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九章 崇平帝這番薯如此高產,儼然天賜大漢之神物
神京,大明宮,含元殿
巍峨佇立的大殿莊嚴肅穆,偌大的寶殿中一片安靜,今日又是大漢朝的一次朝議。
此刻距賈珩返回金陵已經過去三四天時間,隨著金陵方面的彈劾奏疏迅速遞來,再次將江南戰事的焦灼情況,展現到大漢群臣面前。
殿中內閣、六部,軍機處、科道御史等大漢官吏濟濟一堂,除卻軍機大臣施傑的聲音清朗響起,再無其他雜音。
崇平帝聽完軍機處通報江南的軍情,面色平靜如水,沉聲道:“海寇再次席捲而來,永寧伯可回了江南?”
施傑回道:“稟聖上,永寧伯已在三日前返回金陵,佈置防務,但如今並無新的軍報傳來。”
賈珩返回金陵以後,同樣寫了軍情急遞向神京稟告,還給了崇平帝飛鴿傳書,通報了女真這次的戰略部署。
禍亂陳漢江南,以圖北方用兵。
這時,南安郡王嚴燁,手持象牙玉笏,出班開口陳奏道:“施大人,不是吧,這幾天松江府、太倉府沿海諸縣遇敵寇登岸劫掠,殺我士民,這如何是沒有新的軍報?”
此言一出,施傑面色頓了頓,一時語塞。
而隨著嚴燁的率先開口,殿中一應眾臣也都紛紛議論紛紛起來。
刑部侍郎岑惟山手持笏板,出班陳奏道:“據微臣所知,通州衛港的水師只在海門佈置,不敢出海與敵寇決戰,坐視海寇劫掠太倉、松江府下諸縣,不知是何用意?”
這都沒有直接說彈劾賈珩,但朝堂眾臣都是心知肚明,因為南省官員彈劾永寧伯的奏疏已經將通政司摞滿了。
崇平帝面色淡漠,目光投向施傑,問道:“永寧伯的奏疏怎麼說?”
施傑道:“永寧伯說,已從江南大營抽派了騎軍,前往支援松江府、蘇州府,驅逐登岸劫掠的海寇。”
這時,禮部尚書龐士朗說道:“聖上,永寧伯坐擁水師,卻不敢與女真所部交戰,微臣以為當下旨申斥!”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群臣臉色微變,暗道,這齊黨是圖窮匕見了?
施傑面色頓了頓,沉聲道:“江南江北大營水師方練,與來犯的朝鮮水師戰力相比原就相形見絀,況賊寇來勢洶洶,永寧伯已調登萊、福州等地水師相援,微臣以為戰機之事,尤在前線將校隨機應變,不宜貿然催促進兵。”
崇平帝聞言,面色頓了頓,說道:“諸卿如何看?”
“等兩地水師趕來,賊寇不知又劫掠了多少府縣。”龐士朗毫不退讓說道:“以微臣所見,永寧伯避戰不出,分明是生了怯戰之心,聽說女真這次來了五萬水師,江南大營江水師不過萬餘新募之兵,永寧伯擔心出戰必敗,這才畏而不前。”
崇平帝目光不為所動,看向下方一眾面色幽沉的群臣。
岑惟山拱手道:“聖上,永寧伯累受皇恩,卻畏懼不前,微臣請另派良將南下,督軍與敵寇決戰。”
因為這位刑部侍郎岑惟山就是松江府人,見得家鄉遭遇戰火,而江南江北大營水師避戰不出,心頭憤怒可想而知。
這時,一些掌道御史開始紛紛出班,附和岑惟山之言。
崇平帝眉頭皺了皺,看向內閣的幾位閣臣,楊國昌、韓癀、趙默三人都是面色淡漠,臉上似是現出思索。
禮部尚書趙翼皺了皺眉,出班道:“岑大人之言,老朽不敢茍同,就在一個多月前,女真大軍進犯江口,永寧伯領江北大營和江南大營,痛擊來犯之敵,何言懼戰?”
崇平帝聽著下方議論紛紛的群臣,目光落在軍機處的幾人身上,問道:“軍機處與聞樞密,怎麼看?”
