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規律運轉之疑
當鎖眼打開了隱匿之物那隱藏自己的外殼時，溫容感到自己的心悸動了起來，這是一種尋找到寶物的直覺，每當她在場景里接觸到足夠獨特的東西時，她都會產生這種感覺。
“嗯……錯不了！”
溫容用力一扭，一蓬如同銀紗一般的東西被她從空氣中硬生生拉了出來，它有著滑膩的手感，如果只是用手去抓的話，很可能就會從指縫之間流淌下去。不過在鎖眼的不知名吸引力作用下，它就這樣懸垂在空中，能夠被溫容撥開其中的迷霧。
但是有個問題，溫容雖然能夠把任何東西從隱藏之中發掘出來，但這不意味著她就能看得明白。
“這什么鬼畫符？”
“妖魔不會使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方式來編織新規律的，就像是我也用了十來種這個世界沒有的語言形式來編纂新的人律一樣。我們都致力于盡量讓外人看不懂——但黃夔顯然還沒理解語言的真諦。”
鏡子從溫容懷中飄出，無數黑色的絲線從其中蔓延而出，與空中那銀紗相連。無論是哪一世，秋肅英都游歷過足夠多的地方，他憑借自己的刻苦與努力，學習了很多種語言，甚至包括一些深山老林，人跡罕至之地聚居的人們使用的小語種，通過總結語言的規律，只要是表意的文字，并且有足夠大的樣本，以及一個參考意義存在，他就可以迅速學會一門語言的基礎用法。
眼前的無形之律也不例外，在見識過它的表現方式之后，秋肅英對它內容的拆解速度并不慢，當天色蒙蒙亮的時候，秋肅英已經完全理解了它所展示的內容。
“試驗品。”
“哈……你解讀完畢了？就算不是第一次見了，你這本事也真讓我驚訝。”
“我馬上就把內容轉換為人類使用的文字，你拓印下來，前往關元，將我和這一份律的內容呈交至秦太師那里，我相信你能夠做到。”
“好，好，按照你的習慣，應該不止我一個傳律人吧？”
“我稍微利用了一下那幾個稍微有些功名利祿之心，又有一點才華的人。不過他們能夠傳達的東西畢竟有限，以這個時代的人的理解能力，我不指望有多少人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將它學明白——應該說，他們也只是學懂了一點。”
“你給了誘導，我很了解你。”溫容嘆了口氣，“不過誰讓我是你朋友呢？我會把事情辦好的。”
“……我會為你準備幫忙的報酬。”
“嘿，秋肅英，很多時候你用不著這么刻意去維系人際關系的，幫個忙而已，我是去傳話，說不定這還是個立大功的機會呢，秦太師到時候要是賞識我，獎勵我可就全都吞了！”
“請便，我對此沒有興趣。”
溫容吐了吐舌頭，然后從自己的包里取出筆墨和紙張，將已經解讀清楚的文字落在紙上。
“啊呀，以后是不是也找個機會練練字，這個場景里有名有號的人好像都寫的一筆好字啊。”
天光大亮，溫容便整裝起身，往關元走去。她離開這塊山坳的時候，懷里的鏡子忽然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七個妖王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丫頭，你有沒有感覺到哪里不對？”有一個大聲問道。
溫容一時有些詫異：“不對？你們指哪里？我沒發現哪里有問題啊，一切都在按照我們想的方式發展……”
“不不不，你們自己那些事情，我們也懶得管。但是你沒發現嗎？那什么無形之律，消失了啊。”
溫容愣了一下，隨后說：“無形之律被拆解之后，當然就不會有什么實體留下來，啊，本來就是我用鎖眼將它從無形轉化為有形，消失也是正常的。”
“你是這么認為的嗎？”那妖王嚴肅地說，“但我們分明看到，你那個鎖眼在你完成文字的拓印之后，將那無形之律吸了進去。”
