸艷鬼形象。
而後酒吞童子的傳說開始於大江山附近傳播開來。
酒吞童子的故事在京都與大江山一帶，是晚於茨木童子成型的。
這一點間接印證了神谷川目前所掌握的一條線索——
酒吞很可能是八岐大蛇的子嗣，誕生於伊吹山，又出於某種原因來到大江山墮落成鬼立業。
相較於在大江山一帶土生土長的茨木童子，他屬於外來者。
酒吞童子在大江山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而後茨木童子大概被吸納入夥。
於是在此之後，兩個鬼王在故事裡就是一同出現的了，茨木童子在人們心中的形象也轉變成為兇戾的惡鬼，通常被認為是酒吞的部下心腹，也開始有男性的茨木童子形象流傳開來。
可是因為有渡邊綱斬女鬼手臂的故事在前，以及酒吞所代表的大江山給予人類的更多是外在的恐懼與震懾，而茨木所代表的羅生門則更多給人一種幽深陰森之感。所以，茨木童子相對於酒吞童子會給人更偏陰柔的感受。
甚至在一些草子故事中，還有依舊不少關於茨木美艷女鬼形象的香艷戲流傳。
而這些香艷戲的女主自然是鐵打的茨木童子，而男主角有時候是酒吞童子，有時候是……渡邊綱。
其中和渡邊綱的故事又有多種桃色版本延伸。
畢竟從聽故事者的角度來說，單講“渡邊綱夜裡驅鬼，斬下鬼的右臂”，聽起來索然無味。說“渡邊綱夜裡護送美貌女子，同乘一馬舉止親暱地回家”，好像也就那樣。
但要是二者結合，再搞點創新，將故事變成：“渡邊綱在夜裡與美艷的女鬼糾纏打鬥，斬斷茨木一臂。後續二者又因此為契機，有了相愛相殺，不足為外人道的桃色接觸……”
那不管是哪個時代的聽眾，都會豎起耳朵讓講故事者細說。
這些被人類添油加醋傳播的野路子故事，內容保不保真不好說，但野是真的很野。
總之，在神谷川瞭解過的相關故事裡面，茨木童子的性別一直是眾說紛紜，難以下定論的。
在其為男性的故事形象之中，通常就是酒吞童子的手下。
而是女性形象的時候，則會被認為是酒吞的妻子，或者是與渡邊綱相愛相殺的艷鬼。
“如果蒺藜姬就是茨木童子，那麼羅生門之鬼的真正性別其實是女性？啊……她該不會真是像草子故事裡傳的那樣，是酒吞童子或者渡邊綱的遺孀吧？”
神谷川繼續打量蒺藜姬。
隨後又感覺不妥。
茨木童子的故事如此復雜，我怎麼能這麼草索就假定對方的性別？
萬一這是個女裝的男娘呢？
警惕！
話雖如此，但姑且還是先稱呼蒺藜姬為“她”。
而且，不管蒺藜姬到底是男是女，神谷川都不太想讓她進入宅邸“服侍”自己。
地下室裡可還有神櫝在呢。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違心說道：“服侍的雌鬼我不太需要。我不近女色的，你們應該知道之前山男的那些女妖，也都被我遣散了。”
“我不管你喜不喜歡，總之按照規矩，現在蒺藜姬屬於你。”金熊童子的語氣不容置否，“鬼不會放手已經到手的東西！”
“那能給我換一個嗎？我是犬妖啊，再怎麼說，也得給我配個雌犬才對吧？”
“這個……”金熊稍稍哽住。
隨即他又去看身邊的蒺藜姬，後者似乎是不動神色地給了他一個眼神的示意。
金熊的表情變得為難起來，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後才大聲道：“就算你要雌犬……她也可以是！”
說著又大力推搡了一把蒺藜姬，粗暴地將這白大氅的可人兒推得撲倒在神谷的腳邊，一身鎖鐐啷當碰響。
做完這一切，金熊童子如釋重負，轉身便走。
而剛才還和神谷聊人生，聊理想的星熊童子，也收拾起酒碗，大步朝著大門走去，只是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神谷一眼，眼神格外復雜。
“這是完全不給我拒絕的餘地啊。”
這下子，庭院的中央就只剩下神谷川和蒺藜姬了。
“犬次郎大人。”
伏在地上的蒺藜姬仰起頭，潔白兜帽裡有銀白的發束搖晃出來。而那自下而上注視過來的目光，柔柔弱弱，真如溫馴的小犬一般。
她那精緻又魅惑的臉上，惶恐地擠出一抹笑意：“我會好好服侍您的。”
“呵……呵呵。”
神谷川的嘴角抽動。
行行行，這麼整是吧？
“既然你要服侍我，那麼蒺藜姬，先去把庭院打掃幹凈，之後還有其他事情給你做。”神谷很快找回了主動權。
既然你這麼想當我的“奴隸”……
那麼好，實不相瞞，我還挺擅長做“主人”的，有很豐富的相關經驗。
