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寒冰陣之主
菱江之畔，河中漂浮著大塊的碎冰，紅色的水流卷走了妖魔的尸體，而這些尸體上蔓延出來的枯枝又相互勾連，將河道淤塞住了很大一部分，導致一些紅水已經蔓延到了岸上。
彭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紅水從他的腳下流過，卻沒有對他產生絲毫反應。
這位妖王坐在這里已經兩天了，持久的高強度斗法已經讓他不復最初那股意氣風發的樣子，而是開始感到疑惑了。
要不是交手的時候的確感覺到了對方衰弱的生命氣息，彭祖甚至要認為所謂“寒冰陣執掌葉驄身體衰弱，恐怕很快就要病死”這個消息又是狡猾的人族放出來的假消息了。然而這就更奇怪了，一個身體如此虛弱的人類，怎么還能支撐得了一個牲祭級別的大陣，還硬生生把他拖到了這種局面？
雖然也有紅砂和紅水兩個絕陣輔助，可主要進行防御的就是寒冰陣，包括這繞河而成的冰封土地，盡皆來自于這幾日交手中寒冰陣擴展開來的陣地。
從一開始試圖將死亡毒素放入城內，讓城里的人全部死去，到現在只是盼著葉驄趕緊自然死亡，彭祖的心態不由得發生了變化。所幸“萬眾”確實是個非常強大的陣法，縱然不能取勝，也同樣可以保持住他軍隊的陣型，不至于被絕陣攻勢一沖就潰散。
思索之后，他已經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再次催動了自己的能力，枯萎的紙條從尸體中鉆出，而不過片刻，響應攻擊的冰塊就又開始凝聚。葉驄就像是不需要休息一樣，只要彭祖發動進攻，他就一定會發起反擊。
“來吧……看看誰能耗得過誰。”
彭祖咬著牙將自己的攻勢繼續推了出去。散播死亡的紙條再次蔓延，劇毒鉆入河道，與紅水抗衡，身上長滿紙條的妖魔們咆哮著開始沖向城墻，哪怕寒冰當前，也毫無畏懼。
而城里的情況卻遠不如彭祖想的那樣游刃有余。
葉驄確實是快要不行了。他每次的反應都是憑借本能驚醒一般，靠著大量此前制造的冰塊感應到對方的攻勢后進行反制。而每次彭祖一退兵，菱江也無法發動有效的追擊，他確實正在被耗盡。
如今他只能躺在自己的冰床上，縱然身旁還有掌令使協助運用寒冰陣的力量，卻不能少了他這個執掌的親自控場。
“葉驄，你怎么樣了？”
紅砂陣執掌又來了，一看到城外又開始了進攻，他就知道不妙，趕緊來看葉驄的情況。葉驄咳嗽了兩聲之后，只能苦笑道：“起不來……這樣不是個結果。如果不能干掉那個妖王或者牲祭，我遲早會被磨死。你們兩個雖然能擋得住，可這一城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妖魔卑劣！”
葉驄搖了搖頭：“我本是想要等陸凝到，有接掌寒冰陣之人，再放手一搏，沒想到我的身體比想的要差很多。”
那位將軍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已經決定了？”
“決定了。”
“同為執掌，你的決定我不會勸阻，但作為同僚和朋友……”
“他日我們勝了，就帶一壺好酒來告訴我就行。”葉驄雙目緩緩合攏，“現在，離開吧，寒冰陣爆發的時候，我這里不能有人在。”
“了解。”
在將軍退出這間屋子之后，寒冷就開始向室內聚集，執掌的號令發出，一瞬間，菱江之內許多人忽然抬起了頭。
“老頭，我得走了。”
“葉將軍……唉，你走吧。”
“兄弟們，今天早下工。”
“哈哈，那明天見。”
“隊長，將軍需要我們了。”
“那還等什么？”
寒冰陣的成員并未全部聚集在葉驄附近，而是散入了整個菱江城，作為維系全城的護城陣法運轉著。如今，他們聽見了聲音，來自心頭燃起的燭火，于是他們如同當初應下葉驄的邀請一樣，再次回應了號召。
彭祖帶著劇毒的枝條行走向菱江，枯枝敗葉的潮水與紅水組成的洪流相撞，死亡和死亡互相湮滅，“萬眾”鼓蕩著所有妖族的吼叫，從生到死，又自死喚生，彭祖能感覺到對方的虛弱，比起上一次又虛弱了幾分，但依然堅韌不倒。
