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守城要務
再入菱江之時，與上一次已經不同。菱江那些莫名的規則此刻都已在陸凝的掌控，或是了解來由。她也見到了紅水陣和紅砂陣的執掌，兩人對于這位新任寒冰陣執掌也是頗為有禮，并不因為她是新來的而有所輕視——畢竟外面“伏魔殿”的廢墟還在緩慢消散，被埋葬在其中的妖族沒有一個生還。
能夠確認斬殺這些不死妖魔的手段，如今是尤為珍惜的。在絕陣變得入不敷出的今天，每個絕陣都需要它的輔助。
而就在陸凝入城不久，另一個好消息也到了，那就是期盼已久的“人之律”終于送到了菱江。
帶來人之律的，是孤身一人的黎端雨。陸凝對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前輩還是很敬重的，而黎端雨只身前來，身上也不見什么疲態，他只是將一個卷軸交予了陸凝三人。
“人之律在此，它無需你們參透，只要將其上的東西按照常規煉器手段復制后鋪設即可。鋪設成功后，維系十二個時辰的激活狀態，人之律就會烙印在這片土地上，你們就不需要管它了。妖魔如果沒有拿到人之律，就不會有破壞的手段。”
“先生大義。”
“分內之事，無需多禮。我與寒冰陣執掌還有些話說，不知可否性格方便？”黎端雨說道。
兩位執掌自然不會反對這一點要求。
給陸凝兩人留出一間屋子后，陸凝向黎端雨拱了拱手：“前輩特意見我，可是有什么教導？”
“稱不上教導，該說的大多說過。今日已是第二十二天，還有八日，便到了離開之時。屆時我會直接離開，不會留在此場景之內。”
陸凝愣了一下。
“我對于成為場景之內的英雄半點興趣也沒有，對于這些任務也沒有多少完成的意愿。這些日子我會盡量殺一些妖王，以拿到足夠多的分數，但再多的東西，我不會考慮。”
“呃……您和我說這些，和我也沒有多少關系吧？”陸凝說。
“不是我自大，在我離開之后，你們個人武力上恐怕沒有能夠制衡妖族頂尖武力的人了。而以大魏如今的狀態，總不能每個絕陣執掌都去跟妖王一換一去，妖星加入戰場的話，更不可能這樣打。如今三座城池的危機看似解除，實際上也不過是因為妖軍在等候妖星歸位而已。”
“我清楚。”
黎端雨深深看了陸凝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不錯，年輕人很容易被英雄主義沖昏了頭腦，忘了自己身在場景之內。你一直沒沉溺其中，知道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很好。”
“您是擔心我選擇留下？”
“寒冰陣執掌，集散地的力量，對世界真相的把握，一條康莊大道已經出現在你眼前了，對嗎？只要你留下，靠著集散地給的內功還有這世界真仙留下的功法，你修一個長生并不困難。而你的實力和如今的地位，足以支持你在秦太師百年之后一呼百應，性別、年齡、身份？這些都不重要，你足夠強大，持有斬殺妖律附庸者的手段，持有人之律的構筑方法，寒冰陣執掌的位置等同于上一任執掌和秦太師共同給你背書，走到這個位置，十年之內，除了那皇位，天下已經沒有你不夠資格獲取的東西。十年之后，那皇位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分文不值。”
當黎端雨將這一切都在陸凝面前說出來的時候，陸凝才猛然感覺到自己入城時候那種志得意滿，還有此前殺死彭祖的時候那種盡在掌握的感覺從何而來。
如黎端雨所說，陸凝如今掌握的東西，已經讓她在哪怕絕陣執掌之中地位也足夠牢固，而絕陣執掌在菱州大魏軍隊之中的地位毋庸置疑，當她來到這個位置的時候，連此前陸清栩都會發愁的一些東西，如今卻能一句話掃空。
一瞬間，陸凝都有些愣神。
“恐怖的權勢——而且是實權，對嗎？這個世界也不像是那種沒有超自然力量的古代背景，你完全大有可為。在我見過的，走到了這一步的年輕五階游客里面，盤算清楚這一切之后，選擇留下的差不多能有一半。”
