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六章 人格魅力
陸嚴河進入劇組以後，第一天沒有直接拍攝，而是先去看了《黑衣人》之前已經拍好的素材。
電影已經開機差不多十天。
拍的主要是西克·格里菲斯的戲份。
這位美國電影的傳奇演員，演技精湛，舉重若輕，而且，確實是從好萊塢這種成熟的商業娛樂電影環境中一路演過來的，在表演上沒有任何端著、架著的痕跡。
《黑衣人》原版的湯米·李·瓊斯，拿過戛納電影節最佳男演員和奧斯卡最佳男配角，除此之外，還獲得過奧斯卡三次表演獎項提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老戲骨。
而西克·格里菲斯不僅在演技和表演獎項上比湯米·李·瓊斯更勝一籌，在知名度和曾經大受歡迎的程度這方面，都更是可以與羅伯特·德尼羅相媲美的程度。
只是西克·格里菲斯沒有羅伯特·德尼羅紅得這麼久。他在五十歲之後，事業就開始走下坡路了，一開始是不能再擔任一個A級電影專案的核心主咖，隨後，媒體報導、頒獎典禮、公開活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少見。提起他的名字，大家都知道、都認識，可在很多人心中，他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A咖了。
他仍然還是在演戲，但不再是那種A級電影的核心主咖，也不再是獎項視野範圍裡的演員。準確形容的話，現在的西克·格里菲斯，是一個在好萊塢地位很高、很受尊重但是商業價值已經下滑不少的演員。
這一次，陸嚴河的《黑衣人》作為A級製作，邀請西克·格里菲斯作為雙男主之一，也是西克·格里菲斯時隔四年再次主演A級製作。像西克這種地位的演員，當然不可能說，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這是他再次重回好萊塢中心的專案，他身邊的人也不會這麼對他說——沒有人會如此尖銳地去揭穿一個已經擁有極高榮譽的男演員被市場慢慢邊緣化的事實，就像沒有人會對一個德高望重的大咖說，你過時了。
但是，顯然，西克·格里菲斯並不是一個需要別人提醒的自大演員。在片場，他的配合度很高，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對符愷這位第一次來好萊塢執導電影的導演的輕視。除了到點就下班、候場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這些寫在合約裡的條件，跟傳聞中那些好萊塢大牌演員的新聞比起來，西克·格里菲斯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特別配合的演員了。
這一點，從已經拍好的素材就能看出來。
陸嚴河本來還擔心西克無法馬上適應《黑衣人》這種風格。
事實證明，是他低估了一個專業演員的專業度。
西克儼然非常明白這部電影要拍成什麼樣子。
這位五十多歲、仍然富有魅力的男演員，進組之前應該是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控糖加健身，穿上黑色西裝、戴上黑色墨鏡，仍然是妥妥的型男。
陸嚴河也不禁好奇，這樣一個在外形上並沒有太顯露衰老痕跡的男演員，怎麼在四五年前就無法再擔任A級製作的核心主演了？明明他主演的電影，也沒有出現什麼撲街慘案。
第二天，陸嚴河直接去了片場。
他在這部電影裡的人物造型不怎麼需要化妝，沒有什麼需要修飾臉型或者是做狀態效果的地方。
基本上，只要他到片場，由化妝師根據當天拍攝戲份臨時做一點出汗、沾上灰塵之類的效果就行。
他也第一次在片場見到了西克·格里菲斯。
“嗨，西克！”陸嚴河熱情洋溢地張開雙手，擁抱了他，“抱歉，我現在才來，上一部電影的拍攝延期了。”
西克·格里菲斯拍了拍他的背，表示理解，說：“拍戲遇到這種情況太常見了，不過，你這樣無縫銜接來拍這部電影，中間沒有休息，撐得住嗎？是否要再休息幾天？”
“謝謝，西克，我的狀態還不錯。”
西克用一種頗為羨慕的口吻說：“年輕就是好啊。”
《黑衣人》的外景戲其實以夜戲居多。
白天的戲只有幾場。
今天要拍攝的場景，是陸嚴河飾演的年輕華裔警察詹姆斯與西克飾演的K探員在一個公開場合的對話戲份。
K探員給詹姆斯講述“1500名外星人生活在我們當中，星際移民局則處理和外星人相關的事情”這樣一個電影的世界觀背景，邀請詹姆斯加入星際移民局。
