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剛陽
上一次見到斯德克·多蘭還是我在多蘭城借閱古人書籍,那時的他雄姿煥發,披堅執銳在我面前統帥三軍一展多蘭城守衛軍浩大的氣勢。可當我現在看見他時,不由得讓我吃驚。時光也許在他的身上稍稍留了絲情面,但我父親的離世肯定對他打擊很大。老氣橫秋之勢竟然悄然在他身上蔓延,他的步伐也有些蹣跚。
回想起面前的這位老人,不由得因為父輩的往事感慨萬分。斯德克的妹妹是我父親的妻子,斯德克的妻子是我父親的姐姐,在風暴之戰中多蘭城被圍困時,我父親以性命擔保來反對會議上放棄多蘭城的提案,後率一百名護國騎士解開多蘭之圍,手刃敵將三名、敵軍二百人。也因這一戰我父親才有機會成為軍道派最高領袖並使軍道派成為聯合國內最大派系。我父親在世時常常說斯德克就是他的親哥哥,老是給我講當年他與斯德克在多蘭城下並肩作戰的那次戰鬥。據我所知斯德克一生中就流過兩次淚,第一次是父親的援救,第二次是我母親難產而死。不過現在我感覺我面前這位鐵血老人,應該會在夜中想起我父親而起身,抹去思念老友的追悼淚水。
身為罪人的我受到他如此優待,讓我感到愧疚。面前的老人看到我卻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在他眼裡我就是奧古斯的兒子,他的侄子。在我和瓦爾雅面前的客桌上面擺放著來自沙平特產的紫水晶葡萄、龍城名茶等貴物,簡直可以堪比一個小型博物館。
“多蘭……”
他似乎有絲不太高興說:“奧維奇,叫我舅舅就行。你和你的父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站起身繞過茶桌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肩膀,雙眼中充滿了感情。隨後便立刻用嚴肅的眼神掃到瓦爾雅身上說:“這位就是華之劍士吧。”
我可以聽出這位老人的身份已經變成那個冷酷公平正義的多蘭城主了。
瓦爾雅禮貌地進行了回答,之後竟然向斯德克回了個禮。我之前就有懷疑瓦爾雅身世的慾望,現在更加懷疑了。雖然禮儀可以被學習,但作為賞金獵人的她不應該做出這樣標準的禮儀。
斯德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品了品清茶來潤潤喉說:“侄子,你來多蘭城需要什麼幫助。據我所知,你現在應該正在通往聖國的路上了。”
“舅舅,你知道我父親那把家族刀吧。它應該被多蘭收‘金’的人給拿走了,我想把它拿回來。它應該在多蘭城內自由派手裡。”
“什麼!”
當提及到我的父親,斯德克情緒激動起來,他猛然起身失去了剛才身為城主的矜持。
“侄子,你舅舅我現在就幫你把那把刀要回來。這幫飯桶竟然連奧古斯的遺物都敢動。”
我立刻起身安撫我的舅舅:“舅舅,冷靜。中央的人已經來到這裡,我這種罪人在你的府邸中就已經打草驚蛇了。我們萬不可再被他們抓住把柄了,軍道派的希望就在你們身上了。”
他恢復了冷靜重新坐在椅子,我見勢說:“刀的問題就交給我和瓦爾雅了吧,我以這種方式與你見面是想在去聖國之前與你道別,還有看看‘剛陽’。”
“‘剛陽’嗎,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忘不了她啊。”
剛陽不是人名而是一把刀的名字,這把刀是多蘭城築城者多蘭的佩劍,經過幾代人的傳承成為我母親的佩劍。在我母親死後,父親就決定將剛陽送回多蘭城。我雖然沒有見過我的母親,但是我一旦看見那把劍就能感受到她的英魂在我面前佇立。
斯德克起身穿上大衣朝著書房走去,我示意瓦爾雅安心坐在椅子上,跟隨著斯德克前往書房。他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用力地摁向空位。我面前的書架吱嘎吱嘎地緩緩展開,通往旋轉樓梯的門在我們面前展現。
“走吧。”
大約旋轉了三四圈,我們就達到了下面的暗室。斯德克點燃了所有的蠟燭,我才能在這潮濕的石頭屋中看見擺在我面前的木龕,剛陽就被恭恭敬敬地擺放著其中。
剛陽雖說是劍但更像儀仗時用的軍刀。刀身是由隕鐵與月銀混合打造,讓人驚艷的是它的刀把與護手,其材料是一整塊純星金,傳說這塊星金融化就用了半年。最後軍刀修治整整花了一年時間。全刀幾乎是貴金屬打造,更名貴還是護手中央鑲嵌著一顆龍血寶石。我的母親為了讓其更加符合我父親家族身份特意更改了刀鞘的樣子。因為思念即便是在我母親離世之後,斯德克也沒有將刀鞘改回原來的樣子。
傳說這把刀能夠讓靈魂安息,讓鬼魂歸西,是鏟除世間汙穢之物的傳說之劍,
她象徵著多蘭城,也象徵著軍道派的另一半。
密室密不透風,我還是感到後脖頸的絲絲寒冷。我聽我父親講述我的母親是特別剛強的一人,在他們的婚禮上母親與父親用刀對決,父親勝利後母親才認可父親的實力並嫁給了他。在父親的徵戰中,我的母親常常舉此刀伴其左右。
母親,你是在斥責我嗎?我如此想到。如墓室般的死寂,這讓我更加感到寒冷。我搓了搓手朝著木龕走去,越靠近越覺得寒冷,當我走到面前時我甚至感覺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