這不奇怪，陸凝沉默片刻，又問：“那您特意來見我，就為了這件事？”
“當然就為了這件事。因為眼前一時的成就，放棄了最適合自己的道路，無疑是愚蠢的。你是個適合集散地的人，不該留在這個不知道多久才能熬出頭的場景。”
“我知道，我不會的，多謝前輩特來告知。”
“……趙漁樵是不是留在勾陳了？”
“是。”
“那里還有別的游客嗎？”
“有個叫尉遲隆的游客，不知您是否認得。”
“認得，只是不知道人在哪。可惜，我大概不會去勾陳了，妖王的數量如今還是關元附近更多一些。若你有緣再見到他，不如如我這般給他分析一下，那個小子也有一樣的問題。”
說完，黎端雨轉身就走。
“前輩，還請留步！”陸凝趕緊說。
“何事？”
“不知關元還有哪位游客在？關元的情況具體如何了？”
“寧恪還在，姜瑤……在我離開之前，她說需要離開關元一段時間，以免除她使用道具的詛咒。若是平安離開的話，最近一段時間不在那里。沒有其他人。至于關元城，雖然被圍了，但按照妖魔的攻勢，這八天之內打不下來的。”
“多謝前輩告知。”
黎端雨聞言擺了擺手，飄然而去。
陸凝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番黎端雨說的話，不禁苦笑。當她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自己愈發自信的來源的時候，反而讓她有那么點不自信了。
大概正是看出了這一點，黎端雨才特意提醒了自己一番，不過陸凝也算是對于目標堅定不移的人，她就沒想過留在這個場景，黎端雨倒是有些多慮。不過尉遲隆嗎？那倒是確實不易斷定。
“菱江之圍已經解了，冰鏡通信重新建立之后，也通知尉遲隆一下好了。”
陸凝沒有專精于防守類型的寒冰陣，不過菱江內的防御體系構筑得很完整，而且葉驄的舊部還都在，維持住這里的防御措施并不困難。當陸凝接過執掌之位的時候，她也感覺到寒冰陣的陣圖完全在腦海中展開，這種對于陣法的了解程度并不是掌令使的水平可以比擬的，她之前一些運轉起來還頗有消耗的東西，在此時宛如呼吸一般自然。
就像維持整個菱江常駐的防御一樣，很多寒冰陣的效果她也可以常時維持在身上，而不需要在用的時候才使用出來，這對于執掌來說沒有消耗。葉驄留在陣圖之中的一些運用經驗也可以幫得到陸凝，讓她知道還能有多少變陣的方法可以使用。
不過得了好處，陸凝也得負責更多的東西了。成為執掌，不需要別的委任，她也會自動升為城池的最高指揮官，與另外兩位執掌平級。平時諸般大小事務，均需要執掌們共同商議決定。
須知陸凝本來就沒啥管理方面的經驗，此刻真的處理起事務來，方感覺到渡邊淵子幫自己處理諸般事務時候有多少麻煩。平日的訓練、糧草的調撥，巡邏的安排，許多東西需要她過目，盡管另外兩位執掌也知道她沒有足夠經驗會幫著一起處理，但陸凝仍然是在艱難的學習中度過了五天的時間，并將冰鏡的通信通道重新搭建了起來。
既然黎端雨五天前到了菱江，這五天后另一組人之律也已經送到了勾陳。雖然距離展開都需要一段時間的布置，但人之律的到位確實令眾人心下大定，至少新律范圍之內，那令人頭痛的返元問題是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秦洛的狀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他了解了菱江的情況后，對葉驄的死亡表示了哀悼，隨后也認可了陸凝這位新的同僚，畢竟在昔時邪物攻擊時候陸凝與尉遲隆出手解決的能力是他們公認的。
于是陸凝就順便問到了有關尉遲隆的情況。
他和他的隊伍得到了認可，并非絕陣卻發揮得出堪比絕陣的威勢，這樣的戰斗力在如今處于恢復期的勾陳來說，無疑是一支可靠的力量。