這場戲是文戲，但在電影中其實只是充當一個“背景介紹”的作用，對兩個演員來說，完全沒有任何難度。
不過，對陸嚴河來說，今天是有點難熬的。
因為他自己的劇本就是這麼寫的——
K探員讓詹姆斯考慮到第二天黎明，然後，詹姆斯就一直坐在椅子上，從日落，到夜幕升起。
這一幕是詹姆斯要做出人生決定的時刻。
電影原版拍得其實有點“詩意”，用了好幾個動作剪影，組合在一起，以時間流逝而他原地不動，表現出他內心的煎熬與猶豫。
陸嚴河是覺得這組鏡頭拍得很美的，所以想復刻。
符愷也很贊同這個想法。
所以，陸嚴河白天拍完跟西克的對話戲之後，還要自己留下來拍日落以及夜幕升起的幾場戲。
表演難度不大，就是熬時間。
符愷是希望這場戲一天拍完的。
以兩個演員的能力來說，也完全可以一天拍完。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因為外景，如果天氣不好，沒有好的天光，拍不出那種黃昏的剪影，那就等繼續再找時間。
事實上，陸嚴河進組後的第一場戲，拍攝確實順利。
陸嚴河對電影原版這場戲的印象很深刻。
因為詹姆斯和K探員的表現形成了很鮮明的對比。一方面，詹姆斯坐在K探員的對面，在對話的過程中，頻頻轉頭觀察四周，那種世界觀受到巨大沖擊的失措感與下意識的警惕在威爾·史密斯的眼神中給得非常準確，又沒有表演感；另一方面，K探員的鬆弛、淡定、從容，是另一種姿態——全程絲毫不擔心被人偷聽，尤其是最後起身跟詹姆斯道別，中間還有幾步是一邊倒著走一邊跟詹姆斯說話。
在涉及主角成長的電影裡面，總要有那麼幾個“不同凡響”的觸及心靈時刻。
在《黑衣人》中，這就是那個時刻。
演《黑衣人》，陸嚴河一直警告自己，一定不要把它演得過於復雜。
大家來看這部電影，不是來看你人性的幽微的。
它只能成為你飾演這個角色的某幾個瞬間，而不是大段篇幅。
它跟《焚火》這樣的電影還不一樣，後者還是將自己包裝在了一個傳統嚴肅敘述的史詩框架裡，只是題材是魔幻而已。
但是《黑衣人》是正統的漫畫風格。
它是在漫畫風格和節奏上，去用百分之百嚴肅和嚴謹的細節，構建它的世界觀，讓它更加可信。
除此之外，它跟嚴肅、嚴謹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然而，大概是因為剛從《原來的父親》劇組出來的原因，這一段很簡單的文戲，陸嚴河一旦正兒八經地開始演起來，總是不由自主地去表現他詹姆斯此時此刻要做一個重大決定茫然、矛盾和猶豫，甚至眼神裡的情緒都非常之濃烈。
陸嚴河自己去監視器看的時候，都知道他的節奏不對。
拍了兩遍，陸嚴河都沒有找到那個準確的狀態，那個屬於青年的、漫畫的、要加入一個秘密組織前的狀態。
他撓撓頭。
一個再好的演員，要是不找對狀態，演出來的東西，糊弄得了一般人，卻糊弄不了自己和同行。
西克拍拍他的肩膀：“著急沒用，你剛結束上一部戲，要切換狀態很難，我知道，所以——”
他聳了聳肩膀，對他微微抿嘴一笑。
“大不了就明天再拍。”
西克一句話忽然就讓陸嚴河心裡有了錨點。
他說：“抱歉。”
兩個手不由自主地攤開了。
還癟了下嘴角。
這個狀態……是進入了詹姆斯的狀態。
以形體的動作來分散情緒的表達濃度。
突然就一切都對了。
符愷跟陸嚴河已經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他一看陸嚴河這個狀態，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對於陸嚴河這樣的演員，當然不用趁著所謂的狀態來了趁熱打鐵。
既然找到了這個錨點，狀態來了，陸嚴河就不會讓它輕易地走掉。
果然，陸嚴河馬上就對符愷說：“休息十分鐘好嗎？我來了點感覺，琢磨一下。”
符愷點頭。
陸嚴河就自己去一旁，準備把戲走一遍。
西克也過來了。
“我給你搭詞。”西克說。
陸嚴河有些驚喜，笑，沒有婉拒，點頭，“多謝。”
西克眉峰一抖，“這是我的工作。”
果然，下一條，非常順利地拍出來了。
兩個人坐在椅子上的戲一結束，就要拍西克起身回頭跟陸嚴河說話的鏡頭。
這是幾個特寫。
因為要等光，光線條件要到下午四、五點才能出現那種傍晚的柔和之意——
符愷堅持要在這個光線條件下拍攝這幾個鏡頭，是因為這裡的對話，需要這樣有點溫暖的、美好的氛圍。
因為詹姆斯要在這個時候問K探員：“這麼做，值得嗎？”
K探員也將在這一刻，貢獻出他作為一個引路人的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