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朱琳的信

2026.07.082,9156 分鐘閱讀

《牧马人》的胶片被送上开往BJ的列车后,峨眉厂里那股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种混合着期盼、焦虑却又无可奈何的等待。

时间悄然滑入腊月,年的气息开始如同渗入土壤的雪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偌大的峨眉厂区,也渐渐被这氛围所感染。

厂门口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卫大爷的脸都红彤彤的。

厂办组织人手将厂区大门和主要道路两旁仔细清扫了一遍,连标语牌都擦得锃亮。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属区。

放寒假的学生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瞬间占据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疯狗”,呼啸着从这边冲向那边。

踢毽子、跳房子、滚铁环,欢快的叫喊声和追逐打闹声打破了厂区往日的宁静。

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还会传来几声清脆却胆怯的鞭炮响。

“啪!”“啪!”

然后就是一阵根本压抑不住的疯狂尖叫。

那是孩子们在迫不及待地提前预支过年的快乐。

这一切迹象都明确无误地预示着:春节,这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的节日,快要来了。

临近年关,也意味着离别。

朱琳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她是北京人,自然要回家过年。

韩三坪是雅安人,也计划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其他剧组人员也各有归处。

而陈屿,则选择了留守成都。

原主的父母在某个神秘的保密单位工作,常年行踪不定,几年不见一面也是常事。

对于陈屿来说,那个所谓的“家”并没有太多实际的牵挂。

一个人过年,他倒也乐得清静。

不过,清静不代表冷漠。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些人。

比如,当年在小雨村插队时,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老村长李金山,还有他那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总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的闺女李小米。

插队的日子苦是苦,但那份淳朴的情谊却格外珍贵。

趁着年前最后一次去市里,陈屿又去了一趟春熙路。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他挤进人流涌动的百货商场文具柜台,精心挑选了一整套文具,包括钢笔和笔记本之类。

考虑到李小米已经已经高中,他又去书店柜台,本想来一套《5年高考3年模拟》,但一想这是1979,索性也就算了。

于是又换了一套《高中自学丛书》《数理化习题集》等,一并打包。

然后,他去了邮局。

在汇款单上,他填上了300元这个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巨款的数字,又小心翼翼地将一些节省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布票夹在信封里。

最后,他铺开信纸,给老村长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太多客套话,主要是问候村里的情况,叮嘱李金山叔注意身体,最后着重写了几句,让小米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些文具和书是给她学习用的,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将钱、票、信和给小米的礼物仔细包好,填上小雨村的地址,郑重地交给了邮局工作人员。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仿佛踏实了许多。

时间很快溜到腊月二十。

成都的年味愈发浓烈起来。

街上的行人明显增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和喜庆的神色。

采买年货的人们大包小裹,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鞭炮声也越来越密集,从偶尔一两声试探,变成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喧闹,空气里开始终日弥漫着淡淡的火药香,那是专属于春节的味道。

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下午,陈屿招待所的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咋呼的声音:“屿娃子!开门!是我!你珊哥!”

陈屿打开门,只见周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着白气,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儿视察工作了?”陈屿笑着让开身,习惯性地跟她斗嘴。

两人的关系不用多说,总之很熟。

“滚蛋!少贫嘴!”周珊笑着捶了他一下,毫不客气地走进屋,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在桌上,

“喏,我妈自己灌的香肠,让我给你拿点,怕你一个人饿死。”

“还是阿姨想着我!”陈屿也不客气,打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麻辣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真香!替我谢谢阿姨!”

两人插科打诨,互相调侃了近况。

周珊现在在人民公园那边的鹤鸣茶社工作。

聊着聊着,周珊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唉,别提了,我们那儿最近生意淡出个鸟来。”她叹了口气,

“喝茶的都是些老头,一壶茶能泡一天,嗑一地瓜子皮,也赚不了几个钱。

社里都传开了,说过了年上面可能要改革,这茶社说不定要卖掉,或者……搞什么承包责任制?我也搞不懂,反正人心惶惶的。”

陈屿听了,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就是时代变革前细微的脉搏跳动。

“承包?”陈屿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对周珊说,“珊哥,要是真有机会承包,你可得想办法争取一下。”

“啊?”周珊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屿娃子,你没发烧吧?生意都差成这样了,我还往里跳?

再说,就算承包,那也得要本钱啊,我哪来的钱?”

“你听我说,”陈屿给她分析道,“鹤鸣茶社那位置,就在人民公园边上,闹中取静,得天独厚!现在生意不好,是经营思路问题。

你想啊,以后来成都的外地人、外国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他们来干啥?不就是想体验咱们地道的成都味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你们那茶社,完全可以搞点新花样。比如,在院子里搭个小戏台子!”

“戏台子?唱川剧啊?那多老土……”周珊撇撇嘴。

“没错!就是川剧!但不止是唱大戏,”陈屿眼睛发亮,“可以把那些精彩的绝活搬上来,比如变脸!比如吐火!

再比如你们茶博士那些龙行虎步、凤凰三点头的掺茶手艺!这都是艺术!对外地人来说,新鲜着呢!

到时候,一碗茶卖便宜点,但看表演可以收点票钱,或者搞个套餐。生意肯定能火起来!”

周珊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得惊讶,最后甚至有点兴奋起来。

陈屿描绘的画面,虽然她还有点难以完全想象,但却觉得格外新奇和有道理。

“变脸……掺茶……表演……”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诶!你别说!好像还真有点搞头!比现在半死不活地强!”

“当然有搞头!”陈屿鼓励她,“胆子大一点,眼光放长远。钱的事情,总能有办法,到时候真要承包,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有点稿费,就当我入股。”

周珊虽然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但看着陈屿笃定的眼神,她莫名地多了几分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要真有那天,我……我试试!”

送走心思活泛起来的周珊,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腊月二十六,年关更近了。

就在这天,陈屿收到了一封来自BJ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熟悉。

是朱琳寄来的。

他有些好奇地拆开信,厚厚好几页信纸。展开一看,内容却让他有些哑然失笑。

这封信写得极其……流水账。

大致意思如下:

“陈屿同志:见信好。我已于腊月初八日平安抵京。家里一切都好。BJ比成都冷多了,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我去看了姥姥姥爷,他们身体都很硬朗。第三天,我和同学一起去逛了地坛庙会,人很多,买了糖葫芦。第四天,在家帮妈妈大扫除,擦玻璃很累。第五天,爸爸带我去吃了东来顺涮羊肉,味道很好。第六天,又下雪了,我在家看了一天书……今天买了新年的新衣服,是红色的……”

通篇都是这样的日常琐碎,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天气如何,如同最平淡的日记。

没有一句提及思念,没有一句暧昧的话语,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化的表达。

但陈屿拿着那厚厚一沓信纸,逐字逐句地读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向上扬起。

他读懂了。

在这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愿意事无巨细地将自己每天的生活记录下来,千里迢迢地寄给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最强烈的诉说。

她把她的世界,她的日常,一点点展现在他面前,仿佛他就在她身边,参与着她的每一天。

“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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