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奥菲娅的决心
第578章 奧菲婭的決心
聖城,卡斯特利翁莊園的上方,一聲嘹亮的啼鳴劃破了午後的寧靜,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光潔的大理石路面上。
一隻高大威猛的獅鷲,正拖著一輛裝潢典雅的馬車從雲端下方飛來。那青銅海馬的紋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就像活著的一樣。
馬車沉穩落地。
厚重的車輪碾在大理石鋪就的路面上,就像踩中了一團棉花,車廂裡聽不見一丁點聲響。
鑄鐵大門緩緩開啟,僕人們垂手侍立在道路兩側,彷彿和他們身後的樹籬融為了一體。
只有尼可拉女士是個例外,她不顧筆挺制服帶來的拘束,快步來到了馬車的車門旁。
作為侍奉了家族兩代人的女僕長,她幾乎是看著奧菲婭小姐長大,待她就如親女兒一樣。
“小姐,您終於回來了。”看著那張重新沐浴在聖城陽光下的俏臉,尼可拉女士用帶著一絲哽咽的聲音說道。
小巧的皮革短靴踏在了地磚上,奧菲婭摘下了旅行斗篷和手套,遞給了恭候在一旁的愛麗菲特。
她輕輕甩了甩那頭金色瀑布一般的秀髮,看著淚眼婆娑的尼可拉女士,微笑著說道。
“好久不見,尼可拉女士。我的父親最近身體可還健朗?”
“公爵大人的身體很好,兩週之前他才從北部的獵場回來,如果不是您突然決定要回家,他大概還要再去一次。”
看著一如既往美麗動人的小姐,尼可拉女士的眼角也彎成了月牙,剋制著聲音中的激動,繼續說道。
“老爺唯一掛念著的人就是您了,他每天都要念叨您的名字好幾遍。”
“是嗎?”奧菲婭抬頭看了一眼主宅那扇巨大的白樺木門,面帶笑容地說道,“那就快帶我去見見他吧。”
“請隨我來!”
跟在女僕長的身後,奧菲婭穿過了那熟悉的花園,一排排修剪整齊的樹籬就像迷宮的牆壁,簇擁著中間那座象徵著卡斯特利翁家族無可動搖權柄的青銅海馬噴泉。
這裡還是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樣,每一片樹葉都像是經過了精心的剪裁,看不出來分毫變化。
穿過大廳和迴廊,奧菲婭來到了書房門口。
她的手剛放到那黃銅把手上,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就已經穿過了虛掩著的門縫,搶進了走廊。
“噢!奧菲婭!”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從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彈了起來,臉上帶著熱切的笑容,看著自己的女兒張開了雙臂。
“你總算是回來了!哈哈,快讓我看看,是不是長高了?”
奧菲婭剛朝著書房邁進去一隻腳,眉頭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她將帽子隨手遞給恭候在一旁的侍者,看著指尖還夾著雪茄的父親,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父親,你又在書房裡抽菸。”
“是雪茄。”
安德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迅速將手裡還在冒煙的東西擱在了水晶菸灰缸邊上。
“這可是從迦娜大陸運來的上等貨,和外面尋常人能買到的普通貨不一樣——”
“有什麼區別嗎?”
“那區別可太大了。”
看著在沙發上坐下的女兒,安德烈來到了女兒的對面坐下,理直氣壯地繼續解釋,“我問過我的醫師,這個有益健康……”
僕人提起銀壺走到茶桌旁,為兩人分別斟上了一杯紅茶。
熱氣氤氳在茶桌上。
奧菲婭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在表面的茶葉,抿了一口屬於故鄉的味道。
那甘醇的香氣中蘊藏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卻也讓她在旅途中積攢的疲憊消散了許多。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那張嘴繼續不饒人。
“請務必將這句關於‘健康’的至理名言的出處告訴我,我很樂意當面和那位醫師聊聊,關於欺騙帝國貴族涉嫌違反的法律條款。”
安德烈誇張地捂住胸口,像是那裡中了一箭,不過那藏在皺紋中的笑容卻沒有改變。
反而多了幾分欣慰。
“好吧,奧菲婭,看來你確實長大了,以前那個只會哭鬧著要這要那的小姑娘,現在都知道運用規則的手段了。你的父親我非常欣慰……不過,還是讓我們聊點別的吧,比如過去兩年你過得怎麼樣?”
對上父親期待的目光,奧菲婭略加思索,故作輕鬆地說道。
“不算太糟,但也不怎麼好。科林殿下在學邦沒待太久,就啟程去了南方,虧我還專程飛到雪原上找他。”
“南邊……”安德烈摸著下巴上的鬍鬚,也思索了片刻,貌似認真地問道,“羅德王國?”
“是萊恩王國!”
奧菲婭沒好氣地白了父親一眼。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王國下面的坎貝爾公國!父親,您真應該好好學學地理了,要不傳出去別人會說,堂堂卡斯特利翁公爵,居然連各個王國在什麼位置都搞不清楚。”
安德烈聳了聳肩膀。
他並不認為除了自己的女兒,會有人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得罪卡斯特利翁公爵。
何況不知道這鄉下地方的又不只是他一個人,這種自作聰明的挑釁,往往都是自討苦吃的下場。
“我送你去學邦讀書,不是為了讓你回來嘲諷你的老父親。”他靠回了沙發上,不甚在意地說道,“如果那個地方足夠重要,卡斯特利翁的公爵自然會知道。既然我不知道,那就說明它不重要。”
奧菲婭並不意外父親的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那您知道那裡最近爆發了混沌的危機嗎?”