“我會在這一次——”他以干枯的枝干狠狠刺入地面，整片大地都在劇毒之中開始染成黑色。
然而，城內的葉驄，也認為這是最后一次了。
寒冰覆上了他的軀體，讓他的精神徹底與陣法連結一體，這一次沒有任何令人感到畏懼的寒風，只有正在升起的冰晶層。
最前排的妖族狠狠撞擊在了冰墻之上，它們的身體一瞬間就被粘住，但還是有強壯的妖族撕開了身上被凍住的枯萎皮膚，試圖用自己的能力破墻。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妖族做到。
稍弱一點的妖族根本無法從其中脫離，冰墻粘住它們之后，便向身上擴散，沉默、無聲、致命，甚至連構成妖魔的一切都被壓碎在了冰層之內，甚至連妖之律支撐的輪回力量也在其中遭到了削弱，盡管依然會有妖魔的靈魂從這里逃離，但強度已經遠遠不如曾經了。
即使陸凝已經將一些自己研發的壓制轉生的方法告知，葉驄在沒有陸凝那些知識的情況下，也沒辦法直接用出轉生斷絕來。但是葉驄本身也不需要理解，他自身對于寒冰陣的使用熟練度遠高于陸凝，這樣一個壓制效果創造出來，就可以輕易剝奪這些妖魔迅速回歸戰場的能力。
冰層聚集而成的堡壘在菱江水畔的大平原上開始“長”出，以妖魔的血肉為養料，采集周圍的水汽，甚至抽取地下的水資源聚集成冰，向著一座城池的樣貌開始擴散。彭祖并未阻攔，而是任由這冰晶宮殿將自己一并籠罩在內，他能感知到這是寒冰陣最后的力量了，也正是他所想的，這大概就是最后一戰了。
“枯榮……”
毒素注入了冰層之內，枝條在毒素的影響下憑空而生，已經枯朽的枝條卻帶著生命力，鉆開了一片片冰晶，在冰層中炸開一片片紫黑色的裂紋，污濁開始發出劇烈的破碎聲響，妖王的力量依然足以對這些冰層造成一定損傷。
可冰的速度還是更快，城池拔地而起，大地已然被寒冰徹底掩埋，枯枝雖然還能在冰層上繼續生長，卻還是生存不到能夠長成樹木的程度，就會被凍結，接著化為脆弱的碎末。
“真可怕啊，真是可怕。這就是人族絕陣所能塑造出來的最終威力嗎？牲祭，牲祭，原來如此，我們在這方面的研究還是太過粗淺了一些，‘萬眾’僅僅是進行抵御就已經耗費了所有力量，這就是牲祭之間的差距。”
彭祖伸出雙手，他的指尖正在化為冰晶碎裂，但是快速生長的枝條也在彌補他缺失的肉體。死亡向來與他常時相伴，這種消耗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
“一天。能堅持一天，就是我死，但如果到不了一天，那就只能是你死了。”
妖王的判斷很準確，如此強大的力量可不是能長久維持的，而搏命這種事，想來看的都是誰更耗得起，在這方面，妖族的命一向更硬一點。
彭祖也開始肆無忌憚地擴散自己的劇毒枝條，哪怕被困在此處的妖族全部死亡也無所謂，他們的到來就是為了讓這位妖王開枝散葉的。死亡與寒冰直接交手，而紅水和紅砂則在此時都安靜了下來。冰層封閉的城池之內，就連它們也無法靠近。
這場交鋒從早晨持續到了夜幕降臨，哪怕是妖王，也感覺到自己的精力衰弱，身體疲憊。他對于對方的堅持有些難以置信，一個虛弱得快要死去的人類，能跟自己抗衡足足一整個白天？
但是黑夜吞噬最后一絲曙光的時候，彭祖終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瞬間。
連接在這威力無窮的陣法之上的那一縷精魂，終于消散了。葉驄已死，這強大的力量已經失去了控制它的根源。
“哈……是我贏了，是我贏了……”彭祖咧嘴大笑了起來，他感覺自己一生中經歷的所有勝利，都沒有此時的勝利令他感到喜悅，正面擊潰了一個牲祭，這份戰績拿到整個妖族之中都是足以稱道的戰果。
不是嗎？連妖星都不曾真的突破過什么知名牲祭，少數擊破了牲祭的手法也并非正面抗衡，比如對前任寒冰陣主的斬首。
冰屑掉落，彭祖意識到自己周圍已經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妖族，它們在這一天的抗衡中全部被凍死或者被自己轉化為了枝條，可是這也無所謂，只要他這個元帥還在，部隊總是有的。如今的妖軍最不缺的就是兵力。
