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返元與歸律
“返元的祭器啊。”秦洛看著還在蠕動的東西，感慨地說。
語氣雖然感慨，但秦洛和另一位將軍出手可一點都不慢，只見秦洛指尖掐起一團烈焰，那個將軍則身上生出烈風，風火交織，一瞬間便將蠕動的怪物壓制住，不再流淌膿水了。趙漁樵見狀，也小心翼翼地將這怪物送了上去，放在了兩位將軍的桌案之上。
“不知兩位將軍可識得這是什么？”趙漁樵問。
“不知來歷。”秦洛說道，“返元之物，是上古時期傳下的，其年代之久遠，就算是皇家書閣之內，也無從考究，更不要說我們一群人幾乎都是粗人了。”
“它原本是一件可醫各種疑難雜癥之物。”
“世家所藏，大抵都是此類物品。只是，天下沒有毫無代價之事，以此醫病，那病痛何去？趙先生，您是看病問診的高手，不會不知道。”
趙漁樵點了點頭：“所謂醫病，不過是將病癥納入此物之內，僅是轉移之法，而非根治手段。一旦發生了如今日這般事情，那瘟疫便是難以遏制的。多種不同病癥雜糅一起，更是難以救治。”
“太師亦在研究此事。勾陳、菱江附近，皆已有返元發生，很多地方已經不再適合百姓居住，只能遷走。”那方面將軍略顯遺憾地說。
“二位將軍，請容我問一句，返元這個說法，是誰說出來的？”樓靈珠問。
“最早為菱江的竇赟將軍提出，而太師采納了此等說法。”秦洛回答道，“可是哪里不妥？”
“不，只是……此事頗為奇妙，我想將其記載下來，編纂成冊，總得有個統一的稱呼才是。”樓靈珠急忙擺手，“這天下劇變，不知會有多少事情發生，我既為知行谷弟子，理應將其記述。”
“在我們將其本源揭露之后，你會有機會的。”秦洛說道，“趙先生，此物你認為交由你來保管為好，還是我們來處置？”
“不是在下信不過將軍。”趙漁樵微微一笑，“這東西邪門得很，便是有將軍壓制，也只是一時偃旗息鼓，沒有真的失去作用。在下斗膽，想要將此物拿去研究研究，若是有什么發現，也可呈報給您。”
場面話——陸凝心里說道。
趙漁樵這人就不是個客氣的人，坑人的時候一點都不會猶豫。只是在場景中他不好跟自己一個陣營的人說話太直白，才會這樣拐彎抹角的。
“既然趙先生都如此說了，那我們便等您的好消息。”秦洛也不強留，讓趙漁樵將東西收了起來。他們見識過這個，如今只是為了確認擴散到大魏境內的變化是否是同樣的情況，倒也不必多問。
“下一件事，關于妖魔即將展開的動作。唐燁、秦梳，你們兩人向大伙講述一下吧。”
唐燁隨即起身，說道：“諸位同僚，我們此次出城截擊出現在勾陳周圍的妖魔，雖然大獲全勝，卻也察覺到一些異狀。”
他看了秦梳一眼，秦梳也跟著站起來，走到旁邊。
“落魂陣內，此次并沒有截留多少妖魔的魂魄。”秦梳說，“十絕陣之中，落魂陣對魂魄可以說是專攻，為此甚至犧牲了一部分其它方面的威力。也因為如此，被落魂陣殺死的敵人，并不需要擔心被黃夔喚魂。”
“然而現在恐怕不一樣了。”唐燁神情一肅，“落魂陣的失效，意味著妖魔恐怕已經找出了對應十絕陣的解法。諸位須知，哪怕是祭儀之中的牲祭，也不是完全無法破解的，十絕陣固然為我們帶來了無往不利的戰果，卻也要留意，它也會有被破解的一天。”
說到這里，唐燁深吸了一口氣，轉向另一位將軍。
“崔將軍，風吼陣此番雖然沒有明顯被破解的跡象，但也未能奪取多少能量補給主陣，末將猜想，您應該有所感應。”
國字臉的崔將軍也點了點頭。
“不說別的問題，哪怕他們只是減少了死于陣內之人為牲祭提供的能量，對于十絕陣的維系都是一個威脅。須知這些陣法俱是以戰養戰，若有一天無法這么做了，只消等得一年，我們便不得不將絕陣停止。”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臉憂心忡忡。