溫容腳步停頓了一瞬間，隨后便繼續向前。
“你們看錯了吧？我沒有下那種命令，而且鎖眼善于開啟和關閉，它本身可不是什么收納用的物品。”她笑嘻嘻地說，“就是無形之律在被解讀之后消散了，我是實際使用者，我肯定比你們更加了解啊。”
“以我們多年的經驗來看，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放過任何異常。丫頭，我們可是煉器方面的大師，不是夸口，你這鎖眼的法器我們見你用過很多次了，這天下都沒有在功能上比它更加絕對的東西了。”
“啊，是嗎？”
“那姓秋的小子很有本領，在煉器方面有很多想法，但他煉制的器物無論功能有多強，都是有跡可循的。老實說，映魂鏡現在已經困不住我們了，它的原理我們解讀得很清楚，隨時都可以從里面出來，現在唯一限制我們出來的東西，就是你上的鎖。”
“那是肯定的，被鎖眼上鎖的地方，誰都無法打開，除了我自己。”
“這就是怪異之處，丫頭，我們無法解讀這個東西，按理說，天下任何法器，均有對應之解，只是需要時間。可我們同行的時間夠久了，我們卻沒有找到這個上鎖手段的任何端倪。這不對，很不對。”
“哈哈，這倒是讓我感覺更安全了。前輩們，進了關元，就別隨便出來了，我的鎖也能隱蔽你們的氣息，沒人會察覺到你們，但你們要是說話，我不保證有沒有特別敏銳的手段注意到你們。”
“等下，丫頭……”
溫容運起輕功，開始在路上飛速奔跑，她本就以輕功見長，這一跑起來，也就比奔馬慢上那么一點。
而此時另一邊，陸凝已經開始進攻劉家莊了。
雖然只有二十余人，但當陣法鋪開，寒霧侵入鎮子，一些實力不夠的妖魔便被冷氣逼得不得不從藏匿之處跑出來，在冰寒的刀鋒之下迅速化為了碎屑。
“停步。”陸凝微微皺眉，發出命令。所有人同時停止了行進。
“掌令使？”玄陽子疑惑地問。
“收集的能量不足。”
陸凝直接感受過牲祭的威力，再加上她現在與寒冰陣高度共鳴，完全能夠掌握到這些死去的妖魔為陣法提供了多少繼續運轉的能量——太少了。
她已經理解到此前唐燁和秦梳發現的異常了。如果十絕陣絞殺敵人的時候不能獲得足夠的能量，那么根本不需要有人來破陣，陣法會自然消散。
這問題很嚴重，所以陸凝不能隨意在此鋪開陣法威力。她看到這里的妖魔氣息很多，原本應該足以維持她這二十來人的小陣，但若是按照剛才死的那幾只妖魔的情況，完全就是入不敷出。
“收縮陣法范圍，降低輸出效率。”陸凝低聲呢喃了一句后，便讓人開始向自己靠攏，遠距離的刀鋒也開始收攏回自己周圍。
“去兩個人，用震天雷試一試。”
出發的時候，陸凝自然是也帶上了一些常規的武器。這個時代的火藥武器還沒發展起來，比不上術法、法器這些更強的東西，只是因為人人都能使用，才會有人繼續研究。隊伍里力氣最大的兩個人聽令便取出了震天雷，點燃后用力拋入了村落之內。
兩聲巨響之后，村子里泛起了滾滾濃煙，陸凝凝神觀察，爆炸對于妖魔的殺傷力不算大，何況這兩下沒有瞄準任何目標。
然而，村內的氣息開始往某個方向聚集起來，妖魔們往某個角落集中，仿佛要防衛什么一般。陸凝目光一凝，指揮著隊伍開始繞向村子的那個方位。
即使能看到妖魔的氣息，陸凝也不會隨便沖入村內，她見過能夠收斂妖氣的妖魔，而從南到北一路的見聞更是說明有些遠比妖魔本身更加詭異的東西是妖目無法觀察到的。她依然小心謹慎，防止妖魔又掏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手段來。
在繞到村子后面一片用來曬谷的廣場時，陸凝看到了妖魔們守衛的東西——一個巨大的石臼，大量破爛的麻繩綁在石臼上，那些妖魔們用手拉著繩子，試圖將石臼從曬谷場上拖走。不過它們雖然天生力氣很大，卻好像并不能輕易挪動那個石臼，只能一點一點拖拽。
“董亥，你的準頭如何？能不能把震天雷丟進那玩意里面去？”陸凝指著石臼問。