“生長，枯榮，死亡！”
枯枝鉆開冰層，拆毀墻壁，大堆冰塊從上方落下，但都被彭祖頭頂的枝條擋開。冰筑的城堡終于開始崩潰，哪怕還有一些殘留的微弱力量，可都不是執掌，那力量不足為懼。
彭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枯枝手杖，現在它已經被他的力量轉化為了一根不算茁壯的樹苗。不過這樹苗只要扎根，方圓百里之內，不會有絲毫生命能夠存活。
他伸手，去推動那即將破碎的墻壁。
粉碎，墻壁上的一切都在紫色的光輝之中破碎，包括里面殘留的那一絲寒冰陣的力量。他跨出了冰霜的城池，舉起了手里的樹苗，一步步走向了城池。
沒了寒冰，紅砂與紅水已經再也無法奈何他了，盡管它們的攻擊力不算差，卻無法突破枯枝的屏障。擊潰了寒冰陣的彭祖，感覺到自己擁有著無比澎湃的力量，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如果此時有妖星之位就在自己面前，或許他都有可能……
有什么可能？
彭祖高舉的手忽然頓了一下，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應該還是與寒冰陣對抗到了非常疲勞的狀態，實力更不可能瞬間突破。更何況，紅水陣和紅砂陣作為與寒冰陣同級別的絕陣，它們的威力又哪是強弩之末的自己能這么輕易推開的？
“什么時候？”彭祖驚愕地回過頭，看到一個人正在從冰的堡壘中走出來。
“你認不認識夜游？”
陸凝輕聲問道。
彭祖愣了片刻，臉色一變：“須臾之景？我已入睡夢？”
“正確。”陸凝緩緩抽出手中的劍，“不知道你了解多少，總之，就算你現在意識到了，醒過來的時候也不會記得——同樣，我也不會讓你醒過來。”
“大言不慚！”
彭祖怒吼一聲，周圍的枝條開始回應自己的力量，即使衰弱，身為妖王中的頂尖實力，他在睡夢中亦可以激活自己布置在現實的力量，殺死敵人。
“反應很快，可是我本來就還沒到你周圍。”陸凝遺憾地搖了搖頭，“你醒不過來？那我知道你的實力已經被葉將軍削弱到了什么程度了。啊，另外，別繼續激活你的力量了，你知道你在哪個瞬間陷入夢境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彭祖微微皺了下眉頭。
“提示，就是你最開始遇到的不對勁的地方，我可是特意將這個夢境做得漏洞百出來著。”陸凝說道。
最開始？是他分開兩個絕陣上前的時候？不，應該是更早，是他認為自己突破了那冰墻的時候……彭祖在夢境之中，幾乎無法避免陸凝的言語誘導，立刻開始思考自己的經歷。在仔細回憶了剛剛的經歷之后，彭祖猛然意識到了一個最不對的地方——光。
他那滲出的紫黑色毒素是暗沉的塊，那破墻的時候哪來的紫光？這可是晚上！
“夢該醒了。”
沒有給彭祖在夢境中思索對策的時間，陸凝輕輕打了個響指，隨后周圍的環境就瞬間回到了那冰霜的城池之中。原本已經消散的陣法中的精神，變成了另一股更加健壯有力的意志。
冰層被他破壞，但每一塊冰晶上，都透露出發光的紫色符文，這些符文附著的冰晶輕易刺入了彭祖的皮膚，在他的睡夢之中，將他穿透在冰層之上。
“葉將軍說過，如果我在來路之上看到了伏魔殿，就意味著他已經全力出手，我可無所顧忌地直接接掌寒冰陣執掌之位。既然他以身殉國，那么你與你的妖軍，還是一并和他一起埋葬于此最好。”
陸凝的聲音透過發光的符文回蕩在城池之中，彭祖瞪大了眼睛，他試圖起身，卻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被拉扯在了原地，那些符文定住了他，并讓他清晰感覺到自己距離冰湖之律已經漸行漸遠。
“為何會這么巧——”
城池轟然倒塌，符文瞬間大亮，將所有靈魂收入其中，一同泯滅在這伏魔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