這時,北靜王水溶出班,俊朗面容上現出恭謹,陳奏道:“聖上,微臣以為永寧伯這番部署兵力,定是有著謀算,我等遠離江南,不知戰況細情,貿然催促進兵,微臣以為不妥。”
施傑也出班說道:“臣以為北靜王所言極是,虜寇跨海而來,長途遠襲,其勢如猛獸,銳氣正盛,今堅守城垣,拒敵寇於海門,待其氣勢墮餒,再集合幾路援兵厲行一擊,微臣以為許是此由。”
崇平帝聽著施傑的話,與賈珩與早彈劾奏疏一天送來的密疏相互應證,點了點頭,道:“施卿所言不無道理,子鈺向來謀而後動,先前女真在其手中已是吃過敗仗,如今也不例外。”
心頭未嘗沒有焦急,但鑒於賈珩過往的戰績,這位帝王選擇保持一些耐心。
旋即,看向下方的臣僚,說道:“江南戰事變化,諸卿再等幾日。”
下方群臣聞言,只得作罷。
楊國昌蒼老目光蒙上一層晦色,天子對永寧伯愈發言聽計從。
而趙默與韓癀兩人面色沉靜,同樣早有所料。
而後先將南國的戰事壓下,崇平帝又問起來了秋糧徵收事宜,問道:“楊卿,今歲秋糧徵收如何?”
楊國昌道:“聖上,今年北方諸省都遭了災,江淮也發了大水,多少影響了糧食產量,微臣以為是否再購置一批糧食入倉場貯備。”
崇平帝聞言,道:“江南的秋糧解送至京了沒有?”
“據漕運總督杜季同上疏奏稟,兩江的糧草已經解送至京,饋給京營以及官員的糧俸。”楊國昌回稟道:“但是邊軍糧食先前消耗了一批,老臣以為可否從內帑撥付兩百萬兩銀子,從江南購置糧米。”
崇平帝道:“上次邊軍缺餉,朕從內帑撥付了銀子,這才多久?”
這個楊國昌,又一次將主意打到內帑之上。
楊國昌聞言,心頭一凜,連忙拱手說道:“回聖上,那是拖欠的今歲的兵餉,因邊軍整飭陸續完成,不好再拖繳,老臣這才相請,而倉場糧秣短缺,事關京城百萬黎庶的吃飯問題……”
說到最後,似乎被陡然安靜下來的崇平帝嚇了一跳,聲音漸若低不可聞,也不好再說下來。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聲道:“那就先由內務府統籌調派,兩淮鹽法辭舊迎新,成效斐然。”
受制於陳漢今年的多雨成澇,糧食減產是一個大問題,隨著這幾天寒冷、暑熱輪番而來,這位中年帝王也意識到糧食的重要性,如果沒有一個穩定的儲備糧,鬧起饑荒來,赤地千里,不知多少百姓食不果腹,倒斃於野。
老百姓總不能吃金喝銀。
楊國昌見崇平帝語氣不順,也不好繼續再說,徐徐退回班列。
而再這時,禮部侍郎龐士朗道:“聖上,臣聽河南官員說,河南今歲大肆種植番薯,已影響了正常的秋糧耕種,現在百姓人人生怨,稱永寧伯為番薯伯。”
“番薯伯?”崇平帝聞言,目中現出一抹驚訝。
這的確好似這位天子頭一次聽到賈珩這個諢號。
此刻,殿中群臣都是看向龐士朗,一些浙黨的官員臉上就見著古怪之色。
龐士朗沉吟說道:“聖上,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那番薯為閩地作物,豈可移栽於中原,微臣以為忠靖侯史鼎為一省巡撫,代天子牧民,卻因人施策,聽信永寧伯之言,不顧中原之地實際,臣以為實在荒唐。”
崇平帝面色淡淡,說道:“朕也在御花園種了一畝番薯。”
龐士朗:“……”
“番薯畝產如何,猶待驗證,不過如今已是番薯收獲之期,待收獲之後,縱然畝產十餘石,相比米穀也要強上不知凡幾,大為紓解我大漢近些年的饑荒。”崇平帝沉聲道。
龐士朗道聽完上首帝王之言,心頭凜然,天子這是提前給那賈珩小兒留了可以辯解的託詞。
崇平帝道:“再說如今番薯只是在河南一省治下諸府縣移栽,並未影響北地諸省種植其他秋糧作物,收成幾何,等收獲之後再論不遲。”
龐士朗拱手稱是,退回班列,殿中群臣再次安靜下來,只是對永寧伯的受寵程度,又有了一層新的體會。
隨著朝會散去,崇平帝出了含元殿,行走在宮道上,乘著步輦,兩旁紅墻紅簷的宮墻在左右迅速而過。
崇平帝在心底思索著國事,沉靜面容之上憂色不減,來到坤寧宮中。
