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幸福时光
大年初六。
北京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到处是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飘着硝烟味和饺子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年代特有的年味。
这会子的中国还不比后来,工人们一般都放半个多月的假,有些单位福利好的,放二十天甚至一个月的都有。
初六正是年味最浓的时候,街上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后座上绑着年货,车筐里塞着糕点盒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朱琳家也不例外,虽然北京城亲戚少,但热闹的滋味还是一样的。
这天吃过晚饭,天刚擦黑,一家子就准备出门了。
朱琳穿着自己上春晚那会的大衣,简单化了个妆,盘了下头发。小鱼儿则换上了新衣服,还系了一条淡黄色的围巾。
这围巾是朱琳一针一线自己做的,母爱值拉满,套在小鱼儿脖子上的时候,可爱极了。
小鱼儿一边拉扯,一边咿呀咿呀的,似乎很不满意。
“这家伙,她不喜欢被捆着啊。”
看着女儿这一副倔强样子,朱琳双手叉腰,整个人也有些无奈。
不过好在小鱼儿拉扯一会后,发现怎么也扯不下来,索性也就放弃了。
之后朱琳又给她带了一顶线绒帽子,把她打扮得像个小毛球,这才罢手。
“好了好了,别动,妈妈给你弄好。”朱琳按住小鱼儿乱动的脑袋,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个结。
朱母见状也满心欢喜:“哎哟喂,我的小鱼儿越来越漂亮了!”
“姥姥,姥爷.....”小鱼儿摇摇晃晃朝朱父走去,一下扑在朱父怀里,屋子里又响起一片笑声。
在姥爷怀里扑腾了一下之后,她又“扑腾”一下缩下来,朝陈屿这边走。
这会子她站在地上,两只小脚蹬着一双虎头鞋,鞋头上的虎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看起来虎头虎脑,跟她的名字倒是挺配。
“爸爸!爸爸!”小鱼儿张开两只小胳膊,朝陈屿扑过去。
陈屿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听到女儿喊他,转过身来,一把把她抱起来。
“哎哟,我的小宝贝!”陈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穿得真漂亮!”
小鱼儿咯咯笑起来,小手在陈屿脸上乱摸,摸到下巴的时候,被胡茬扎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又伸过来摸,玩得不亦乐乎。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朱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瓜子花生和几块糖,“路上吃,别饿着我外孙女。”
“妈,我们就是去看个电影,又不是出远门。”朱琳笑着说。
“那也得带着,万一饿了呢?”朱母把包袱塞到朱琳手里,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几张手绢,塞到小鱼儿的帽子里,“擦嘴用的,她一会儿准得吃东西。”
除了这些之外,朱母还带了一条裤子,温开水,和一点点奶粉,这些都是可能用得上的。
朱家人对小鱼儿的照顾,已经到了入微的地步。
稍微折腾了一下,朱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他背着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里念叨着:“今天可别下雪啊,下雪路上滑,不好走。”
“爸,天气预报说没雪。”陈屿抱着小鱼儿走过来。
“天气预报?”朱父哼了一声,“那玩意儿能信?去年说没雪,结果下了三尺厚。”
之后一家五口出了门,沿着胡同往外走。
小鱼儿被姥爷抱在手里,一会儿又要骑到姥爷肩膀上。
朱父拗不过她,只好把她架在脖子上,两只手扶着她的腿,稳稳当当往前走。
小鱼儿骑在姥爷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姥爷的头发,高兴得直叫唤:“驾!驾!”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揪头发!”朱父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全是笑。
朱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你姥爷,头发都要被你揪光了!”
