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老鼠与蝴蝶
第466章 老鼠與蝴蝶
大賢者之塔的塔頂,閉目冥想的多硫克猛然睜開了雙眼,渾濁的瞳孔中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令他驚訝的顯然不是“天使降臨”,而是向凡世國度降下分身的“永飢之爪”,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撤退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多硫克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劇變。
而躲藏在他影子裡的那個存在,同樣無法理解“永飢之爪”在離去之前流露出的一絲懊悔和膽怯。
一條霧狀的黑蛇順著多硫克的腕口爬出,朝著他面前的水晶球,輕吐出若隱若現的信子。
冥冥之中的低語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那輕描淡寫的傲慢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這很不尋常。”
“祂為這場儀式已經準備了很久,甚至利用了毀滅之焰的遠征,沒道理就這樣撤走。”
“除非……”
“除非?”多硫克微微揚起了眉毛,向那欲言又止的聲音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那冥冥之中的聲音沉吟了片刻,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留下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謎語。
“你們是穿梭在物質世界裡的螞蟻,在你們的世界裡只有已經發生的事情,和正在發生的事情。”
“而存在於虛空中的我們不一樣,我們是遊在魚缸之外的魚,瓶子之外的幽靈,倒映在牆上的虛影。”
“站在我們的立場上,只有註定會發生的事情,以及……不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如果這裡是“諾維爾”的過往,烏爾戈斯會選擇撤退就說得通了。
在祂看來,這個宇宙的未來已經註定。
在這兒多浪費一分力量都是多餘。
不過,阿瓦諾卻有不同的觀點,祂並不認為“烏爾戈斯”領悟到的東西一定就是真理。
那傢伙是距離真理最遙遠的邪靈,祂的力量往往來自於蠢貨的共鳴,犯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因此還有另一種可能——
祂單純是被諾維爾的“瘋語者”騙了。
考慮到那個科林的演技,這種可能性非常之高。
纏繞在大賢者手腕上的黑影發出了一陣乾癟的笑聲,就像那倒映在牆上的虛影,嘲笑著另一團狼狽的虛影。
多硫克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會不會有第三種情況?”
冥冥之中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
“……第三種情況?”
多硫克緩緩點頭,用思索的語氣說道。
“他既不是‘瘋語者’,也不是諾維爾的過往,而是……除此之外的另一種東西。”
“那是什麼,聖西斯的神選者嗎?或者魔神的?”冥冥之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我不知道。”
多硫克輕輕搖頭。
“只是一種猜想。”
極致的光明必然催生與之對等的陰影,它們就像硬幣的兩面,互相襯托著彼此,又是彼此的天敵。
聖西斯的對立面是魔神。
他不禁思索,混沌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天敵”?
當然。
這一切僅僅只是他的猜想。
想來就算有那種東西存在,傲慢之冠也是不會告訴他的……
……
徘徊在黃昏城上空的黑雲徹底消失了,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一隻不起眼的蝴蝶。
起初映入羅炎眼簾的是一片耀眼的白芒,隨後接踵而至的是一片猩紅色的荒蕪。
他好像穿過了一面屏障,隨後又被一股龐大的吸力給扔了出來……和那些返鄉的邪靈們一起。
“我是格羅夫!讓我見家長——!我為他立過功!讓我再見他一面!求求您了!”一道漆黑的陰影悽慘的尖叫著。
它終於回來了!
離開了那個該死的地方!
羅炎不認識那個邪靈,但估摸著應該是剛才見過的某隻神選之鼠。隨著黃昏城外的巢都崩塌,烏爾戈斯又將它們的靈魂收走了。
只見它就像被塞進罐頭的沙丁魚一樣,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強行按在了一個被遺棄在路邊的嬰兒身上。
“不——”它驚恐著想要逃離,然而去哪裡卻由不得它自己。
那個可憐的小傢伙不哭不鬧地躺著,本來都已經沒了氣息,靈魂去了別處,又或者根本沒有來這兒受苦,只剩一具空殼留在地上。
然而就在那邪靈附身的一瞬,它猛地睜開了朦朧的雙眼,發出了哇哇的哭嚎聲。
那哭聲似乎不只是生物的本能,好像是要將那上輩子沒宣洩完的悲傷,連同這輩子的痛苦一併宣洩了。
可憐的孩子。
羅炎為它默哀了一秒,卻實在幫不上忙,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別處,打量起這個嶄新而荒蕪的世界。
這裡的天空是凝固的血色,大地是龜裂的紅土,周圍聞不到一絲風聲,只有死亡寂靜的吹拂。
這是……
另一片宇宙?