坤寧宮中,宦者、女官在樑柱下的帷幔之側垂手而立,而廳中雲床上正端坐著一個朱紅華美宮裳的麗人,蛾髻巍峨,梳雲瓊月,那張艷若牡丹的臉蛋兒,白裡透紅,笑意盈盈。
宋皇后在端容貴妃的相陪下,正在與進宮請安的魏王以及魏王妃嚴以柳說話,此外還有進宮做客的宋璟之妻沈氏以及其女宋妍。
宋皇后芙蓉玉面上笑意流溢,看向魏王的目光慈和如暖陽融融,低聲說道:“你這幾天在京中忙著什麼?這兩天看著要閑暇一些。”
魏王輕聲道:“城中的事務倒也不多,今年京中治安好了許多,聽從舅舅的建議,將一些流民遣散到下轄的長安、萬年縣安置,京中的治安事件也跟著少了許多。”
因為神京城中常駐人口不少,導致治安惡化,魏王在接掌五城兵馬司以後,主要對神京城的市容市貌進行了一番整治,集中對神京東西城的臟亂差問題進行了綜合治理。
包括但不限於對遊手好閑的地皮無賴,乞討衣食的遣歸原籍或者京兆府下的州縣。
宋皇后秀眉蹙了蹙,叮囑說道:“有些百姓進城討著生活,也不好總是驅趕出去,他們沒有活計,難免是要嘯聚山林,鋌而走險,京中也不好逼迫過甚了。”
魏王點了點頭,應了下來,說道:“兒臣明白。”
坐在宋璟之妻沈氏身旁的魏王妃嚴以柳,在一旁聽著自家丈夫和婆婆敘話,梳著雲髻下的臉蛋兒上見著思索之色,金釵步搖更是一動不動。
魏王想了想,清聲道:“母后,我想著金陵那邊兒戰事正緊,京中最近有著不少子鈺的流言。”
“哦,怎麼說的?”宋皇后心頭訝異,輕聲問道。
魏王道:“母后沒有聽說?最近一段日子,女真人勾結海寇登嘉定、上海等地騷擾百姓,而子鈺在南省坐擁水師,坐視女真人燒殺劫掠,南省的一些官員都在彈劾子鈺。”
其實,賈珩也是派了步騎前往支援地方衛所,只是保留水師的防守和拒止能力,並未與虜寇直面交手,但這些落在南省官員眼中,自是視而不見。
宋皇后柳葉秀眉之下,那塗著淺淺玫紅眼影的美眸中見著疑惑,輕聲說道:“子鈺他這般做,許是有著什麼深意吧?打仗上的事兒,也不好說吧。”
魏王輕輕搖了搖頭,憂心忡忡道:“此事,兒臣也不知道,不過子鈺向來謀而後動,許是另有謀劃也未可知,不過金陵故都安危,天下矚目,如今從南到北,倒是人人側目,聽說這是女真親王親自領兵而來,號稱五萬水師。”
宋皇后靜靜聽著,美眸閃了閃,雪膚玉顏上見著幾許失神。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她這些年也聽過一些。
端容貴妃以及沈氏也都傾聽著,前者幽艷、清冷的玉容上滿是擔憂,秀眉已經微微蹙起,而後者也不遑多讓。
宋妍揚起白膩如雪的小臉,那張肖似宋皇后的眉眼,湊到沈氏耳畔低聲道:“娘,女真人不是在北邊兒嗎?”
“她們是坐船過來的。”沈氏低聲對著小姑娘解釋道:“江南那邊兒要打大仗了。”
“都是女真人嗎?”宋皇后定了定心神,問著魏王道。
魏王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兒臣還不清楚,但聽一些流言,說是有一部分朝鮮水師,女真人不知道來了多少。”
宋皇后聞言,纖纖素手攥起的手帕微微緊了緊,鳳眸中現出思忖之色。
端容貴妃那張清冷玉容上憂色密佈,如冰雪融化的清泠聲音響起,輕聲說道:“鹹寧上次的書信說,已經到了金陵,她……”
宋皇后回轉過神,粉唇微啟,聲音溫軟道:“妹妹不用擔心,子鈺在金陵,我覺得應沒什麼事兒。”
別的不好說,那少年在打仗一事上,原是天下少有的年輕俊彥,當初河南之亂時候,他不就是給陛下說著可從容平定?
嗯……她怎麼又想到河南那次?
魏王接話說道:“這幾天城中沸沸揚揚,今天朝堂應該會議著這件事兒,兒臣想著,金陵故都有危,兒臣打算南下一趟,為父皇分憂,楚王兄正好要押送一批軍械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