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云壓城城欲摧
遼軍雖然退去，威虎右軍眾將士卻未敢懈怠，一直等到換防之時方才入營休息。
一連幾日，遼軍再未攻城，不過城外的樹木卻險些被砍伐一空，正在加緊打造攻城器械。兩位都指揮使已再次派出快馬求援，得到的回復卻是遼軍即將大舉進攻天雄軍，定州與各州守軍皆已南下增援天雄軍與大名府，並無多餘兵馬可增援祁州。
二人無奈，只好一邊命人加緊防備，一邊全力收集守城器械，盡可能守住祁州城。
祁州城難得的平靜了幾天，但城外的遼軍大營卻時不時傳來吱吱的鋸木聲和人喧馬嘶的聲音，想來定是在做著下一次攻城的準備。
十月十三日，北風怒號，烏雲蓋頂。兩位都指揮使於城樓召集各營將領以觀敵情。右軍都指揮使田思明手指城外遼軍大營沉聲道：“遼營前些時日喧鬧沸騰，今日卻突然靜了下來，想來軍械皆已準備妥當，攻城之日不遠矣！”
左軍都指揮劉漢凝點點頭，肅聲說道：“遼軍準備多日，下次攻城定是狂風驟雨之勢！”
“田虎，壘石、滾木、猛火油等物可曾齊備？”田思明轉身直視身後的風字營指揮使田虎高聲問道。
田虎彎腰抱拳一禮，答道：“卑職已令部下將城中可用之壘石，巨木盡皆取回，以待守城之用。然城中猛火油稀少，恐不堪大用！”
“大戰不遠，各營速將守城器械搬上城樓，不可懈怠！”田思明環視一週，滿臉嚴肅吩咐下去之後與劉都指揮使一起朝著城樓下中軍大營而去。
“田兄，遼軍主力已揮師南下，我大宋諸軍又皆已南下大名府，恐無人救援我祁州！祁州城樓低矮，恐難以抵擋！”左軍都指揮使劉漢凝與田思明緩步下樓，見四周無人，輕聲說道。
田思明臉上一苦，沉聲說道：“時局兇險，我等披甲為將，唯有一死以報皇恩！”
祁州城上，各營指揮使率領部下奮力搬運著庫中軍械，不過片刻城頭已是堆得滿滿當當。
恰在此時，城外驟然響起一陣陣激昂的戰鼓聲，隨後感覺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正在城樓上指揮搬運器械的田虎高聲叫道：“不好！遼軍攻城啦！速速各歸崗位！”
張環抽出手中寒霜，凝目望去，遠處的天際揚起一道道煙塵，正向著祁州城的方向隆隆而來。
過了片刻，一片片巨大的攻城器械出現在眼前，最前方是幾十架高大的轅車。轅車皮氈後面密密麻麻全是遼軍，怕不得有好幾千人。轅車後面是幾十乘高聳的雲梯，雲梯頂端全是黑壓壓的遼兵。雲梯後面鉤撞車和投石機被大隊遼兵推行而來。最後面則跟隨著整齊的遼軍方陣，怕不得有好幾萬人。
“戒備，戒備！弓箭手準備！”城樓上各營指揮使快速奔行，大聲喝令著麾下的軍士做好守城準備。
遼軍越來越近，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距離正在一點點拉近。城頭的床弩轟然啟動，一支支巨大的弩箭呼嘯著刺入遼兵陣列，上百遼兵被弩箭洞穿拋飛出去老遠。
“弓箭，放！放！放！”進入百步射城，城樓上的箭矢如蝗蟲一般拋飛而下，將天邊昏黃的日光遮住，天色都暗淡了幾分。
“舉盾！舉盾！”攻城器械下方的遼兵紛紛左手舉起手中盾牌，右手繼續推著雲梯向前。雲梯上的遼軍將手中弓箭拉成滿月，與城樓上的守軍對射。
箭矢在城墻與雲梯之間穿梭不停，一名名守城兵士中箭撲倒，更多的遼兵被射中後紛紛跌下雲梯，發出一聲聲悽厲的慘叫。一支支冰冷的箭矢肆意收割著雙方士兵的生命。