“丟進去倒是沒問題，可周圍妖魔太多了，它們要攔截也能辦得到。”董亥老實地回答。
“好，我——”
陸凝剛要下令，聲音卻猛然一頓，在她的視角之下，幾個人類外貌，內部卻有著妖魔顏色氣息的“人”來到了曬谷場上。
它們帶著緊張的神情，但是轉瞬之間，它們就將目光投向了這一邊，投向陸凝所在的位置。
一個妖魔舉起了手，指向了這個方位。陸凝瞳孔微微一縮，立刻也舉起了手臂，化為臂弩的巨人指節指向對方。在這個距離之下，只有她能夠完成瞬間的反擊。
一道腐朽的光束和一支銳利的弩箭在空中交錯而過，光束未能命中任何人，只是從陸凝側邊擦過；而弩箭也沒能命中人形妖魔的眉心，在空中被一只巨大的巴掌攔截了。
幾個妖魔的體型正在逐漸增大。讓自己龐大化，增加肢體，增加力量，這是非常典型的妖魔能力，單憑這種能力，就能造成巨大的破壞。
“準備交戰，五個妖魔要跳過來了。”陸凝抬起手臂，發出指令，寒冰陣旗在她的周圍展開了陣圖，冰線連接了陣中的每個人。隨著陸凝分享自己的想法，五個妖魔在躍起之前，就被寒霧依序標記了出來。處于攻擊位置的士兵們立刻出手，在他們的指揮下，第一批冰刀霎時間將一個跳起來的妖魔扎了個洞穿，接著立刻是下一個。在五個妖魔跳起到落地的短時間內，它們就已經被冰刀殺死了。
然而，冰雕砸碎在地上的時候，其他妖魔也反應了過來，千奇百怪的能力施展出來，遠程攻擊如同炮火一般傾瀉下來。
防御位的士兵們連忙抬手，按照腦海內陣圖所示，引動了寒冰陣的防御。自古以來，防御比攻擊的耗費都更高，因此陸凝要求每一個人都要掌握好防御的時機，當然，此刻陣法的一切運轉，由她引導。
轟隆！
遠程攻擊被無數冰面所攔截，每一個都是剛剛好，攔截住攻擊之后便悄然碎裂，沒有任何浪費。陸凝輕輕打了個響指，寒霧向前飛速蔓延，快速延展到了石臼所在的地方。那里的妖魔們也開始反擊，它們的攻擊雖然被寒霧全部誤導，但陸凝也察覺到在石臼的旁邊，她無法如此前那般輕而易舉地殺死這些妖魔。
脫殼之律——這個詞匯順著寒冰陣的威能傳入了她的腦海，龐大的信息量讓她一時無法解讀，但所幸陸凝早就習慣了這種精神攻擊方式，直接將那些東西全部扔去精神海里跟天滿星作伴，然后繼續在寒霧中精確地一個個標記出來。
不能輕松殺死，但還是能殺。陸凝將每一個目標都凍入冰層之內，將它們即將逸散的能量完全封閉在陣法之內，絕陣的殺伐欲望與她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殺死與掠奪，寒冰陣正在為她的行為而歡欣鼓舞，在陸凝逐步加厚冰層的時候，大量陣法的威能也灌注入了她的身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森羅九轉已經抵達了八重大圓滿的境界，或許只是一個契機，便能抵達常人修煉一輩子也達不到的第九重。
她掌心握緊了不存在的事物，隨著她的力量逐漸增大，那不存在之物的殼也被她一層層開始磨碎，毀去，然后……化為一層層可被理解的信息。
在完全控住場面之后，陸凝也開始能分出一分心思去閱讀那被自己封存起來的龐大信息了。不過很快，她就感覺有些古怪了。
“脫殼……重生？這些家伙都是用這種怪異的方式復活的？難不成菱江那會也是這樣？”
如果是別的領域的知識，可能陸凝還沒有那么容易看出問題來，但湊巧的就是，陸凝非常熟悉另一個成熟理論——蛻肉秘儀。
有一套完整且標準的理論支持，陸凝很容易就發現了這一套包含了輪回轉生的規則里面到底有多少謬誤，或者說有些看著都像是故意留出來的。
這么重要的東西，為什么會設計成這樣？陸凝可不認為設計者完全看不出來里面的問題，畢竟把一套規則設計得一堆矛盾卻能勉強運轉，比設計一套完美的規則可能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