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故人相見
勾陳城外，妖魔聚集。雷霆輸送到附近的妖魔數量尤其多，它們自發地往這個周遭有著最多人類氣味的地方聚集，帶著貪婪和渴求。
“不要指望古代的妖魔有什么道德感和良知。”
舊輦從遠方駛過，李寄站在車頭，遙望著雷霆之下誕生的那些強大氣息。
“只有吃過虧，它們的靈魂才會安穩一些。哈哈，黃夔想的這個辦法很好，要治一治這幫自大的家伙，也只能如此。”華服的妖魔笑道，“雖然古代的妖魔在野蠻的力量上確實不錯，但在力量的運用上，它們遠遠不及我們，更不要說特別擅長鉆研這個的——人族了。”
踐踏大地的聲音，從城內發出，掀起一聲悶響。
隨著這一次踐踏，一個塵土形成的環從勾陳的四周緩緩浮起，接著猛然向四周炸開。浮塵若鋒，在掠過那些圍攏的妖魔之時，它們便發出了痛苦的嚎叫。
城門緩緩打開，原本應當已經出城的那些軍隊此時卻出現在了城內，此事在護城大陣的防御之下，外面的妖魔無法看到這些軍隊，但軍隊卻能清楚地看到遠處的妖氣。
“一群渣滓。”
“別血氣上頭，秦梳。”
陸凝在上玄營的兩個上司——唐燁和秦梳就在軍陣之前。勾陳早已經歷過數次妖魔的進攻，如今這樣的圍攻對于他們來說甚至連全力迎戰的檔次都不夠。
“風吼陣、落魂陣都需要補充一些死亡了。”唐燁翻手亮出一支令旗，“秦梳，這次妖魔數量不少，不如我們比一比誰能更快將陣法需要的死亡填滿？”
“這次我不會輸了。”
“那就走！”
唐燁令旗一揚，狂風在戰馬腳下呼嘯，托起馬身，而在他后方聚集為陣的士兵們也隨風而起，他們齊聲呼喝，令風暴在周圍化為足以粉碎巖石的旋刃。作為風吼陣的第一掌令，唐燁與陣法的磨合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自己催發陣法便能發揮出絕陣的大部分力量。
與之相對的，秦梳是落魂陣的第三掌令，她與落魂陣的磨合尚顯生疏，但身為秦家人的家學卻可以彌補其中不少的差距，而秦梳本人兇殘的作戰方略也與落魂陣的風格頗為相符。
作為勾陳之內本來就比較年輕的兩名將領，二人正值好戰的年紀。唐燁提出的這個比拼之前也有過，不過那時候一般兩個人都是出去殺敵的，守城反而是第一次。
“我先走一步。”唐燁駕馬直接御風而動，沖上了天空。秦梳見狀，也只是冷哼一聲，手掌一擺，灰色的塵埃便在她和她的部屬周身形成，開始相互連接，隨著她驅策戰馬前進，塵埃開始遮蔽了將士的身影，甚至連色彩都隱沒于空氣之中。
此時，妖魔們甚至還沒有一頭裝入護城的迷陣之內。它們只是用自己的遠程攻擊試探，當然，每一次攻擊都是石沉大海。
就在它們還在疑慮的時候，狂風猛然卷起，落入一個妖魔聚集得最為密集的區域。
風吼陣，陣中每一道風都是一把尖刀，尖刀如磨盤般輪轉不休，只是擦到一瞬，便足以將血肉磨為齏粉。而陣中永遠伴隨的狂風呼嘯，更有震懾心魄之能，多聽得一時三刻，便會膽魄盡失，聞風而逃。
而在狂風之中的唐燁，需要做的僅僅是伸手指向風的去處。無形的刀刃快速削過那些妖魔的軀體，所謂的身體素質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只是一個轉眼之間，它們便從風中消失了。
“十七。”唐燁清晰感知到了多少妖魔在這一次空中撲殺之下殞命，但是他并不能高興起來。
與秦梳的打賭不過是緩解雙方情緒的手段，唐燁亦是領兵打仗的將領，對于如今的局面有清晰的認知。在此前的塞北戰場之上，妖魔從未以如此明顯的方式加入戰場，多是在幕后擺弄手段。除了由大魏這邊發起的幾次突襲中發現過妖魔的蹤跡以外，其他時候妖魔基本不現身。
而現在，妖魔等于正式宣告自己加入了這場戰爭。
