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還賬
趙景山這一家三口，一直忙到了大年二十八才決定停工。
這一年沒臘月三十，臘月二十九就是年三十，按照三河鎮這邊的風俗，明天上午還有半個集市，過了中午就算過年，不能幹活的。
二十八晚上這天，趙景山兩口子看著熟悉的賬單，還有賬單下放錢的小木盒，依然有點膽戰心驚。
就十一天的功夫，他們掙了五萬多塊錢。
五萬多塊，他們倆這輩子掙的錢，加起來都沒這麼多。
夫婦倆還在發愣，趙起武心裡則嘿嘿直樂。
這傢伙跑生意跑熟了之後，每天掙的越來越多，卻依然只上交五千塊，現在他存摺上，五位數的存款，打頭數字是八。
比趙景山兩口子的錢還多。
真的是有錢了！
……
有了錢趙起武的想法就多了起來：“爸媽，我覺得咱們家這電視也該換了？還有我上學得要個腳踏車，不能總搭柳大個腳踏車，每次都是我騎著帶她，白給她當苦力。”
“就知道買買買，剛有點錢你就想上天？”黃大妮立刻不樂意了。“再說人家清影不是挺好嗎？還給你拿通知書，對了，你作業一個字還沒寫，滾去寫作業去。”
“我……”趙起武瞬間被打擊得潰不成軍。
他很想說自己是出了一塊錢僱柳大個幫跑腿的，不過沒敢說，說了還會挨罵。
因為自己父母也被柳大個那狡猾的傢伙給騙了，那傢伙一見到大人，就會裝乖孩子好學生。哪像自己，始終表裡如一，從來不假裝。
趙景山關鍵時刻發話了：“算了，不急這一會兒。讓他待著吧，這次考試還不錯，這幾天又跑的挺累的。”
趙起武有人支援立刻得意起來：“就是，我考試還前幾名呢！”
柳大個送成績單的時候，他們家只有楊秀娥在，正好讓趙起武不用再見那個氣人妮兒。
“那也不能驕傲，還得再接再厲！”趙景山點了一根煙，順便打壓兒子想翹起來的小尾巴。“腳踏車買個也行，家裡也用得著。其他就不用，你上學走我們在家也不咋看電視，這個還能湊合幾年。”
“再湊合我都練成鐵砂掌了！”趙起武嘟囔道。
看個電視得一會兒起來拍一下，要是天天在家看，鐵砂掌算啥，隔山打牛都能練出來。
“家裡的事兒你不用管，好好上學就行。”趙景山見兒子反對自己，語氣有點不善。
趙起武立刻偃旗息鼓：“嗯嗯，那買什麼腳踏車？我覺得新出的那種……”
“還買個大的，帶人帶貨都方便。”黃大妮插話道。
“我上學又不用帶……”趙起武反對。
黃大妮不假思索地回他：“你上學騎舊的，買個新的給你爸騎。有錢也不能亂花，以後你上大學還花錢呢！”
我辛苦十來天，掙了十來萬，最後就落了一輛比自己年齡還大的腳踏車？
如果不是老媽後面半句話，趙起武差點要揭竿而起。
……
第二天一大早，趙起武全家都起的很早，吃過早飯就開著手扶拖拉機直奔縣裡。
他們是要去還錢，趙起武覺得不急，但是趙景山夫婦覺得留著債務過年不吉利，必須馬上還。
不過這事兒他們還沒告訴楊秀娥，因為還沒想好說錢從哪裡來的。
現在私家車很少的，大部分小車都是公家的。被拖拉機撞了的小車，就是縣裡醫院的一個領導的。
趙景山一路打聽著，最後來到了靠河邊的一片居民區。這裡的房子都是獨門獨院，很多房子也新。房子中間的小路都是水泥路，看著就和鄉下的泥巴路不一樣。
連手扶拖拉機也沒敢往裡面開，遠遠停在了河邊。趙起武還動了個心眼，停車的位置剛好是派出所門口，這樣應該就不會有賊來偷了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把拖拉機搖把給拎上了。
一家三口走著問著，總算找到了地方，敲了門，沒一會兒一個小孩開了門。
“請問，這是李東勇領導家嗎？”趙景山開口問道。
小孩也不和他們說話，回頭就喊：“爸，有人來找你。”
一會兒就走出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趙起武覺得這人和柳大個的會計爸有點像。不是長相像，是身上那股子味道像。