“而另一方面，末將對于此番妖魔的行動，也有些顧慮。黃夔喚魂之舉，從未有過如此之大的動作，且不說如此大量的妖魔從何而來，光是如此散亂分開，仿佛特意讓我等擊而破之，便是一樁怪事。”唐燁又道，“這些妖魔集合起來不成氣候，但單個俱是一把好手，擾襲小股兵力的時候恐怕沒有哪個隊伍能擋得住。這樣的戰力，卻直接送予我們殺戮，其中恐怕有詐。”
“呵……借我們之手，喚魂而殺，要做什么，恐怕就是一場牲祭。看來面對十絕陣，妖魔也只能采取同樣的手段了。”秦洛冷笑一聲，“但是它們能以什么來對抗？十絕陣已將殺戮發揮到了極致。”
崔將軍輕輕拍了拍扶手：“但此事必須重視，所有人，注意后續與塞北軍隊交戰時，留意死者的去向，我們恐怕也要變一變了。唐燁、秦梳，你們將陣中感知到的變化寫下來，今晚之前交給我。其他人，切記，不可完全倚仗絕陣之威。”
“遵命！”
“下一件事……”
籠罩菱州的陰云正在逐漸散去，由黃夔引發的劇烈天象變化顯然驚動了不少人。
秋肅英坐在屋子里，已經有徒弟走進屋內，手里拿著兩面銅鏡。
“師尊，落在附近的兩個妖魔已經封入鏡中。”
“做得好。其他趕來的妖魔呢？”
“都用青蛇壺解決了，師尊，我們的儲備還是很充足的。”
秋肅英看了他一眼：“不過解決了十幾個妖魔，就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不敢。”那徒弟連忙噤聲。
“我教導你們手藝，可不是讓你們只面對這樣的小場面的。青蛇壺使用中有沒有什么問題？有什么需要改良的地方？另外，怎么只有青蛇壺？單一的煉器很容易被識破弱點解決。”
徒弟連忙點頭，不敢多言。
最后，秋肅英讓他下去了，對這些人他傳授技藝也就罷了，教誨沒必要那么多。
他拿起銅鏡，擺在自己桌前。
映魂鏡那種使用起來頗為自由，還能將妖王封印起來的器物非常不好做，但退而求其次的辦法，秋肅英還是有很多的。依靠尋常的素材，無法制作多么高明的器物，卻可以將功能最簡化——
“妖魔并不需要什么優待。”他看著鏡子里還在掙扎的妖魔，冷漠地說，“這次的情況讓我感覺到意外……你們能聽懂我的話，別裝了。”
“該死的人族——”
“惡語相向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我也不會善待你們。啊，當然，我知道你們也在追求一死，畢竟在你們的想法中，無論遭遇了什么，死亡都會清空一切，讓你們重新來過。”秋肅英露出了一絲微笑，“說實話，我對此很有興趣。”
如果是平常人，這兩個妖魔只會嗤之以鼻，但眼前這兩面普通的鏡子確實將它們抓住了，而這個男人顯然就是始作俑者。
“我對于各種神秘現象都有好奇心，也會尊重它們的成因，不進行破壞。除非它真的對我造成了很嚴重的不良影響——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我希望我的生活按照我的意志進行下去。”
漸漸的，兩個妖魔沉默了下來。
“看來你們也意識到了，我是個極端自我的人，這一點我在給自己進行的各類心理評估中都顯示了。哦，也許你們并不知道什么叫心理評估，沒關系，我不在乎你們能不能聽懂，我只需要你們意識到一點，現在這個意外情況，一方面令我久違地升起了一絲興趣，另一方面，它將我原本已經準備好的，面對最終變故的方案打亂了。”
猛然間，其中一個鏡子里的妖魔發現，秋肅英的臉已經貼到了鏡子前，一只眼睛瞪著鏡子里的妖魔，那毫不掩飾的渴望眼神，讓它都打了個寒顫。
“告訴我，塞北的妖星準備了什么東西，或者，我親自研究。”
“不過是個人族——嗷！！”
妖魔猛然感覺到了劇烈的痛楚，它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能嚎叫。而秋肅英正在拿著一把鋒利的刻刀，在鏡子背面緩緩刻印著玄奧的咒文。很快，妖魔就開始求饒了，但此事的求饒秋肅英已經充耳不聞，他以咒文滲透到鏡子之內，宛如凌遲一般細心將妖魔的靈魂肢解，直到那妖魔的聲音消失。
