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暗流涌動(二)
四月下旬,后將軍王謖、虎賁中郎將鄒贊前后派人從潁川郡搬走整整三十萬石糧食,這意味著陳太師與陳門五虎對江東義師的進剿,即將展開。
盡管對江東義師以及兄長趙寅的安危感到擔心,但就目前情況,趙虞亦無能為力,雖然他已將整個潁川郡都控制了七七八八,唯剩陽翟等個別幾個縣控制力稍弱,但這并不代表他此時就有反抗晉國的資格,更別談什么勝算。
這事主要體現在兩方面,其一,即河南、南陽兩郡的常駐軍隊。
河南是人口超過百萬的大郡,比潁川郡還要稍多,在緊急情況下,擔任都尉的李蒙隨時可以調集十萬郡軍。
相比之下,如今南陽郡的人口反而要比河南、潁川兩郡少得多了,但南陽軍可是正規軍,相比較郡軍,總體來說還是要強出一線的。
被夾在這兩個大郡中間,趙虞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其二,即潁川郡的民心所向,說白了就是看潁川郡的軍民是否愿意站在趙虞這邊對抗晉國。
倘若民意不在趙虞這邊,就算趙虞可以拉起幾萬郡軍、幾萬縣軍,湊出一支超過十萬人的軍隊,這支用來對抗晉國的軍隊也難以持久。
而這,也正是趙虞對周貢、鞠昇、曹戊、秦寔這批義師降將暗中傳播義師信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兩者對此不存在任何矛盾,甚至于,趙虞樂意看到這些人暗中傳播對晉國、對朝廷不利的謠言。
當然,倘若這些謠言傳地過火了,趙虞也會裝模作樣地追查一下,比如讓各地縣尉去追查。
鑒于那些謠言大概率就出自鞠昇、秦寔、許馬、徐慎等‘義師投誠派’的縣尉,趙虞要求他們去追查謠言的源頭,那肯定是查不到什么結果的,他的目的只是警告這些人:安分點,別給我引來朝廷的關注。
好在那幾名義師曲將出身的縣尉還算聰明,暫時不需要趙虞在這方面操心。
說起謠言,順便一提,最近許昌縣就有一則謠言迅速擴散,事關被鄒贊、王謖提走的那三十萬石糧食。
近兩年,天災、人禍不斷,實屬‘災年’,從前兩年各路義師興兵起,朝廷就對‘受災郡縣’停止了征稅,潁川郡作為長沙義師的進攻目標之一,自然也被歸入了‘暫停征稅’的名單。
但很遺憾,盡管明面上停止了征稅,但潁川上上下下都未從中獲利,反而拿出了比歷來征稅時更多的糧食,前后援助河南、梁郡、陳留、陳郡、汝南、南陽整整五個郡,以至于近兩年潁川郡明明有著不錯的收成,但郡內各縣的米價仍舊在小幅度地上升。
這讓潁川郡各縣的百姓既不解又憤怒:明明郡里近兩年有不錯的收成,為何米價還是在上升?為何官府還是稱糧食不足?到底是誰吞沒了那些糧食?
為了制止民怨,為了防止背鍋,潁川郡里發出了澄清的告示,大致就是表示,郡里官員以及各縣官府不存在吞沒糧食之事,郡內糧食欠足,只因他潁川郡得援助鄰郡。
不多不說,但凡是人,就有私心,尤其是那些并不具備‘大局觀’的潁川百姓而言。
潁川郡里的澄清聲明,雖然解除了自身的嫌疑,卻也因此讓潁川郡的百姓對他們向他們‘借糧的’鄰郡心生了不滿,畢竟這些鄰郡的借糧之舉,影響到了潁川各縣的米價,對他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直接影響。
當然,在這件事上,潁川郡的百姓再不滿也沒什么用,他們再不滿,潁川郡里還是要按照朝廷的命令,援助鄰郡。
甚至于,郡守李旻還要求趙虞所在的都尉署發表強勢的聲明,目的自然是為了震懾某些不安分的家伙趁機鼓動百姓。
這位李郡守并不知道,其實潁川各縣,早已都被打入了一個個黑虎會分堂,除非趙虞默許,否則沒有人能傳播什么謠言。
總而言之,在潁川郡里的強勢聲明下,各縣百姓也就只能默認他們郡借糧給鄰郡,默認米價的小幅度上漲。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王謖、鄒贊派人提走了整整三十萬石糧食。
這整整三十萬石糧食的轉移,自然無法做到悄無聲息,很快,這件事就傳遍了許昌,繼而迅速向其他縣擴散。
最初得知這件事的潁川百姓,還以為這又是一批‘援助鄰郡’的賑濟糧,直到幾日后他們才知道,這批被提走的糧食,居然是充當‘進剿江東叛軍’的軍糧去了。
都這樣了,朝廷還要打仗?!
