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將軍百戰死
城樓上一眾威虎軍將士緩緩打掃著身邊的戰場，他們將逝去的戰友抬下城墻，堆放在一起。一隊隊傷兵相互攙扶著向城樓下走去，殘肢斷臂正滲出點點猩紅，滴落在地。
兩位都指揮使振作精神緩緩行走於四方城墻，察看著城墻受損情況和將士計程車氣。右軍都指揮使田思明沉聲說道：“田虎，速將我軍傷亡情況查明，報我知曉。”
田虎恭聲應喏，向外走去。片刻，田虎躬身稟報道：“稟報兩位將軍，我威虎左右二軍現存將士兩千三百六十七名，其中重傷一百二十九，輕傷六百三十二。”
田思明擺了擺手，向著城墻一角望去，輕聲說道：“可戰之兵不過四成，守城之物已快消耗殆盡，而城外尚有數萬遼賊，何以堅守？若城不可守，破城之日便突圍南下大名府吧！”
城樓上頗為沉默，眾將士默然無語，將殘存的壘石巨木搬上城墻。城墻垛上，幾名軍士正在為袍澤包紮著創口。張環一步步走過自己的陣地，心中卻是異常的沉重。
“都頭，我們都會死在這裡嗎？我不想死，我死了家中幼弟與娘親何人照看？”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站起身來，望著走過的張環，眼底滿是期望，顫聲問道。
張環心中一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沉聲說道：“二柱，不要多想，跟在我身後，我會盡力護你周全！”
“喏！”那少年軍士雙目中慢慢有了神采，對著張環躬身一禮，大聲答道。
十四日拂曉，天剛泛白，城外便傳來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遼軍又開始進攻了。大片大片攻城器械高聳入雲，緩緩向著祁州城墻推進。城墻上的守兵紛紛握緊手中兵刃，緊盯著步步逼近的遼軍。
城中箭矢已不敷使用，待遼兵進入五十步時才將剩餘箭矢傾瀉一空，全部射入遼軍佇列。一名名遼兵如野草一般被割倒，更多的遼兵繼續向前奔湧而去。
殘存的十幾架雲梯陸續架在城頭，一隊隊遼兵頂著壘石與滾木向著城頭攀去。城樓上的壘石與巨木越來越少，直至消耗一空。
見形勢危急，田都指揮使急聲叫道：“還有多少猛火油，全部用上！”
一罐罐漆黑粘稠的猛火油被點燃後向著雲梯扔下，雲梯上的遼兵一個個變成火人，慘嚎著向城樓下跌去。猛火油在城墻之下燒出一片真空地帶，攻城雲梯被燒得吱吱作響，其中幾乘雲梯緩緩向下垮塌倒地。
“殺！今日定要攻下城樓，殺盡宋軍！”遼軍狼旗之下爆起一聲巨吼，軍中戰鼓催得更急。
一隊隊遼兵再次向著祁州城下沖去，他們拿出一張張生牛皮蓋在火上，繼續向著雲梯攀爬而去。鉤撞車在幾十名遼兵推動之下，重重撞擊在城門之上，發出一聲聲悶響。一塊塊飛石撞擊在城墻之上，濺起一片片碎屑。
沒了箭矢和守城器械的輔助，越來越多的遼軍開始湧上城頭，威虎軍將士一次次將遼兵殺下城樓，卻又有更多的遼兵沖了上來，殺不勝殺。
不過半個時辰，東墻漸漸失守，城樓上聚集起越來越多的遼兵。其餘各方的遼兵紛紛向著東邊湧去。張環一劍將一名遼兵刺死，又一名遼兵從斜刺裡沖了過來。他回頭一看，身後竟只餘下昨日那少年在內的二十餘人。
他眼望著越來越多的遼兵攀上城頭，沉聲說道：“帥旗在南門，大家隨我一同前去與大軍匯合。”
張環帶著身後眾人，如一根尖錐向南門突刺而去，身前攔路的遼兵紛紛被他揮劍砍倒。一路奔行，他身後時不時傳來一聲聲慘嚎，轉身一看身後二十餘軍士，只剩下七八人。