中年男人見這一家三口有點疑惑：“我就是李東勇，老鄉，你們找我什麼事兒？”
“我們是來還錢的，臘月十四那天，我弟弟開拖拉機撞了你的車。現在我們湊夠錢了，趁著過年頭裡，把錢給恁還上。”趙景山說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包裹了無數層的布包。
“哦，你說那事兒啊！”李東勇笑了起來。“車我都已經修好了，也沒花我自己的錢，不用賠了！”
“啊？”正拆布包的趙景山愣住了。“這咋行，這咋行，俺們弄壞的車，得俺們賠哩！”
“先進來喝口茶吧！”李東勇笑著請他們進去。
“不了不了，我們就是來還錢的，花了多少錢恁說說，俺們現在有錢。”趙景山沒打算進去。
“其實真沒什麼大事兒！”李東勇笑著解釋道。“我老家就是榆樹李的，那天回家打算看看我媽。結果快到家了被你弟弟給撞了！”
趙景山瞬間臉紅了起來，正要說對不起的話。
李東勇繼續說道：“你說他撞了我，好歹下來說句話是吧？他跑了！這事兒擱你身上，你也得氣不是？我那會兒氣得很，就說了這車修修得一萬多。其實我也不懂，當時胡說的，就一個車門，修修也就四千塊錢。”
趙景山聽了價格，雖然還是天價，卻比來的時候他們一家預算好久的還少很多，趕緊開始數錢。
李東勇伸手握住了他數錢的手，把他的錢往回推：“別數了，真不用，車都修好了，花的也不是我的錢。都鄉裡鄉親的，你們來了，我這氣也就沒了，事兒就過去了！”
趙景山不依，也不會說別的，一個勁兒地說：“這咋行，這咋行哩！”
李東勇推著他們走，笑呵呵地說著：“都說事兒過去了，沒事了。你們為了湊錢也挺不容易的吧，年貨都沒買吧？讓你們進來喝杯茶都不進，那就趕緊拿著錢去買點年貨，好好過年。”
“這次你們找到門了，下次來記得路過這，拐進來喝口茶，咱們這也算不撞不相識了！”
真的沒要錢，就一直推著他們走。
……
走到拖拉機旁，一家三口還和做夢似的。
實話說從拖拉機撞車到現在，這十幾天的經歷，從想著欠債到掙錢，對這一家來說，都和做夢似的。
現在對方忽然不讓賠錢了，他們雖然省了一筆錢，本來該高興的事兒，卻高興不起來。好像一下子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十幾天的辛苦，似乎都沒了意義。
還是趙起武反應過來的快：“爸，買腳踏車去，以後家裡的腳踏車是我的了，你不買別騎我的車。”
舊車也是車，總歸是自己的。
黃大妮看趙景山一臉茫然，也催促道：“走走走，買車去。要不咱們乾脆買輛摩托車吧？我看那誰家就買了一輛新摩托車，騎上可威風了……”
“你看誰買咱也不買！”趙景山總算清醒過來。“買個摩托車它能犁地嗎？能碾場嗎？走走走，先買腳踏車去。正好不讓還錢，咱們也不用編謊話騙秀娥他們了！景海這混蛋到底去了哪兒，今兒個都過年了，怎麼還不回來？”
“恁大個人，他還能會丟了！”黃大妮撇撇嘴。“等他沒錢吃飯了自己會回來的。小武，開車，咱們買新腳踏車去……”
“爸，趕緊上車，還得給我媽買新衣服呢！”趙起武順勢催促道。“媽，今年要給你買件最流行的羽絨服。那東西又輕便又暖和，美得很！”
黃大妮當時就樂得不行：“還是兒子懂事，不過那東西虛包包的，幹活也不方便吧？”
“不方便怕啥，那可是暖和又好看，幹活咱不穿就是了！”趙起武是越說越起勁。“媽你就得好好打扮，你長這麼好看，應該穿流行點，那才配你……”
一會兒就把黃大妮哄得開心得不得了，還沒買羽絨服，先給趙起武買了套新衣服。
趙起武試著衣服還在後悔，早知道就多說好聽話了，自己掙錢上交好幾萬，還不如說幾句好聽話效果好，要是早這麼幹，說不定新腳踏車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