潁川百姓憤怒了,拋開陽翟等潁川西北部少數未曾遭到義師攻打的縣城,但凡是前兩年與義師打過仗的縣城,都出現了民意的騷動,因為這些縣在那場仗中都付出了沉重的人員傷亡。
當然,鑒于前一陣子趙虞提出‘官田養軍’,擴增了各縣的縣軍規模,這些騷動的民意,從頭到尾也只是騷動而已,倒也不敢做什么,就是罵罵朝廷、罵罵官府,其他該做什么還是去做什么。
對此,李郡守毫不知情,而趙虞則純粹不想去管,于是乎,這股‘罵朝廷、罵官府’的風潮,迅速就席卷了大半個潁川郡,使各縣百姓對朝廷的印象與擁護大為降低。
不夸張地說,就連都尉署的官員,某位愿意透露姓名的都尉參軍荀異,亦對那‘三十萬石糧食’大為光火,先罵朝廷不體民情、繼續擴大戰亂,然后又指責趙虞沒有擔當,寧可郡內百姓挨餓也要討好朝廷。
平心而論,趙虞的氣量還是蠻大的,但再這么大也抵不住每日被荀異指責啊,于是他就干脆把鍋丟給了郡丞陳朗,結果,荀異就跑到郡守府罵陳朗去了。
陳朗當然也不傻,雖然不敢把黑鍋丟還給趙虞,但他可以丟給李郡守啊,畢竟這件事終究是李郡守拍板的。
沒過兩日,荀異就被李郡守勒令不得擅入郡守府,只得氣呼呼地回到都尉署,一邊處理政務,一邊盯著郡里糧倉的調度,因為據荀異所知,那三十萬石糧食只是第一批被提走的軍糧,接下來,他潁川郡還得想辦法為那支前往征討江東叛軍的軍隊籌集糧草。
什么?這位荀參軍為何沒有再找身為都尉的趙虞爭論?
因為趙虞早跑了。
趙虞在把黑鍋丟給陳朗之后,他就帶著牛橫、何順等人跑到穎陽去了。
避清凈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趙虞打算在潁陽縣開設一個冶鐵鍛造的工坊。
自今年春耕補種之事徹底告一段落后,為了轉移對江東義師以及他兄長趙寅的擔憂,趙虞決定集中精神,全身心地去鼓搗他的采礦與冶鐵鍛兵之事。
兩個礦場的位置他已經想到了,無非就是負責開采應山的昆陽,以及負責開采臥牛山的舞陽,但冶鐵、鍛造的工坊,他則思考了好一段時間,畢竟這兩座工坊對水有大量的需求,最好臨近河流,還有就是會對當地造成一定的污染,最好選在某條河流的下游,或者其下游村莊較少的縣城。
最后就是要靠近許昌,以便都尉署運輸、調度將來鍛造出來的兵器。
在綜合考慮之后,趙虞初步決定建在穎陽,因此在被荀異煩擾的情況下,他親自來到穎陽縣視察當地環境,看看是否符合他的希望,如若不符合,就考慮后備選項,臨潁。
四月二十二日,趙虞帶著牛橫、何順幾人抵達穎陽縣。
當趙虞在城內縣衙門口自表身份之后沒多久,穎陽的縣令姚肅,便帶著縣丞丁恢、縣尉馬蓋,慌慌張張地出來相迎。
“下官,穎陰縣令姚肅,拜見周都尉。”
“姚縣令不必多禮。”
趙虞笑著擺擺手,旋即仔細打量眼前這位看似三十來歲的姚縣令。
這是他首次見到穎陽縣的新任縣令,原因是這位縣令既不是李郡守任命的,也不是趙虞或陳朗任命的,而是由朝廷委任后空降下來的——長社、臨潁、召陵等各縣也差不多。
從旁,相比較姚肅的拘謹,縣丞丁恢與縣尉馬蓋就要釋然地多了,畢竟丁恢是陳朗提拔的人,而馬蓋干脆就是趙虞手下的,他們自然不會像姚縣令那般無所適從。
旋即,趙虞一行人就被姚肅請到了其在縣衙內的廨房,在丁恢與馬蓋二人的陪同下,壯著膽子與趙虞聊了起來,期間,趙虞亦旁敲側擊地試探姚肅,看看這姚肅到底是什么來歷。
姚肅自然不敢隱瞞,如實道出了他作為‘王太師門生’的身份,讓趙虞感到頗為驚訝——這是他碰到的第幾個王太師門生了?那位王太師在王都究竟干嘛的?乍一看怎么到處在收門徒?
當然,驚訝歸驚訝,趙虞也不會因為這姚肅是王太師的門徒就對他另眼相看,更別說拉攏巴結,反而是這姚肅在趙虞面前畢恭畢敬——此人大概也是知曉了趙虞與陳太師的關系,因此不敢在趙虞面前有絲毫冒犯。
相比之下,馬蓋對趙虞的詢問就隨意多了:“都尉,您今日干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