就在這一瞬間，普通材質的鏡子之中猛然膨脹起一團神秘的能量，鏡子的材料無法承受，一瞬間就開始快速產生裂紋。秋肅英見狀大喜，伸手捏住了鏡面，漆黑的絲進入了鏡中，緊接著，鏡子便炸開了，金屬的碎片嵌入了他的手中，令他神色略顯不愉，不過喜悅還是更多的。他的目光似乎能看透那些逸散的靈魂，而另一個鏡子里的妖魔已經完全被嚇到了。
他被無數碎片刺穿的手上，沒有任何血液流出來，而是一些黑色的金屬在皮膚之下出現。
這根本就不是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你們的誕生毫無規律……你們從被喚魂開始，就已經綁定在了那妖星設計好的新的規律之內。精妙，精妙！我就在想它一個妖星，能力有限，如何能在所有一切都在回歸大荒時代時構筑一套新的規則出來！但僅僅利用死亡和復蘇之間軀體和靈魂的粉碎，它就可以將各類不同的妖魔能力都記錄在這個流程之內，然后據此構筑起規則——”
就在這時，秋肅英愈加興奮的語氣忽然轉為冷靜。
“——那這規則不就只是給妖魔適用嗎？”
他手一松，銅片叮叮當當落下，在桌上敲出了聲響。另一個鏡子里的妖魔感覺心都涼了半截。
“狹隘，不過也可以理解。”秋肅英隨手拿起這面鏡子，表情又變得古井無波，“妖魔，你可以選擇配合我，或者不配合。你的死亡會產生意義，不過活著的大概更有意義一些，我要看看那妖星是怎么構筑起這個規則的。”
“我……聽你的……別動手……”
塞北之北，更加寒冷的地方，一座冰湖之旁的小城已經建立起來。
“圣城喀剌耶，就是它的名字。”
渾身裹著厚厚皮革的男子，站在城門前，高舉雙臂，哪怕剛剛的歡呼喝進了一口冷風，他也不在意。
在他身后，跟著一隊看起來已經經歷過了艱難長途跋涉的撤退，雖然每個人身上都有皮革保暖，但缺少燃料、食物和藥品的他們，跨越了茫茫冰原，也只是為了來到這里。
不知何時，冰原上已經有了朝圣的傳聞。喀剌耶，傳聞中永恒福澤之地，人間的仙境。
很多人一開始并不相信，但總會有那么一些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的人，會追求者一點點希望。而當他們發現這座城真的存在的時候，心中的喜悅自不必說。
就在此時，旁邊的冰湖之中開始翻涌起水花，男人微微一驚，剛要拔刀保護車隊，就有幾個人從城內走了出來。
“自遠方到來的兄弟，歡迎來到喀剌耶，請進城吧。分享同樣的血的族人會護佑你們。”
男人聽到這句話，不禁問道：“湖中是怎么回事？”
“湖是凈地，圣城所照拂的每一位族人，無論走到地的哪一個邊緣，當他的軀體死去時，湖就會接引他們的靈魂歸來。”說話的人笑道，“兄弟，進入圣城吧，自此以后，你們也將成為冰湖之子。”
男人歡喜地帶著隊伍，進入了城里。
而很快，湖中開始走出一個個身影，他們與人類的樣貌一般無二，只有眼神中透出的野性和兇殘還代表著它們原本的身份。
“嗯？我的軀體怎么變成這樣了？”
“黃夔承諾給我們的，屬于我們自己的規則，大概這就是代價了。”
“哈，羸弱……”
“羸弱是因為你原本就只依靠身體力量。看看我，哈哈！粉碎那陳舊的軀體，我感覺能力運轉順暢多了！”
妖魔們討論的時候，湖邊忽然打開了一閃大門，一名重甲的魁梧大漢走了出來，帶著十足的威壓，一時間所有妖魔都停止了說話。
“從此以后，你們要像人類那樣生活，這里的人會教你們，而你們也要放棄原本的生活習慣，學習，融入。這是妖星黃夔的命令，自此之后，從此地誕生的妖魔，遵循冰湖之律。我代管此律，名為——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