“没事,反正我年纪大了,头发迟早要掉光的。”朱父笑呵呵的,倒是也不在意。
朱琳也笑,挽着陈屿的胳膊,一家子说说笑笑,往胡同口走去。
很快,一家人就来到北京城东区一家电影院门口。
还没走近,朱父就愣住了。
“好多人啊!都是来看电影的么?”他不由得感慨道。
电影院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密密麻麻,跟赶集似的。
走近一看,男男女女凑在一起,闹哄哄的。
排队买票的队伍弯弯曲曲,绕了好几个弯,一眼看不到头。
有人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有人戴着大棉帽搓着手,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钱,眼睛盯着售票窗口,生怕错过。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还有浓浓的煤烟味儿。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聊天,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叫,热闹得不行。
这会个体户已经放开,想做生意也不用遮遮掩掩,小商小贩们一早都来了。
朱母也顿了顿,点点头道:“是啊,北京城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你看到处都是年轻人,都出来了呢。”
确实,放眼望去,排队的大多是年轻人,二十来岁,三十出头,有结伴来的,有带着对象来的,还有拖家带口来的。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好像不是来看电影,而是去参加什么盛典。
这就是83年的春节档,一个在大陆原本都不存在的东西,但因为一部电影,就这样诞生了。
“这么多人,那我们怎么买票啊?”朱琳看着那长长的队伍,顿时犯了难,“我感觉今天怕是看不成了。”
她转头看着陈屿,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一家人出来看个电影,要是看不成,那就太扫兴了。
陈屿笑了笑,没说话,抱着小鱼儿就往前走。
“哎,你干嘛去?”朱琳在后面喊。
“你们等着。”陈屿头也不回地说。
他穿过人群,走到售票窗口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售票窗口里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忙得满头大汗,一手撕票一手找钱,嘴里还得应付各种问题,忙得脚不沾地。
“同志。”陈屿敲了敲窗框。
售票员大姐头都没抬:“排队排队,后面排队去!”
“同志,是我。”陈屿又说了一句。
售票员大姐这才抬起头来,一看就愣住了。
她跟陈屿还是有点交集的,因为之前春晚的时候,还专门给过陈屿特写镜头,这张脸她印象很深,她还特地找人问了一下,这就是峨眉长的陈主任。
“哎哟!陈主任!”她一眼就认出了陈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您怎么来了?”
“带家人来看电影,”陈屿笑着说,“还有票么?”
“有有有!”售票员大姐连连点头,说完就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几张票来,一股脑儿塞给陈屿,“这是棉纺厂要的票,他们临时有事来不了,正好给您。”
陈屿接过票,看了看,位置还不错,正中间,前后排都有。
“多少钱?”他问。
“不用不用!”售票员大姐摆手,“您能来我们这儿看电影,那是我们的荣幸!您不知道,您拍的这电影,可给我们挣大钱了!这几天票卖疯了,场场爆满,经理说还要给我们发奖金!”
“那也得给钱,这是规矩。”陈屿坚持。
售票员大姐拗不过他,只好按票价收了钱,嘴上还一直念叨:“您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陈屿拿着票,转身走回来。
朱琳看着他手里的票,眼睛都亮了:“你怎么弄到的?”
“刷脸。”陈屿笑着说。
“刷脸?”朱琳没听懂。
“就是脸熟。”陈屿解释道,“人家认识我,就给了。”
朱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嘛,看自己拍的电影,可以稍微享受点特殊照顾。”
一家人说说笑笑,拿着票进了电影院。
放映厅里灯光昏暗,座位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瓜子的味道,还有人们身上棉袄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陈屿一家人找到座位坐下来,朱父朱母坐中间,朱琳和陈屿坐两边,小鱼儿被放在陈屿腿上,一家五口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小鱼儿一坐下来就不老实了,东张西望,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她先是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又看了看两边的墙壁,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前面的银幕上。
银幕是白色的,大大的,像一面巨大的墙。
小鱼儿盯着银幕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奇怪——这白布挂在这儿是干嘛用的?
“爸爸,这个?”她伸着小手指着银幕,咿咿呀呀地问。
“这是电影,”陈屿亲了亲她的额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灯光暗了下来。
放映厅里顿时安静了,只有人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嗑瓜子的咔嚓声。
一家人难得的电影时光,总算要开始了。