陸凝與尉遲隆、趙漁樵一起趕到勾陳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風吼、落魂兩陣在魔族之中沖殺的情景。這些妖魔剛剛來到世間，還沒形成什么統一作戰的想法，還是依照自己的經驗各自為戰，自然是被正規軍殺了個七零八落。
可這幫妖魔的悍不畏死程度也是讓人驚訝。它們并沒有此前酆都那般的組織力，卻在現在這樣死傷慘重的情況下一步都沒有退讓。
“野性。”趙漁樵見狀，有些不快地說，“它們恐怕來自于蠻荒時代，身上那一股野味兒都散不掉。”
“你很討厭？”陸凝側頭問。
“我們很煩這些沒秩序的東西……好吧，也只是個人習慣而已。”趙漁樵摸了摸胡子，“記得吧，我在滎陰的時候，治療過一些被妖魔影響的病人，妖魔的能力特性我還算是了解一二的，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家伙用的能力和之前那些不同。”
“為什么這里會突然出現這么多老家伙？”尉遲隆疑惑道。
“當然是因為喚魂的妖星將它們重新呼喚回來，以扭轉頹勢而已。”陸凝說道。
這些妖魔的實力不弱，單打獨斗起來一個個都是一把好手，但論大規模作戰，那就是一盤散沙。陸凝不認為在塞北與大魏相持這么久的妖星會這樣浪費如此的助力，更有可能的是，這些妖魔的死亡是必需的。
那么，現在對這些妖魔的殺戮，或許正合那妖星的心意。
黃夔——陸凝對這個妖星是如何成長到如今的更加好奇了。
兩個絕陣的殺戮效率非比尋常，只是駐足了一段時間，勾陳之外合圍上來的妖魔就被殺了個干凈。陸凝也算是第一次直接見識到了塞北軍隊的實力。
不客氣地說，當初酆都那支所謂的妖軍如果真的來到塞北，沒有鬼王預先鋪路的話，對十絕陣來說恐怕也只是多殺一段時間而已。
“嗯？”
風聲漸息，唐燁自風中現身，在眾人之前勒馬。陸凝早已跳下馬來，迎了上去。
“陸凝？你不是接了任務離開了么？”
“情況有變，不得不歸。但也查到些線索，需各位助力。”陸凝回答道。
唐燁咧嘴一笑：“那倒是好事。這些位又是什么人？”
“當初在滎陰就遇到的朋友。”
陸凝知道自己被調查過，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在滎陰的事情，也免去了一番解釋。唐燁看了看尉遲隆，又看了看他身后這支騎兵隊，也是露出了些訝異的神色。
“不是牲祭，卻有相仿之力……不簡單啊。”
“將軍謬贊。不過是集合了些志同道合的伙伴，想要為塞北之戰出一份力而已。”尉遲隆抱拳說道。
“哈哈哈，不過我說了可不算，且先進城去吧，陸凝，他們的身份，就先以你的名字承諾好了。”
“自然可以。”陸凝知道這不過是第一次進城需要的規矩，等到尉遲隆等人的背景被確認，也就不用擔心了。
而這個時候，秦梳也趕了上來。她神色略有些不快，不過見到尉遲隆這支生力軍，頓時也轉為了喜色。
“秦梳，正好咱們回城，也匯報一下情況。你也注意到了吧，這些妖魔被殺死之后，獲得的反哺比正常來說要少很多。”唐燁說到。
“又一番奸計而已。”秦梳并不在乎，“且先回去，從長計議。”
其實并不需要多說，有一個非常容易容易解釋的理由，那就是牲祭需要。這一場龐大的喚魂，是黃夔為了對抗十絕陣展開的另外一場祭儀。
再次返回勾陳的感覺與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不一樣，尤其是經歷了菱江那更為獨特的狀況之后，勾陳就顯得親切了許多。
即使是有陸凝作保，尉遲隆等人依舊需要按照規矩先去進行登記，而陸凝此時反倒是自由了，唐燁說得先匯報上去，看秦洛將軍等人如何決斷，才會宣召陸凝去，她便自行在這勾陳城內轉了起來。