遼軍在拋下大量屍體後，幾十乘雲梯終於緩緩架上祁州城頭，一隊隊遼兵密密麻麻順著雲梯快速向上攀行。張環立於北面城墻，舉起手中寒霜高聲喝道：“壘石，巨木準備！拋！”
“啊......”一名名遼兵被壘石砸中，滿頭滿臉的鮮血，向著城樓下跌落。
城樓下的遼兵太過密集，壘石滾落下去，還能順帶砸死砸傷幾名雲梯下面的遼兵。一根根巨大的滾木順著城墻向下滾去，一路不知砸死砸傷多少遼兵。
城外，兩架鉤撞車正奮力撞擊著厚重的城門，撞擊得城門吱嘎亂響，城門上掉下點點塵灰。一架架拋石機呼嘯著將一塊塊石塊拋擲向祁州城墻，在城墻上砸出一個個凹痕。
祁州城就像一頭張口擇人而噬的巨獸不斷吞噬著雙方士兵的血肉。從紅日初升，到日上三竿，遼軍沖擊了一波又一波，城外已經鋪滿了一地的殘屍。
祁州城墻已被石塊撞擊得坑坑窪窪，塗上了一層暗紅色的血跡。張環一身輕甲早已塗上一層鮮紅，手中寒霜緩緩向下淌著血滴。他向前一個飛縱，一劍將一名遼軍百夫長梟首，雙臂將地下的李雄扶了起來，問道：“可還能再戰？”
“咳咳咳......謝過張都頭，我李雄尚能殺敵！”那李雄腹部捱了一刀，撕下一截衣物纏住之後早已滲出絲絲血跡。若非張環剛才救援及時，他恐怕已經成為一具屍體。
遠處趙通一刀將身前的遼兵劈翻在地，走過來對著張環笑著說道：“上次演武輸給你心服口服，今天趙某卻想再和你比比誰殺的遼賊更多！”
“比就比，輸的同樣會是你！”張環不甘示弱，輕喝一聲，轉身繼續向著另一處城頭殺去，三兩劍之間，又將一名遼兵刺翻在地。
東面城墻，田都指揮使輕輕攙扶著一旁的劉漢凝坐下，一邊將一名奔行而來的遼將劈翻，喘著粗氣說道：“老劉，你先歇息片刻，這城墻暫時交給我！”
南墻，李延吉肩上插著一支羽箭，殷紅的血液順著創口緩緩滴落。他向前奔行幾步，手中長槍如滄龍出海，點刺而出，手臂奮力一甩，將兩名剛攀上城樓的遼兵拋飛出去。
紅日西沉，天色漸暗，城墻下遼兵的屍體鋪滿一地，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鐺鐺鐺鐺鐺”，遼營開始鳴金收兵，一隊隊遼兵如潮水般向城外湧去。一名名遼兵相互攙扶著向遠處行去，夕陽灑下點點餘暉，將一道道影子拉得老長。
城頭零星飛下一片片箭矢，收割著那些步履緩慢的殘兵弱旅。
“遼兵退啦！遼兵退啦！”城頭響起一陣陣歡呼，許多人卻再也聽不見。
前方城墻垛上，一個魁梧的身影傲然挺立，手中一柄斧頭杵在地上，雙眼圓睜，目視遼營。張環快步走去，一探鼻息，早已氣息全無。他伸出手輕撫李雄眼瞼，輕聲說道：“李兄安息！我們定多殺遼賊，為你報仇！”
遠處，一道長長的影子一瘸一拐緩緩走來。他先走到李雄身前抱拳一禮，隨即對著一旁的張環說道：“城墻破損，城中兵士戰損早已過半，若下次攻城恐難抵擋，若城破還求張兄幫忙，將我手中家書送到大名府李府。”
張環心中一酸，並沒有接過他手中書信，沉聲說道：“明日援軍便到也未可知。即便城破，李兄也可自行突圍而去。”
李延吉奮力站直，向著張環彎腰一拜，肩上箭矢微微顫動，悲聲道：“若有援軍，早便來了，何必等到明日！若延吉明日戰死，還請張兄務必幫忙，將我懷中書信帶去大名府家中！”
張環望著緩緩轉身離去的李延吉用力點了點頭，卻感覺喉頭似乎被硬物堵塞，怎麼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