附在“永珍之蝶”上的神念發出一絲詫異的波紋,羅炎此時此刻的好奇,絲毫不遜色於被拉進440號虛境時那會兒。
這裡與卡奧行星很像,卻又有著本質的不同。卡奧行星只有“菌子”能活下來,但這裡卻有人類活動的蹤跡。
而且數量還不少。
只見遠處的荒原上,一群骨瘦嶙峋的人們,正如行屍走肉一樣僵硬地揮舞著鋤頭。
起初羅炎以為他們在種地,卻見他們將熟透的莊稼翻進了土裡,而那本可以讓他們活命。
而更令他費解的是,一個被餓得只剩下半口氣的男人似乎再也無法忍耐,試圖將埋在土裡的糧食刨出來,卻被一群狂熱的信徒活活打死。
糧食不能吃。
但人好像可以。
羅炎推測,這些邪.教徒們似乎在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要做這種既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格羅夫”的嚎哭聲終於引來了誰的注意,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驚喜地發現了它,悄悄地將它抱走了。
似乎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母親,“格羅夫”掙扎得更激烈了,哭聲中帶上了一絲恐懼。
還有悔恨。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後悔,剛才廝殺的時候沒有勇敢一點,衝在其他小老鼠的前面。
這樣的結局還真不一定就比死在戰場上體面多少。
當然,也可能並沒有什麼區別。
烏爾戈斯的巢都可沒有退出機制,一旦將靈魂獻給了混沌,基本上就不可能從巢都中解脫出來了。
死亡不是一筆勾銷,只是輪迴的開始。
附在永珍之蝶上的羅炎,對眼前的愚行感到了厭倦,更有一絲嫌棄,於是又往前飛了一陣。
很快他來到了一座龐大的聚落,那裡坐落著一座巨大的鋼鐵構造,似乎是星艦的殘骸。
而就在那艘星艦的附近,一座座灰黢黢的混凝土建築聳立在地上,就像生長在牆角的苔蘚。
這裡,大概是“廢土”。
而且是一個與178號虛境的過往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廢土。
這裡沒有“怨靈焦炭”,人們使用的應該是核能,又或者是相對原始的化石燃料。
羅炎沒有感受到超凡之力的波動,想來這裡的超凡之力應該比178號虛境還要微弱。
至少在這顆星球上是這樣的。
就在羅炎饒有興趣觀察著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怨念十足的長吁短嘆。
“哎……我不乾淨了。”
操縱著永珍之蝶的羅炎向一旁看去,看見了一隻正鬼鬼祟祟藏在枯黃樹叢中的老鼠。
那是烏爾戈斯的聲音。
祂似乎附身在了這隻老鼠身上。
而這隻老鼠也只是通常大小,遠沒有黃昏城外那般龐大,別說是害人,恐怕連一隻野貓都打不贏。
“我都沒有嫌棄你,你倒嫌起我來了。”羅炎停在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用耐人尋味的目光俯視著祂。
這個世界雖然沒有超凡之力,但並不妨礙兩個來自域外的神靈透過“意識之海”的觸碰無障礙溝通。
興許是力量限制了脾氣,那隻老鼠倒沒有像在黃昏城外一樣發作,只是衝著他撇了撇嘴。
“嘖,你懂個什麼?不過是一隻恰好飛到了窗戶外面的蟲子,要不是黏在了我手上,你這輩子都飛不到這麼遠的地方。”
那可說不好。
羅炎淡淡笑了笑。
“我的確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即便我的目光如此短淺……你不也被我騙到了嗎?”
“……”烏爾戈斯沉默了。
羅炎從祂態度的前後變化中,能明顯地察覺到那一絲氣餒,以及壓抑著的惱火。
雖然祂不願承認,甚至極力迴避,但祂顯然已經意識到了,剛才自己被擺了一道。
並且不是被“詭譎之霧”諾維爾。
而是被一個虛張聲勢的土著。
片刻之後,那隻躲在樹叢中的老鼠緩緩開口。
“……真是個討厭的小鬼,你就不能繼續假裝自己是諾維爾嗎?我又沒問你。”
停在樹葉上的蝴蝶輕輕扇了下翅膀。
“自己騙自己很好玩嗎?”
“你別得意……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了。”
“那就試試好了。”羅炎無所謂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是諾維爾的——”
那隻老鼠嘰嘰嘰的尖叫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夠了!我不要聽你說話!你嘴裡就沒幾句真話!”
“此言差矣,”羅炎笑了笑,“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只是我一般只說一半,而你光撿你愛聽的那部分聽了。”
烏爾戈斯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這傢伙吵架的本事大概相當於兩隻塔芙,不能再多了。
“這就是你的巢都?”羅炎的聲音透過蝴蝶的振翅,化作精神的低語,問起了烏爾戈斯可能會感興趣的事情。
他多少感覺到了,這傢伙的性格就像個巨嬰,而這或許與祂力量的來源有關,向祂頂禮膜拜的信徒大多如此。
也正如羅炎所預料的那樣,當被問及了自己的寶庫,那兩顆綠豆大的小眼睛頓時放出了炫耀的光芒。
“確切地說……現在還不是,但很快就是了,嘿嘿。”
羅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和黃昏城一樣?被趕走了?”
老鼠嘖了一下舌頭。
“呵!被趕走的是阿瓦諾,可不是我!”
“傲慢?”
“沒錯,這兒之前是那傢伙的地盤,但那個瞧不起人的傢伙大意了,玩兒脫了,就被我撿過來了。”
“輸了?輸給誰?”
“一個從來沒見過祂,卻徹底將祂打敗了的物質主義者。後者甚至沒有察覺到祂的存在,卻一次又一次挫敗了祂的計劃……那灰頭土臉的樣子可真是讓人愉悅。”
烏爾戈斯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但祂很快便厭倦了這個話題,那雙綠豆似的鼠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
“來都來了,我帶你去看個好玩的吧。”
“什麼好玩的?”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看著向遠處的城市竄過去的老鼠,羅炎略加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跟上去。
反正看看也不會掉塊肉。
他也很好奇,這傢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烏爾戈斯在前面帶路,羅炎在後面飛著,同時端詳著這座熙熙攘攘的聚落,和聚落外面進行比較。
城裡的情況比外面稍好一些,住在這兒的大概是“渴望者”,人們排隊領著麵包,雖然被餓得夠嗆,但倒也不至於被餓死。
羅炎不瞭解這裡的情況,但參考萊恩王國的暮色行省,這裡實行的應該是與之類似的農奴制。
即,農奴被禁止離開自己的土地,作為僭主的私有財產。至於黃昏城的市民則生活在國王的土地上,可以用稅金換取相對的自由,並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國王頒佈的法律的庇護。
不過,他們也不完全相似。
形式上還是有許多區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