“有所耳聞。”
聽到混沌這個詞,安德烈倒是提起了幾分重視,認真回憶了一會兒,“希梅內斯裁判長似乎剛從東邊回來,那裡的動靜鬧得挺大,不過聽說問題已經解決了。聖克萊門大教堂還特意為歸來的裁判官舉行了凱旋的儀式,你要是早點回來說不定還能趕上。”
“顯然他們遠遠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那裡的問題遠比希梅內斯裁判長看見的還要複雜。”
奧菲婭放下了茶杯,身子坐直,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那是安德烈很少在自己女兒臉上看到的神色。
也正是因此,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審視。
“哦?看來你知道點什麼?”
奧菲婭張了張嘴。
科林殿下透露給她的秘密幾乎已經到了嘴邊,如果情況屬實,她毫不懷疑那將引發整個聖城的震動。
然而就在她正要將那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冥冥之中的直覺卻又讓她將已經湧到唇邊的秘密收了回去。
父親真會重視她說的話嗎?
那個連萊恩王國在地圖上的位置都要想一會兒的男人,真的會在乎那裡的人們正在經受什麼嗎?
或者換一種說法——
卡斯特利翁家族真的會為了一群素未謀面的邊民,在元老院上力排眾議,將家族以及盟友們的利益重心從漩渦海上的黃金航道,轉向已經無利可圖的舊大陸嗎?
尤其是,在她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
她的父親只會覺得她瘋了,然後將她關在莊園裡冷靜幾個月。而即便事態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一切也可以歸咎於聖克萊門教廷的無能。
畢竟裁判庭剛剛去過那裡。
這對於和裁判庭爭奪權力的元老院來說,反而是更加有利可圖的選項……
“我……不知道。”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那片修剪得毫無瑕疵的花園,用平靜的聲音說道,“但我以為作為帝國的支柱,卡斯特利翁的公爵會知道些什麼。”
帝國……
安德烈失笑出聲。
他看著自己這個有些賭氣的女兒,心中既有寵溺,也有無奈。
“奧菲婭,我的女兒。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很多糟糕的事情,有人餓死,有人病死,有人被魔物吃掉。即使是聖西斯,也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做得事無鉅細,面面俱到……何況我們只是凡人?”
“那您的意思是,我們坐視不管會比較好?”奧菲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安德烈耐心地解釋說道。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我們應該分清主次,以及……不要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貿然插手聖克萊門大教堂負責的事。”
“那什麼是主,什麼是次呢?”
奧菲婭似乎不打算放過這個問題。
安德烈不再避諱,直入正題道。
“關於聖西斯的神聖事業便是主,而那些被神靈遺棄的土地則是次。混沌之所以爆發,正是因為當地人對信仰的忽視。我們已經無數次警告過他們,但他們在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們咎由自取?”奧菲婭的聲音有些不滿。
“難道不是嗎?”
看著還想爭辯什麼的女兒,安德烈抬起手,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我的孩子,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說得更直白一點,只有聖城的事情才值得我們關心。因為如果我們不這麼做,青銅海馬就會失去它的光澤,而我們會慢慢離開這個世界的中心,然後被其他人取代。”
“聖西斯只會眷顧離祂最近的僕人,這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而是從它存在的第一天就是如此……也許我該早點告訴你,而一直以來我都將你保護得太好了。”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奧菲婭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個曾經在她眼裡無所不能的背影,此刻卻冷漠得有些陌生。
她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那些想要分享的見聞,那些關於迷宮試煉中驚心動魄的冒險……在這一刻都失去了傾訴的慾望。
看著略微失望的奧菲婭,安德烈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於是又換上了一副貌似重視的口吻。
“不過我還是很欣慰的,至少你沒有因為那無用的正義感,冒險去做一些會讓你的家人擔心的傻事。”
“我看起來像會做那種事情的人嗎?”
奧菲婭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狀似不經意地將那金色的秀髮甩在了肩膀之後。
“放心吧,父親,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安德烈點了下頭,欣慰地看著自己懂事的女兒,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把眼角的皺紋都填滿。
“我很欣慰看到你的成長,奧菲婭,至於那位科林殿下……我很遺憾。你的父親和他只是合作伙伴的關係,如果我和他的父親認識,或許還能憑藉長輩的身份幫你爭取一下。但你知道,我們之間畢竟差著輩分,有些事情我也只能幫些錦上添花的忙。”
奧菲婭並沒有表現出感動,也沒有任何期待,只有那對老父親的毒舌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沒事,我不需要你幫忙,你別給我添亂就行了。”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公爵大人便又捂住了胸口,彷彿剛剛吞下了一整顆沒去皮的檸檬。
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足以去劇院領一份薪水,只可惜唯一的觀眾對此無動於衷。
安德烈訕訕地放下了手,重新端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那份尷尬。
“好吧,你開心就好。我對你沒有特別的要求……除了明天有一場歡迎你回家的宴會,那是必須參加的,至於別的什麼時間,你都可以自由支配。”
“沒問題。”
奧菲婭答應得很快。
然而不等自己的老父親把茶喝完,她便話鋒一轉。
“但我有個條件。我想成立一家商會,需要一筆啟動資金,預算大概在十萬金幣。”
“噗——”
安德烈剛喝進去的紅茶差點噴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就好像頭一回認識自己的女兒,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這跨度未免太大了一些。
剛剛從代表著真理與奧術的魔法最高學府歸來,轉頭就要跳進充滿銅臭味的商海?
“這……可是為你準備的宴會,你的父親難道還得為此付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