我思念並保持虔誠地說:“多蘭之上,願我永遠保持敬畏……”
我和斯德克無言地注視著剛陽,心中都禱告著自己的希望。
當我斯德克回到大廳發現瓦爾雅正和華爾頓交談,看到我們的華爾頓立刻回到了自己作為侍者的位置。
我們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正式的會議開始了。
我闡述了我的計劃。計劃是斯德克邀請斯德哥摩爾來參加審問會,在這期間瓦爾雅去拿回我的刀。在我的罪名成立的情況下,我將會進入監獄並在下一天的清晨送回到首都蘭頓接受審判。成功拿回刀後,瓦爾雅就去在路上把我劫走。
斯德克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面色已經露出不相信。我回頭看著一臉平靜的瓦爾雅下,就定下決心說:“舅舅,我相信瓦爾雅·德·哈特有能力勝任這個任務,請你也相信我們。”
“如果他們審訊後就立刻把你送走了哪?我們很難知道你究竟被藏哪輛囚犯車裡,也難知道你會被送往哪個城門。”
“那麼就執行b計劃。瓦爾雅立刻去東城門之後往北走尋找車轍,只要馬匹足夠的快我就可以被追上。”
“不行,這太冒險了。我決不允許你拿自己的性命下這種賭注。”
“多蘭城東的夜晚與城北的夜晚完全不同,他們肯定會選擇東部的城門把我送走,因為出了東城門再往北就可以很快到達蘭斯開特的家族領地。比其多蘭城北部初冬的夜晚,還是東城門初秋的夜晚更加簡單。”
斯德克背對我看著窗外,還是搖了搖頭。
我單膝下跪表示我的決意,並且說出了母親曾經說過話。
“正因未知才讓我們擁有希望,正因如此才讓我們追求未來。”
他的身體隨我的話顫抖。他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無言思考了幾分鐘後說:“萊婭啊,如果你還在世該多好。”他轉過身正視我說:“如果失敗了,你一定要在法庭上承認一切罪行。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保住我侄子性命。你父母的英魂為證,我斯德克說到做到。”
我低著頭閉緊雙眼盡量不讓淚水從眼眶中溜出,靜止幾秒後我緩緩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多蘭之上。”
“多蘭之上。”
之後我們二人同時說出後面那句“我將永遠保持敬畏。”
“舅舅,明天中午就派信使去傳喚斯德哥摩爾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慘淡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留下條條痕跡,料峭的走廊中除了我空無一人。我披著大衣敲響了瓦爾雅的門,不久後身著睡衣的瓦爾雅開啟了門,示意我進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坐在床上瓦爾雅,我嘗試讓自己保持冷靜但還是因為緊張導致雙手顫抖。還未等我開口瓦爾雅便先說:“奧維奇,北方聖國的秋天快要離開了,冬天馬上就要到來了。你知道烏拉山的初冬已經持續一個月了嗎?據說山頂部分都開始鋪上薄雪了。你我真能夠穿過烏拉山嗎?”
她站起身看著掛在墻壁上自己的佩刀說:“我不是怕死,只是不想死的毫無意義。我也不希望你的死也毫無意義。”
她的話語倒讓我冷靜了幾分,我正正身說:“只要你能挺住,我們就可以到達聖國。”
她沉默了一會說:“你真的確定他們會從北城門出去嗎?如果沒有按照最初的計劃,你對你的b計劃有把握嗎?”
“相信我。”
我模仿父親的嗓音讓這句話更有說服力。
她天藍色的瞳孔凝視著我幾秒鐘,之後搖搖頭說:“你在騙我。”
一句話如刺入我的骨髓讓我坐立難安、芒刺在背。
“回去吧,事在人為。我相信我們能成功。”她轉頭看著墻上的般若面具。
我站起了身離開了她的房間,如同鬼魂一樣在走廊上漂浮般行走。冷風吹得我更加用力裹緊大衣,幽寂的走廊上掛著一幅初代多蘭城主的油畫。我瞥了一眼,感覺到他在蔑視著我,在因我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而羞恥。走廊的油燈被從窗戶溜進來的冷風吹滅,只有點點月光的走廊變得更加昏暗,那時樹海的恐懼感開始席捲我的全身。
“奧維奇少爺?”
我回過神來後發現遠處的華爾頓正在提著油燈朝我走來。
“華爾頓,你還記得我們家族的訓語嗎?”
他搔了搔頭思索後說:“‘遠眺黎明’,是這個吧。”
我同意他的話,隨後低頭看著他手中忽明忽滅的油燈說:“我從小就聽說過每個人都恐懼黑暗,嚮往黎明。”
說到這裡,我搓了搓冰冷的雙手說:“可是為什麼我現在竟恐懼黎明?”
“您不是在恐懼黎明,而是在恐懼黎明前的那一小段黑暗。奧古斯老爺在世時也這麼說。”
聽到父親的話,回想起兒時父親對我的教育,種種場景湧入腦海。當我回想結束,我好似甩掉了肩上那沉重的包袱,向華爾頓道別,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