南墻之上，一個蹣跚的身影正單手持槍殺敵，左臂齊根而斷，鮮血汩汩而流。他右手橫槍重重一掃，將幾名遼兵逼退，臉上一片蒼白，右手微微發抖。他奮盡餘力將一名逼到近前的遼兵刺透，對著北城大喊一聲：“張環！”
張環聞言，心中一痛，循聲奮力奔去。到得近前一看，三名遼兵正高舉手中彎刀向著李延吉砍下，李延吉身軀向後緩緩躺倒，發出一陣陣抽搐。
張環眼中閃過一道冰寒，右手挽起朵朵劍花，將三名遼兵斬殺當場。他俯身握住李延吉漸漸發涼的右手，伸手入懷，將他衣內染著一朵血梅的書信取出，放入懷中繼續向著前方將旗沖殺而去。
將旗之下，都指揮使劉漢凝胸前浴血，對著身側的田思明喊道：“田兄，我不成啦！你速速帶著將士們突圍去大名府，我威虎左右二軍尚需留些種子！”
“劉兄，我們一起沖出去！”田思明虎目含淚，望著身旁共事了二十餘年的老兄弟沉聲說道。
“咳咳......走！快走！你們速速跟隨田都指揮使沖出去，一路往南，到大名府！”劉漢凝咳出一口鮮血，一把抓過將旗，將田思明推開。一旁六七名身受重傷的將士自知無法突圍而出，也聚攏到劉漢凝左右。
田思明踉蹌起身，向著劉漢凝彎腰一禮，身後倖存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傳出一片鎧甲摩擦的聲音。
“走！西墻遼軍較少，我們從西面突圍！”田思明一揮手帶著身後僅存的百餘名威虎軍兵將向著西面而去。
張環與劉通各自率領十幾名本部兵馬殿後，風字營指揮使田虎帶著幾十名軍士沖在前方開路。他們一路猶如一柄尖錐向著西城門奮力推進，突然聽到城樓上傳來一聲聲遼軍興奮的大吼，抬頭望去，早已千瘡百孔的威虎軍將旗正緩緩倒下。
這祁州城僅存的百餘名威虎軍將士瞬時心間一痛，淚水無聲滑落。張環握劍的右手因為太過用力，已是毫無血色，然出劍卻絲毫不慢，隨著劍花閃動，兩名遼兵捂住脖頸倒了下去。
城門，本是城內守軍守城的倚仗，而此刻卻成了他們的一道催命符。城門口幾十騎遼騎正四散遊走，想來定是為了阻擊他們這樣的漏網之魚。
“沖出去，殺人奪馬，能走多少是多少！”這一路行來，殺了幾十名落單的遼騎，搶到的馬卻還是遠遠不夠。田指揮使騎在一匹大宛良駒上一邊沉聲下令，一邊奮力向城外遼騎沖去，身後眾人緊隨其後。
“殺！”張環奮力催動座下坐騎，奔到田思明身側。他手中寶劍連連刺出，兩名飛奔而來的遼騎頸上噴出一道血箭，栽落馬下。他們身下的戰馬尚不知主人已死，仍舊向前疾馳。
城門口遼騎越來越少已不足十數，倖存的威虎軍將士也被永遠留下了幾名。剩餘的遼騎見狀，不敢力敵，一邊遊走，一邊向著城樓上嘰裡咕嚕大喊大叫。城樓上成群結隊的遼軍大聲呼喊著向城樓下湧來。
“快走！再不走便來不及啦！”田虎護衛在田思明身前，向著身後急聲喊道。
倖存的威虎軍將士不再與遊走的遼騎糾纏，兩人一馬奮力向著城外奔去。身後響起一聲聲遼軍弓弦之聲，身後又有幾名將士躲避不及跌落馬下。
“二柱......你們先走！”張環轉頭一看，頓時目眥欲裂，胸中一把野火熊熊燃燒。他大吼一聲，一人一馬猶如一道白色匹煉又向著幾匹遼騎奔了過去。
張環手中寒霜如電芒閃爍，唰唰唰幾劍將幾名手持弓箭的遊騎斬於馬下。他翻身下馬，輕輕將趴伏於地上的二柱扶起，只見他背上插著兩根羽箭，怒目圓睜，早已沒了氣息。他腦中緩緩浮現城墻上與二柱的對話，眼角兩滴苦淚悄然滑落。
“發什麼呆，快走，再走就來不及啦！”趙通縱馬飛奔而來，將射向張環的幾支羽箭挑落，暴吼一聲。
張環腳下一蹬，躍於白馬背上，緊隨趙通向著前方大隊追去。身後大隊遼騎追擊而至，離兩人不過百步距離，揚起漫天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