今日尉遲隆也是出城掃蕩那些依然游蕩在周圍的殘余魔族。它們收到之前無間行者的影響陷入了狂躁，被撤軍的妖軍拋棄了，也是旨在給勾陳制造點麻煩。這些妖魔的戰斗力不算高，可一般軍隊碰到總是個麻煩，尉遲隆最近的任務一個是觀察附近昔時邪物的行動狀況，一個就是清掃這些礙事的妖魔了。
于是陸凝就提出等尉遲隆回來，與他交談一下。
就在秦洛痛快地應下這件事的時候，冰鏡之中忽然透出了數道怪異的痕跡，陸凝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是妖目給她的反饋，因為冰鏡就是與她強關聯的，一些眼睛能夠看到的東西透過冰鏡一樣可以反饋出來。
但對面的人看不到。
“將軍，外面是不是有什么變故？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妖氣！”
秦洛臉色一變，立刻嚴肅地說：“妖氣？我正處于勾陳之內，妖魔不可能入城的。”
“不是妖魔進了城，只是妖氣彌漫進來了，秦將軍，快去準備！”
正常人只會覺得陸凝這話說得離譜，妖魔的妖氣雖然不是人人可見，但類似溺影這種妖目也不是只有陸凝獨享的，看到妖氣的方法也有一些。妖氣這東西一般只約束在妖魔身上，就算散發開來，也只在其周圍，譬如當日攻城的領軍妖王帝辛，其熾烈的火行妖氣能燒上半空，但也只是在周身最多數米之內。
所以勾陳城內是不可能出現妖氣的，就連當初的妖氣彈也未能逾越城墻，如今又是什么東西能直接出現在與陸凝對話的秦洛附近？
她調整冰鏡的角度，試圖讓其折射出外部的景象。在調試了幾下之后，陸凝猛然看到了一片陰影——自天空投射而下。
那是什么？
她曾經看到過某個類似的形態，只是在暗夜之中的瞥見，但她沒有與之對壘的膽量。
腐敗潰散的肢體不斷生長脫落，試圖更迭自我崩潰所帶來的創傷，卻只是將崩潰的污染散播在大地之上。混亂的妖氣毫無規律地向周圍擴散，根本沒有任何約束，更加恐怖的是，這妖氣里面什么東西都有。從五行妖氣，到人的人氣，鬼的鬼氣，甚至一些怪異的，應該是仙氣的金色輝光，也混合在其中。
似乎不需要問那是什么了。
陸凝發現她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集散地所說的“妖星加入戰場”這件事。她一直以為指的是黃夔不再隱藏，終于現身。或者九黎、百無禁忌等妖星終于被黃夔說動，前來助陣。
然而并不是，有一個妖星，陸凝一早就知道正在向南移動，事實上，最早南方的威脅并不來自于十殿，而是她在南方發現的天外天之中的勢力。
在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是如何通過了漫長的南到北這一段路線之后，妖星已經進入了菱江地界，而且正在繼續向北。勾陳只是恰好處于它行進的路線上，很快，陸凝就知道為何幾乎沒聽過相應信息了。
冰鏡折射出了一部分妖王的軀體。
它那巨大的身體層層堆疊到了逼近云層的地方，整個妖魔的軀體只剩下一張枯黃的皮和大量慘綠色的骨骼支撐部分。而在這些骨骼的支架上，懸掛著無數由發黑的血管吊起的心臟。這些心臟依然在發出脈動，它們的跳動強力到令人無法忽視，甚至自己的胸腔也會與之共鳴。而心臟所屬的其余部分，則粘附在外皮之上，在保留著最低限度的新鮮度的同時，也在慢慢蠕動著——頭顱、四肢、內臟、血肉，宛如一層尸骨化為的保護層。
妖星的頭顱已經不再可見，應該是頭部的地方，卻與下方的尸山血海不同，綻放著七彩的艷麗花圃，其圣潔的樣子反而更加令這龐大的軀體的樣子顯得恐怖。
移動？不，怪物沒有進行移動，它只是閃動。勾陳這座城池在它巨大的身體之下顯得有些渺小，它都沒有注意，只是本身散發的力量已然造成了危害——一些出城的隊伍直面這突然閃現出來的怪物時，都沒有反抗的余地，就立刻受到強烈的污染，掏出武器將自己的心臟挖了出來，然后在不知名的力量下捧起，遞交給那皮上垂落下來的一只斷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