有了身份，勾陳的很多地方對于陸凝就不再是禁止進入的地方了，她在城里轉悠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另一處營房之前，抬頭一看，“靈策營”三個字的木匾就懸掛在門上，字體古樸大氣，倒是與上玄營有種不一樣的風貌。
此營之內，廣納擁有特異本領的能人，陸凝在門前躊躇片刻，便有人從門中走出，掃了一眼陸凝的腰牌后，便換上了一副笑容：“這位上玄營的同僚，不知在此處停留，可是有事？”
“倒也無事，只是聽聞了靈策營大名，卻并未來此拜訪過，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而已。”陸凝客套道。
“哈哈，這倒也正常。上玄營聽聞規矩森嚴，不準外人入內，但靈策營這里倒是沒有那般規矩。”
“哦？這是為何？”
“本領也是要交流的，何況奇異之能，不知道與誰便能組成更好的配合，奇策營這個名字，便是要讓大家集思廣益，能尋找戰場上最好的戰友。當然，此地也不是任誰都能進來，也需要有身份腰牌的。”
“也就是說，我可以進去看看？”陸凝饒有興趣地問。
“請。”
那人笑著將陸凝迎了進去。
靈策營的狀態確實與上玄營差別很大，首先，氣氛上就輕松許多，相比于上玄營那里還有一堆戰后創傷的人，奇策營這里到處都能看到三五成群在那里交流心得的江湖人士，這些人或許武功不高，卻都有些拿手絕活，陸凝路過一個人的時候，甚至看到他變出了三頭六臂來——是真的變出來了，盡管只有很短的時間。
這個場景的許多法術可不是唬人的。
那位引她進來的人讓她在這里隨意行動，他卻還是要看守著大門，不能隨便離開的。陸凝道謝之后，也往更里面走去，而靈策營的人見她路過，甚至紛紛沖她打起了招呼，還有幾個就開始變起戲法來。
這地方的氣氛……也太不一樣了一點，根本不像是個軍營。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是陸女俠嗎？”
陸凝一扭頭，還沒看到人，先看到了個幡，上面“鐵口直斷”四個大字頗為眼熟，緊跟著幡往旁邊一挪，一頂瓜皮帽就露了出來，陶玄祖那張老臉就出現在了陸凝眼前。
“女俠，真的是你！莫不是把小老兒忘了？您當初在南方……”
“我記得。”陸凝打斷了陶玄祖的話，用頗為驚訝的語氣說：“我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你。麻子呢？”
一路過來，她也沒聽說趙漁樵治療過這樣一個人，心里已經有了預期。而陶玄祖果然嘆了一口氣。
“女俠介紹的那位……我們未能拜訪到，麻子自知時日無多，讓我將他帶回故鄉。他沒能堅持到，不過我還是送他回家了。”
“是嗎？我其實也遇見了那位，他如今就在這城里。可惜。”
“時也命也，女俠無需掛懷。看女俠腰牌，也是加入了這對抗塞北的軍中，我們倒也是殊途同歸了。”陶玄祖苦笑道，“我等都已到此處，既然故人相見，也請給我們個機會，再報答您一二。”
“你們已經給過了。”陸凝搖了搖頭，“之后就是朋友相交便好。他們如何？”
“哈哈，還都算康健。”陶玄祖引著陸凝往里面走去，還不忘介紹，“玄陽子會得多，現在也有了個小官職。劉跛子剛來的時候差點因為那條腿被拒絕，他打贏了好幾個才進了這里。不過六指就更慘了，他敢養小鬼，這地方可眼里不揉沙子，要不是我們幾個幫他解釋清楚了，恐怕會被當場問斬。無戒那傻子還給自己弄了頭假頭發，后來一場伏擊的時候被風吹掉了，這下大伙都知道他就是個瘌痢頭了……”
陶玄祖說起這些人的軼事也是頭頭是道，陸凝聽了，也頗有種欣慰的感覺。
在連續經歷過那么多事情之后，來到塞北，居然還會見到南方相識的故人，這確實是一件非常不錯的事情。
回來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