在你暴露出真實意圖之前，咱們做戲做全套。
“好的，大人。”
蒺藜姬從地上爬起來，真就溫順地打掃庭院去了。
不過一套枷鎖在身，使得她的動作遲緩。
纖細又婀娜的少女身影，配上那沉重的鐐銬。柔軟和堅硬到近乎兩個極端的質感在她的身上交織，格外的突兀和刺眼，就這麼任由她笨拙地工作，真是讓人心生不忍。
可神谷沒有太多憐香惜玉的想法，只是靜靜看著那被禁錮著的兜帽白大氅在怪石林立的庭院裡晃動：
“蒺藜姬，你最好不要真的是茨木童子。”
不然在我們撕破臉的時候，比起你亮明真身，我這邊反而可以給你一個更大的驚喜。
金熊和星熊朝著各自的宅邸方向走去，二者會無法避免地順路一段時間。
“犬妖剛才應該沒有看出異常來吧？”
順利將蒺藜姬安插到犬次郎身邊的金熊，這時候的自我感覺還算良好。
此刻的星熊搖搖晃晃，腳下走不出直線來，也沒有搭理金熊的話，只是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蠢蛋。
但事實上，就算犬次郎意識到了蒺藜姬的真實身份也沒有什麼關系。
星熊覺得，犬次郎是偏向“守序”性格的。如果他猜到了蒺藜姬的身份，且真的清清白白，沒有任何問題，那麼反而還會對蒺藜姬客氣一點。
在此基礎上，犬次郎和那位任性的大人近距離接觸，如果能取得那位大人的信任，後續在大江山裡勢必會得到重用。
沒準真的能夠成為天王。
但犬次郎真的沒有問題嗎？
從主觀上來講，星熊是這樣希望的。
甚至在那位大人回歸之前，星熊童子已經開始對犬次郎產生了一定的信任。
一個能陪自己喝酒聊天，並且能理解自己所講，心中所想的怪談，在大江山裡很難找出第二個來了。
可是那位大人所帶回來的訊息……
蒺藜姬，也就是大江山裡的茨木童子。
經歷過千百年前，和源氏一族的最後一戰，殘存的群鬼與大江山一起隱匿進了與現世隔絕的常世之中休養生息。被斬首的酒吞童子顯露出蛇神真身，消耗神性庇佑了幾個瀕死但還未死的手下，又在徹底癲狂失控之前退踞回伊吹大明神的神社。
後續又過了很久很久，倖存的茨木、星熊、金熊陸續蘇醒過來。
三者進行了分工。
由星熊和金熊留守，守衛酒吞童子神社的同時，嘗試復興鬼族勢力。
茨木童子則是離開了大江山，去尋找讓鬼王恢復正常的辦法。
而就在一天之前，長久以來了無音訊的茨木不動聲色地回歸了大江山，並且會見了兩位天王。
“我找到了一個讓王恢復的辦法，但是代價可能會很大。除此之外，我還得到了一個訊息……”
茨木帶回來一則訊息，一個完全出乎星熊和金熊意料之外的訊息——
倭建命很可能要對新興的大江山勢力下手。
倭建命，神話裡的武尊。
按照相應的傳說故事，這尊神明已經死了，死於彼時被認為是不服從管束的“邪神”伊吹大明神，也就是後來的酒吞童子之手。
可是在鬼神的世界裡，發生什麼都不會讓人太過意外。
酒吞童子按理來說也已經死在了源賴光的手上，可他散盡了神性後，還依舊扭曲地存活著，茍延殘喘。
茨木童子不確定倭建命現在到底是以什麼形態存在的。
但她去過伊吹山，在那裡確實感受到了武尊氣息的分明殘留。
倭建命肯定會來找酒吞復仇的。
既然武尊很可能會來報復大江山，那麼近期新出現在這裡的外來怪談犬次郎，自然就變得格外顯眼起來。
身份神秘，外形模糊，實力強悍，出現的時間節點又如此的敏感。
很難讓人相信他和倭建命之間不存在關聯。
哪怕是星熊童子，心裡也重新生起了猜忌。
這或許也正是她今天會比平時感性不少，且突然來找犬次郎喝酒聊天的根本原因。
或許犬次郎是武尊派來的奸細？
也或許他就是狀態不明的武尊本身？
此外，尚未在新興大江山內部露過臉的茨木主動提出，要去一對一盯梢犬次郎。
如果那犬妖是潛入大江山的奸細，那我就潛入到他的身邊！
茨木童子有一身能夠完全掩蓋自己強悍氣息的枷鎖鐐銬，是在外四處雲遊的過程之中得到的。藉助這身裝備的掩護，倒是可以進行一些間諜工作。
而且，就算“蒺藜姬”的身份被察覺到異樣也沒有什麼關系。
羅生門之鬼確實喜歡做一些近乎惡趣味的事情，就譬如說化身為柔軟的妙齡女子，戲弄彼時還血氣方剛的驅鬼天王渡邊綱，與其親暱地同騎一馬。
就算在犬次郎面前身份暴露，茨木童子也會近乎明牌地全天候待在他的身邊。
要是犬妖真的清清白白也就算了，但要是他顯露出任何馬腳端倪，那茨木就會松開鐐銬對他出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